【第118章 凶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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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微轉,落在跪在不遠處的暗一身上,聲音更輕,卻字字分明:
“護好貴妃……如有閃失……朕唯你是問。”
話音剛落,他眼皮一沉,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緩緩朝她倒了下去。
暗一渾身一震,重重叩首:“屬下遵命!陛下——”
“陛下——”
“暗一。”蘇沅溪抬起頭,臉上濺了幾滴血,聲音卻已經穩了下來,“把陛下抬上車。”
暗一騰地起身,幾步衝上前,一揮手,另一名暗衛迅速跟上。
兩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將謝昀宸從蘇沅溪身上接過來,動作極輕極穩,生怕牽扯到他背上的箭傷。
蘇沅溪跟著起身,一手護著他的頭,一手托著他的肩,三人合力,終於將他平穩抬上車廂。
她跪在他身側,輕輕將他翻過身,讓他側臥在自己膝上,避開箭矢。
“福安。”她頭也不抬。
“奴纔在!”
“拿乾淨布來,越多越好。春桃,把車廂裡的燈挑亮些。”
兩人各自去忙。
暗一跪在車外,聲音發緊:“娘娘,屬下去清理道路,派人先行回宮傳太醫——”
“去吧,記得封鎖訊息。”蘇沅溪的聲音從車內傳出。
“屬下遵旨。”暗一重重叩首,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車廂內,福安把暗格裡所有能用的布料都翻了出來,春桃把燈挑到最亮,跪在一旁遞帕子。
蘇沅溪接過帕子,按在傷口周圍的出血點上。
血瞬間浸透布料,從她指縫間溢位。她換了一塊,再按,手很穩,一下都冇有抖。
“按住這裡。”她把福安的手拉過來,壓在傷口上方的動脈處,“用力,彆鬆。”
福安臉都白了,卻死死按著不敢動。
她又撕下一截衣襬,疊成厚厚一塊,壓在傷口正上方,用儘全身力氣往下按。
血還在流,但慢了。
她低著頭,手上全是他的血,溫熱的,漸漸變涼。
那張臉蒼白如紙,唇上冇有一絲血色。
她看著那張臉,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
不能讓他死。
.….....
暗一早已派人快馬先行回宮傳信,禦林軍統領親率精銳在城郊要道迎上,鐵甲森嚴,將馬車護得密不透風,一路暢通無阻直送入宮。
亥時三刻,馬車穩穩停在養心殿外。
禦林軍持刀肅立兩側,殿外燈火通明如晝,太醫署當值的柳院判早已領著一眾太醫、藥童屏息等候。
見馬車停下,他快步上前,待看清謝昀宸背上那支深冇至羽的黑箭,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快!輕些抬入殿中!萬萬不可觸碰箭支!”
眾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將謝昀宸抬進內殿。
蘇沅溪一言不發緊隨其後,立在榻邊,指尖冰涼。
柳院判顫抖著剪開陛下染血的衣袍,看清傷口那一刻,倒吸一口冷氣。
箭口深而猙獰,距心肺僅一寸之差,失血之多,早已駭人。
他不敢耽擱,立刻示意拔箭。
一聲壓抑悶哼,利箭離身,鮮血瞬間湧出。
柳院判額上冷汗涔涔而下,手下卻穩如磐石,清創、止血、縫合、上藥、裹布……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卻每一步都驚心動魄。
宮人端著一盆盆猩紅血水進出,殿內氣氛沉得令人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柳院判才緩緩直起身,長長籲出一口氣,轉身對著蘇沅溪沉沉一揖,語氣凝重無比:
“回娘娘,陛下傷勢凶險至極,雖已暫時穩住生機,但能否闖過此關,全看今夜高熱。若高熱持續不退,必致邪熱入裡、氣陰兩傷,進而引發驚癇、內陷之危,臣便是有通天醫術,也迴天乏術……”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敬佩:“若非娘娘在馬車之上處置得宜、止血及時,陛下恐怕撐不到回宮。”
蘇沅溪抬眸,聲音沉靜清冷:“有勞柳太醫,下去煎藥吧。諸位太醫就在偏殿候著,隨時待命。”
“臣遵旨。”
柳院判躬身退下,殿內漸漸恢複死寂。
蘇沅溪緩步走到龍榻邊,在床榻上靜靜坐下。
燭火搖曳,落在那張蒼白的臉上。
他眉頭緊蹙,唇上毫無血色,昏沉中整個人都在無意識地輕顫。
她看著他,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他用自己的後背迎上那支箭的畫麵。
她緩緩垂眸,長睫掩去眼底一瞬翻湧的情緒。
感情這種東西,越是熾烈,越是易碎。
真心最是善變,承諾輕如浮塵。
感情是最靠不住的東西,隻有自己纔是最可靠的。
唯有完成任務,拿到積分,纔是實實在在屬於自己的東西。
那些虛無縹緲的真心,她不需要。
一念至此,她眼底那點微不可察的動搖儘數散去,重歸清明,再無波瀾。
她伸手輕輕探上他的額頭。
觸手可及的滾燙,灼得她指尖微頓,也讓她徹底清醒。
…..
一夜漫長,寂寂無聲。
謝昀宸燒得昏昏沉沉,不時囈語,翻來覆去隻有兩個字——
“阿沅……阿沅……”
她握著他的手,一遍遍應著:“臣妾在。”
他便漸漸安靜下來。
可過不了多久,又開始不安地掙動,額上冷汗涔涔。
她便用帕子沾了涼水,一遍遍給他擦拭。
宮人進來換過幾次燈油,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窗外夜色從濃黑褪作幽藍,再從幽藍慢慢泛起魚肚白,天際隱隱透出一線微光。
東方既白。
福安輕手輕腳湊上前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掩的惶急:“娘娘,時辰不早,百官已在殿外等候……今日早朝........”
蘇沅溪冇有回頭,依舊望著榻上昏睡的人。
遇刺之事絕不可外泄,一旦傳出,必定朝野震動,諸王窺伺。
還有那些今日刺殺的幕後真凶正在蠢蠢欲動….
可昨夜養心殿燈火通明,太醫進進出出,這麼大的動靜,根本瞞不住人。
百官此刻隻怕已在猜測,陛下究竟出了何事。
她沉默片刻,在心裡飛快地盤算…..
唯有將事情引到自己身上,才能把這灘水攪渾。
她有孕在身,動了胎氣,陛下徹夜陪伴——這個理由,勉強能用用。
至於那些猜忌和彈劾……
她抬眼,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
“去傳陛下聖旨,就說本宮昨夜突發不適、動了胎氣,陛下憂心徹夜,未得安寢,今日罷朝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