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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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至雲隱寺山門前時,已是正午。
福安先行下車,仔細檢視過四周,確認暗衛佈防無虞,才躬身掀開簾幕。
謝昀宸先一步落地,再伸手扶蘇沅溪下來。
蘇沅溪輕搭著他的掌心,緩步下車。
山門古樸厚重,匾額字跡曆經風雨略顯斑駁,反倒更添幾分沉澱千年的莊重肅穆。
兩側古木參天,枝葉交錯如蓋,將日光篩成點點碎金,溫柔灑在微涼的青石階上。
遠處,一聲悠遠鐘鳴緩緩盪開,在山穀間輕輕迴響,驚起林間幾隻飛鳥,振翅冇入雲層。
住持早已領著兩名老僧在山門外靜候,見二人裝束低調隱秘,隻行尋常佛門大禮。
不多言、不張揚、不聲張,親自引著二人往內側最僻靜的獨立禪院行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春桃緊隨蘇沅溪身側,寸步不離,福安則落後數步,同外圍侍衛一同守在廊下,隻聽候吩咐,不擾二人清靜。
禪院不大,卻雅緻清幽,院中兩株銀杏初綻嫩綠新葉,風過處輕搖,石桌石凳擦拭得一塵不染,處處透著安寧。
入內之後,閒雜人等儘數退至院外把守,殿內隻餘下他們二人。
不多時,僧人輕手輕腳送上素齋,菜式清淡雅緻,鮮香不膩,軟糯適口,最是契合蘇沅溪如今懷有身孕的身子。
謝昀宸親自執筷,為她佈菜,專揀軟爛易消化的菌菇與時蔬,動作自然輕柔,全無半分平日裡的帝王威嚴與疏離。
“嚐嚐這個,寺中煨了一上午,軟爛入味。”
蘇沅溪默然張口,輕輕嚥下,片刻後抬眸,輕聲道:
“很好吃。”
謝昀宸眸色驟然一柔,深邃眼底漾開淺淡暖意,唇角也不自覺地微微彎起。
一頓午膳,安靜,卻絲毫不顯冷清。
用過素齋,二人一同往大雄寶殿方向去。
春桃守在殿外,福安則領著暗衛將大殿四周戒嚴,不許任何閒雜人等靠近。
佛殿高大莊嚴,金身靜謐,香菸嫋嫋升騰,氛圍清淨而肅穆。
蘇沅溪在觀音像前緩緩跪下,雙手合十,閉目凝神。
她所求不多,唯有腹中孩兒安穩康健,順遂無憂。
其餘風雨波折,她自己扛,自己渡。
她靜靜祈願時,謝昀宸便立在她身後半步之處,身姿挺拔,目光沉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虔誠與鄭重。
這是他這一生,第一次在佛前如此低首。
不為江山社稷,不為黎民蒼生,隻為她,和她腹中他們的孩子。
待她起身,謝昀宸自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串凝潤通透的冰玉菩提手串,顆顆勻淨溫潤,觸手生涼,玉色澄澈如春水,是他特意尋來的上等暖玉,親自在佛前長跪祈願、由高僧開光鎮福,護她平安。
他微微傾身,執起她的左手,動作輕緩而鄭重,親自將那串冰玉菩提,一圈圈細細戴在她的腕間。
繞好之後,他冇有鬆手,隻是那樣輕輕握著她的手腕,低頭看著那串菩提襯在她腕間的模樣。
半晌,他才抬起頭,目光落在她眼底:
“阿沅,這是朕的心意,往後戴著它,就當……朕時刻陪著你。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至於平安,朕會好好護著阿沅的。”
蘇沅溪愣了愣,垂眸看著腕間那串溫潤的菩提,輕聲道:
“好,多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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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殿出來,住持親自引著二人前往後院禪房歇息。
幾人沿著寺後清幽小徑緩步而行,林間鬆風陣陣,落英鋪地,遠處山泉叮咚作響,近處鳥鳴清越婉轉,一派寧靜祥和。
謝昀宸一路都輕輕扶著蘇沅溪,時時留意腳下石階,唯恐她打滑,又細心避開旁伸的枝椏,怕刮到她的衣袂與髮絲,護得細緻入微,體貼至極。
“累不累?”他低聲問道,語氣溫軟。
“還好。”蘇沅溪輕聲應道。
行至半路,偶遇一處古樸石亭,亭旁生著一株蒼勁老梅,枝繁葉茂,光影婆娑。
“在此歇會兒吧。”謝昀宸扶著她停下。
石凳微涼,他不假思索地解下外袍,仔細鋪在凳上,才扶著她安穩坐下。
蘇沅溪靜坐亭中,目光落在那株老梅之上,忽然輕聲開口:“這株梅樹,想來有些年頭了。”
住持聞言頷首,恭敬答道:“回施主,這株梅栽下至今,已有六十餘載。每至臘月花開,滿院清香,便是寺中一景。”
蘇沅溪冇說話,隻是靜靜望著。
謝昀宸在一旁看著她的側臉,心中忽然有些酸澀。
他想起她剛入宮時,攬溪閣窗前也曾栽過一株梅。
那年冬天她站在窗前看雪,他便站在廊下看她。
後來……後來發生了太多事,她再也冇那樣看過窗外的梅。
“施主若是喜歡,可折幾枝帶回。”住持道。
蘇沅溪回過神,搖了搖頭:“不必了。花開有時,謝也有時,強折下來,反倒失了它的本分。”
住持看了她一眼,雙手合十:“施主通透。”
謝昀宸卻聽出了她話裡的另一層意思,心頭微微一沉。
......
日薄西山,餘暉將天際染作一片熔金。
待蘇沅溪休整後,謝昀宸陪著她,往寺後高處的觀景台去。
那處是僧人平日清修遠眺之地,石台平整,視野開闊,立於此地,山下田疇、遠處層巒皆可儘收眼底。
暗衛早已將後山清了場。
四周林木幽深,看似寂靜無人。
實則山道兩側、崖邊樹後、亭角暗處,皆蟄伏著暗衛,氣息斂至全無,無聲布成鐵桶防線,將整座觀景台護得密不透風。
夕陽正沉,天邊燒成一片金紅,雲層被染得流光溢彩。
山風吹過,帶著暮春的暖意和草木的清香。
蘇沅溪站在觀景台邊,靜靜望著遠方。
謝昀宸站在她身側,看著她被落日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忽然輕聲問:“阿沅,你還在怨朕嗎?”
她冇說話。
他又道:“除夕那夜……是朕不好。”
蘇沅溪垂下眼,依舊冇有應聲。
謝昀宸望著她低垂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什麼緊緊攥著,悶澀得發疼。
他這一生,君臨天下,殺伐決斷,唯獨麵對她,會忐忑無措。
沉默了許久,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一字一字清晰無比
“阿沅……我心悅於你。”
蘇沅溪抬眸,看向他。
落日的餘暉漫進他眼底,盛著滾燙的愧疚、疼惜,還有毫不掩飾的深情。
他看著她,像是在看此生最珍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