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寧可錯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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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昀宸低頭看她。
那張臉,他曾看過無數次。
初入宮時的驚鴻一瞥,並肩賞雪時的清冷側影,梅花樹下的盈盈笑意。
他曾以為,這張臉會陪他走過一生。
可如今,她一身狼狽地跪在那裡,滿眼破碎,再無半分當年清冷孤傲的模樣。
他閉了閉眼,將那一瞬間的恍惚壓下去。
他並非看不出其中蹊蹺,隻是現在明麵上的證據都指向關雎宮,無可辯駁。
無論最後真相到底如何。
至少他現在必須給阿沅一個交代,給未出世的孩子一個交代。
若因為舊情而心軟,阿沅會怎麼看他?
自除夕之後,她對他隻有客氣與疏離,如今好不容易願意靠近,若他因為舊情而有半分猶豫,阿沅會怎麼想?
她會覺得,在他心裡,她永遠比不上沈清歌。
他不能再讓她失望。
不能再讓她退回到那層冰殼裡去。
何況……阿沅方纔那樣依賴地攥著他的手,那樣全然地將自己交給他。他不能讓她失望。
他睜開眼,眼底已無半分波瀾。
“謀害皇嗣,罪無可赦。”他抽回衣襬,聲音淡漠如冰。
沈清歌怔怔看著他,手緩緩滑落。
謝昀宸不再看她,沉聲道:“昭貴妃沈清歌,禦下不嚴,以致宮人犯下滔天大罪。念其有孕,從輕發落。褫奪封號‘昭’,降為妃位,即日起禁足於關雎宮,無旨不得擅出。日日抄寫經書,為暻貴妃腹中皇嗣祈福。”
沈清歌怔怔聽著,淚水無聲滑落。
她不再爭辯,不再哀求,眼底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隻剩下徹骨的死寂與死心。
“許青嵐治下不嚴,管教無方,罰俸一年,禁足永寧閣,無召不得出。”
許青嵐癱軟在地,泣不成聲:“陛下!嬪妾冤枉——”
謝昀宸冇有看她。
福安會意,揮了揮手,兩個太監上前,將癱軟的許青嵐架了出去。她的哭喊聲漸漸遠去,直至消失在殿門外。
沈清歌此時緩緩站起身,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一身傲骨碎得徹底,卻仍不肯彎下半分。
她看著謝昀宸,聲音輕得發顫,卻冷得刺骨,一字一句,皆是剖心之痛:
“陛下哪裡是信了這局,陛下是為了她,寧可罔顧真相,寧可錯殺無辜,寧可將我們之間的往日情分,一併棄之不顧。”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身側的蘇沅溪身上,那一眼極淡,淡到幾乎看不出情緒。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事到如今,臣妾無話可說。”
謝昀宸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眸光冷銳。
“夠了。”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沈氏,朕念你孕中,已是法外開恩。你若再不知收斂,口出妄言,朕不介意收回這份恩典。”
沈清歌看著他,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死寂。
她的目光輕輕掃過他懷中那個女子。
蘇沅溪依偎在他身側,眉眼低垂,麵色蒼白,一副受驚未平的柔弱模樣,被他攬得那樣緊,像是生怕她受一絲寒風。
那般小心翼翼、密不透風的庇護,彷彿這世間所有風雨都繞過了她,隻狠狠砸在了旁人頭上。
沈清歌忽然覺得一陣徹骨的寒。
多麼刺眼,又多麼可笑。
她以情相問,以命相求,跪在冰冷的地上,字字泣血,句句剖心,卻抵不過旁人一句無聲的依賴、一個示弱的眼神。
他為了護她心安,寧可罔顧真相,寧可將她推入深淵,寧可把四年情分碾得粉碎。
真相早已不重要。
是他的心,早已偏得明目張膽。
方纔那般痛徹心扉的質問,到了此刻,竟隻剩下一片荒蕪的平靜。
她緩緩垂落眼簾,遮住眸中所有破碎的光,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卻帶著徹底失望的悲涼:
“是臣妾失言了,這就退下。”
她冇有再看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出殿門。
待眾人退出後,殿內隻剩下兩人。
謝昀宸坐在蘇沅溪身邊,握著她的手,沉默了很久。
“阿沅。”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你可怪朕冇有重罰她。”
蘇沅溪抬起頭,看著他冇答反問道:
“趙嬤嬤認罪了。”她聲音很輕,“陛下信嗎?”
謝昀宸看著她,冇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日光透過紗簾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將他的側臉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眼底有複雜的情緒翻湧。
是愧疚,是心疼,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深沉。
“朕信不信,不重要。”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重要的是,你不能再受委屈。”
蘇沅溪垂下眼,冇有說話。
謝昀宸握緊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確認她的存在。
“朕會再查,給你一個交代。”他忽然說,“那包藥的來源,所有經手之人,一個都不會漏。”
蘇沅溪抬起眼,靜靜望著他,輕聲問:
“陛下既然不全信,為何還要那般快地下旨?”
謝昀宸的目光迎上她,冇有躲閃,語氣沉定而冷冽:
“因為朕賭不起。朕寧可錯殺,也不能讓你再擔半分風險。”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隻剩兩人能聽見:
“再者,唯有這般按下不深究,幕後之人才能放下戒心,露出馬腳。”
蘇沅溪看著他,眸底輕輕一動,似是被他這番話輕輕觸動,眼底泛起一層極淺的水光。
她望著他的眼睛,那雙眼裡有疲憊,有愧疚,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在等她的迴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然後,她的手在他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抽離,而是極輕極輕地回握了一瞬。
隻那一瞬。
謝昀宸整個人都愣住了。
阿沅……主動回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