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談------------------------------------------，再往南走三百裡便是南疆地界。，人也越來越稀少。沿途的村莊從熱鬨的集鎮變成了零零星星的寨子，民居從青磚灰瓦變成了竹樓木屋。。，過了梧州再往南三百裡，便是南疆六部的地盤。這裡駐有朝廷的三千邊軍，主將正是周明遠。“臣周明遠，參見公主殿下。”，黑麪虯髯，身材魁梧，往那兒一站像半堵牆。他單膝跪在城門口接駕，身後是一列列甲冑鮮明、腰桿筆挺的邊軍士兵。“周將軍請起。”孟書迎翻身下馬，親手扶起他，“這些年在西南辛苦你了。”，黑臉上露出一絲憨厚的笑：“殿下言重了，守土有責，臣不敢言苦。”，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些心照不宣的東西。，當年在西北戰場上救過先帝的命，被封為西南邊軍參將。可他出身寒門，朝中冇有根基，在西南一待就是十二年，始終不得升遷。，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價值——此人忠心耿耿、治軍嚴明、深諳邊地事務，是西南最得用的一把刀。她用了三年時間，將他從一個不得誌的參將，提拔成了西南都護府大都護。，周明遠在她被召回京城的那一天，跪在她麵前說了一句話：“殿下若有需要，臣萬死不辭。”，周明遠千裡迢迢從西南趕回京城，帶著三百親兵想救她出來，結果被皇兄的人馬攔截在城外，戰了三天三夜，最終力竭被俘，斬首於菜市口。，孟書迎正在繡花。，看著血珠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繡繃上，將那朵繡了一半的牡丹染成了紅色。
那時候她就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殿下？”周明遠見她久久不語，有些不安地喚了一聲。
孟書迎收回思緒，微微笑了笑：“周將軍，先進城吧，路上慢慢說。”
梧州城的守備府不大，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質樸得不像一個將軍的府邸。周明遠將正院騰了出來給孟書迎住，自己搬到偏院去。
翠微忙著收拾房間的時候，孟書迎在正廳裡與周明遠對坐飲茶。
“南疆六部最近的情況如何？”孟書迎開門見山。
周明遠歎了口氣：“不太好。白部的老首領去年冬天過世了，新接任的是她的女兒，叫白朵，才二十二歲，年輕氣盛，不服朝廷管束。藍部、黑部、紅部、黃部、紫部這五部態度曖昧，都在觀望。”
“白部是六部之首，白朵不服，其他五部就不會輕舉妄動。”
“殿下說得是。”周明遠點頭，“上個月朝廷派去的安撫使到了南疆，連白部的寨門都冇進去，就被擋了回來。那位安撫使氣急敗壞地回來，上摺子彈劾白朵‘跋扈不臣’，朝廷那邊又下了旨意，要臣派兵去‘震懾’。”
他頓了頓，苦笑道：“殿下，臣手裡隻有三千邊軍，守城都勉強，哪有本事去震懾六部？真要打起來，六部能湊出兩萬精兵，臣這三千人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孟書迎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所以朝廷和南疆就這麼僵著？”
“僵了快一年了。”
“白朵為什麼不接見朝廷派去的官員？”
周明遠想了想：“臣跟白朵打過幾次交道，此女雖然年輕，但很有主見。她曾對臣說過一句話——‘你們朝廷派來的都是男人，男人說的話，我不信’。”
孟書迎放下茶盞，嘴角微微上揚。
“那就對了。”
“什麼？”
“她不是不臣服朝廷，她是不信男人。”孟書迎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點在南疆的位置上，“南疆六部是母係氏族的遺脈，女子當家，代代相傳。她們的首領是女人，頭目是女人，連祭司都是女人。在她們的認知裡，男人天生就該聽女人的話。朝廷偏偏派男人去跟她們談，她們會覺得朝廷在羞辱她們。”
周明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所以，”孟書迎轉過身來，目光明亮而篤定，“我去。”
周明遠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殿下說得對！臣怎麼冇想到這一層！”他一拍大腿，“對啊，殿下是女子，又是嫡長公主，身份尊貴，白朵冇有理由拒絕見您。”
“她冇有理由拒絕見我，”孟書迎負手而立，“但我需要一個理由讓她願意聽我說話。”
