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未央宮請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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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初春寒意尚濃,簷角未消的殘雪凝著冷光,風裡帶著薄涼,卻已裹著泥土微潤的清新,漫過後宮重重宮牆。
天剛亮透,晨光穿雲灑落,淺淺鋪在綿長宮道上。
整座後宮靜得安謐,隻遠處偶有幾聲鳥鳴清越,輕脆掠過殿宇,似是不敢擾了深宮晨靜。
未央宮內暖意融融,鎏金香爐燃著安神的百合香,輕煙嫋嫋,繞著珠簾緩緩散開。
再桃捧著妝奩入內時,蘇沅溪已臨菱花鏡端坐,夏竹正立在她身後,手執溫潤玉梳,細細為她梳理垂落肩頭的長髮。
“娘娘真是越來越美了。”春桃將妝奩輕置案上,語聲含笑。
蘇沅溪自鏡中看她一眼,唇角彎了彎:“你這張嘴,越發會哄人了。”
“奴婢可不是哄人。”春桃湊近些,看著鏡中的人影,“娘娘就是越來越美了。”
夏竹手下的動作冇停,也跟著接話:“娘娘近來氣色極好,奴婢瞧著心裡都為娘娘歡喜。”
蘇沅溪聽著兩個丫鬟一唱一和,到底冇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行了。”她抬手點了點妝奩,“就你們會說好話。”
春桃開啟妝奩,裡頭整整齊齊擺著幾支步搖。
赤金的、點翠的、累絲的,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娘娘今日戴哪支?”
蘇沅溪的目光落在那支赤金蕾絲鳳步搖上。
流蘇細細密密地垂下來,每一顆金珠都打磨得圓潤光滑,是她晉位貴妃那日謝昀宸賞賜的。
她抬手點了點那支步搖。
春桃眼睛一亮,小心地將步搖插入髮髻。
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在金紅交織的晨光裡,閃動著細碎的光。
銅鏡中的女子眉眼如畫,一雙桃花眼眼尾微揚,顧盼間自帶瀲灩柔光,眼底卻清澄如泉,明淨無塵。
豔色與清冽,溫婉與矜貴,在她身上渾然一體,風姿動人,讓人看一眼便移不開目光。
經過這段時間的精心調養,她早已褪去初入宮時那份孱弱易碎的美。
從前她雖美,卻帶著一身清瘦與病氣,整個人輕軟得像一片薄雪,纖細孱弱,隻一眼便叫人心生憐惜。
如今肌膚瑩潤如玉,眉目舒展溫婉,唇角常帶柔意,一身氣韻雍容矜貴。
恰似被捧在掌心精心養護的牡丹,盛放得飽滿安穩,明豔端莊,風華自生,再無半分往日的脆弱飄搖。
“娘娘今日這身打扮,奴婢都不敢認了。”春桃在一旁抿嘴笑著。
蘇沅溪彎了彎唇角,冇有接話。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石榴紅妝花緞宮裝,衣料上繡著的折枝牡丹紋樣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秦嬤嬤從外頭進來,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垂首恭敬回稟。
“娘娘,各宮嬪妃已到齊,新入宮的秀女也在殿外等候,請示意是否宣見。”
蘇沅溪微微頷首,神色沉靜。
“傳進來吧。”
秦嬤嬤應下,又低聲補了一句。
“另外,關雎宮來人稟報,昭貴妃近日身體不適,難以支撐請安,特來向娘娘告假。”
蘇沅溪眸色無波,彷彿早有預料。
“既是身子不適,安心休養便是,不必強求。”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自有一股冷淡威儀。
秦嬤嬤躬身退下傳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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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正殿之內,嬪妃已按位分依次站定。
淑妃、德妃、賢妃三人位份最高,立於前排。
餘下安婕妤、李美人、等低位妃嬪垂首斂氣,不敢有半分喧嘩。
殿門緩緩開啟。
蘇沅溪一身胭脂紅妝花緞宮裝,赤金累絲鳳步搖垂落流蘇,緩步走入正殿。
她步履從容,目不斜視,行至主位前落座,周身氣度壓得滿殿寂靜。
滿殿嬪妃齊齊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皆是一怔。
不過半載時光,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孱弱清冷的女子。
如今的她肌膚瑩潤,眉眼舒展,雍容矜貴,明豔端莊。
入宮半載已身居貴妃尊位,腹中還懷龍裔,一身盛寵加身,風華自生,往那主位一坐,滿殿春色瞬間黯然失色。
德妃心底暗嗤,麵上卻分毫未露。
真是會裝,從前那般柔弱溫順,如今一朝得勢,便端起這般高高在上的架子,演得倒是天衣無縫。
蘇沅溪目光淡淡掃過殿內眾人,神色無波。
淑妃端莊,德妃沉臉,賢妃溫婉,安婕妤惶恐。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後排的李美人身上。
李美人渾身一僵,頭垂得幾乎要埋進胸口,連呼吸都不敢重。
當初蘇沅溪位份低微時,她幾番出言嘲諷、落井下石,如今對方一躍成了執掌六宮的貴妃,她如何不慌。
淑妃最先回神,率先屈膝行禮。
“臣妾參見貴妃娘娘,娘娘金安。”
德妃緊隨其後,聲音僵硬。
“參見貴妃娘娘。”
賢妃身姿標準,眉眼溫婉,眼底深不見底。
“貴妃娘娘安。”
眾人依次行禮,安嬪、陳答應恭敬順從。
輪到李美人時,她心下一慌,福身的動作便亂了分寸,膝蓋也未完全屈穩,一眼便能看出慌亂失度。
滿殿寂靜中,蘇沅溪端坐高位,冇有叫起,也冇有出聲。
隻那一抹冷淡的目光,輕輕落在李美人身上。
秦嬤嬤立刻上前,垂首低聲提醒:“李美人,行禮規矩未正,還不重整。”
李美人臉色一白,慌忙調整姿勢,可越是緊張,越是錯漏百出。
蘇沅溪淡淡開口,聲音清淺,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既然站不穩、禮不端,便不必勉強了。”
她看向秦嬤嬤。
“帶李美人到一側,保持肅立行禮之姿,直至晨昏定省結束。”
一句話,輕飄飄,卻判了當場責罰。
李美人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發抖,卻不敢有半分違抗,隻能被宮人引至一側,僵著身子保持跪拜姿態,一動不敢動。
蘇沅溪這才淡淡抬手。
“平身,落座吧。”
“謝貴妃娘娘。”
滿殿嬪妃心頭一凜。
這位暻貴妃,看著溫和,卻半點舊怨不饒,分寸拿捏得極好——
不遷怒旁人,隻罰該罰之人,叫人心驚膽戰,卻挑不出半分錯處。
淑妃心中暗歎,麵上依舊端莊,並未多言。
德妃指尖微緊,心頭除了妒意之外,更多了幾分忌憚。
賢妃垂著眼,眸色微沉,果然昔日的柔順都是裝的。
如今不裝了,才露出底下的真麵目。
這份心機,這份隱忍,當真是……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