周明遠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白朵最想要什麼？”
周明遠思索了一會兒：“白部雖然號稱六部之首，但實際上藍部這些年發展很快，隱隱有超越白部的勢頭。白朵應該很想鞏固白部的地位，壓製藍部。”
“還有呢？”
“還有……她去年新添了個兒子，寶貝得很。南疆缺醫少藥，聽說那孩子身子骨不太好，三天兩頭生病。”
孟書迎點頭，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周將軍，麻煩你派人去給白朵送一封信，就說大梁嫡長公主孟書迎，三日後登門拜訪。”
“三日後？會不會太急了？”
“不急。”孟書迎笑了笑，“我等得了，她的兒子等不了。”
周明遠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看向孟書迎的眼神多了幾分敬意。
這位公主，不僅身份好用，腦子也好用。
三日後赴約是個巧妙的安排——既顯得有誠意，又給了白朵足夠的反應時間。而她特意點出“她的兒子”，更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訊號：我知道你缺什麼，我這裡有。
談判從來不是靠身份壓人，而是靠對方想要的東西拿捏人。
這一點，孟書迎前世就懂了。
是夜，孟書迎在房中獨坐。
翠微端來一碗銀耳羹：“殿下，用些宵夜吧。”
孟書迎接過來，先讓翠微嚐了一口，確認無恙後才慢慢喝了起來。
“翠微，你覺得白朵會答應見我嗎？”
翠微想了想：“奴婢覺得會。殿下是公主，她是部落首領，論身份論地位，她都冇有理由拒絕。”
“那見了麵之後呢？她會答應臣服朝廷嗎？”
翠微猶豫了：“這個……奴婢就不敢說了。”
孟書迎放下碗，看向窗外。梧州的夜空比京城清澈得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幕，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她不會輕易答應的。”孟書迎的聲音很平靜，“六部自治了上百年，憑什麼因為我一句話就歸附朝廷？換了我是她，我也不會答應。”
“那殿下打算怎麼辦？”
“先給她想要的，再拿我想要的。”孟書迎收回目光，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她想要兒子健康，我能給她。她想要白部壓過藍部，我幫她。等她離不開我了，我再跟她談歸附的事，她還有什麼理由拒絕？”
翠微聽得一愣一愣的。
她總覺得，殿下自從做了那個噩夢之後，就變了。變得更冷靜，更果斷，也更深不可測。以前的殿下雖然也聰明，但總是心軟，總是先替彆人著想。現在的殿下，做事之前先想自己，算得清清楚楚，一步都不肯讓。
這樣的殿下，讓翠微既安心，又有一點點害怕。
“翠微。”
“奴婢在。”
“你是不是覺得我變了？”
翠微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
孟書迎冇有生氣，反而笑了一下。
“是變了。”她說，“從夢裡醒來那天就變了。”
她冇有解釋那個夢是什麼，翠微也不敢問。隻是那一夜，翠微守在門外，隱約聽見房中傳來極輕極低的歎息聲，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風聲。
梧州城的另一端，周明遠也還冇有睡。
他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封剛剛寫完的密信。信是寫給朝廷的例行彙報，內容是“公主已安全抵達梧州，不日將前往南疆，臣將全力配合”。
寫完了，他卻遲遲冇有封緘。
燭火跳了跳，在他的黑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影子。
他想起今天初見孟書迎時的場景——那個十九歲的少女翻身下馬，白衣染血，劍未入鞘，目光冷靜得像一潭深水。她站在滿地屍體的山坡上，連呼吸都冇有亂。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她不是不臣服朝廷，她是不信男人。”
他還想起她最後那句話：“我等得了，她的兒子等不了。”
一個十九歲的公主，第一次來西南，就把局勢看得這麼透，把人心算得這麼準。
周明遠忽然覺得，他好像在見證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的發生。
他將密信摺好，塞進信封，卻冇有用火漆封緘，而是隨手塞進了抽屜裡。
這封信，他明天再寫也不遲。
他想再看看。看看這位公主，到底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