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解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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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融扶著門框站穩，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放得很低很低：“放心，有我在，冇人能動你。”
沈憐君的手指微微一顫。
她看著蔣融那雙因為酒意而有些迷濛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了平時的嬉笑和偽裝，露出底下的東西——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像是一口古井，表麵波瀾不驚，底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潭。
“三爺，”沈憐君忽然開口，聲音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您對每個人都這麼好嗎？”
蔣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跟平時不一樣，少了幾分玩世不恭，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不是對每個人好，”他說，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是對那些值得好的人好。”
他說完，拍了拍沈憐君的手，轉身往樓下走。福安趕緊上前扶住他，兩個人一瘸一拐地出了春風院，上了馬車。
馬車裡，蔣融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紙。
福安心疼得不行，一邊給他擦汗一邊嘟囔：“王爺您這是何苦呢？您堂堂一個親王，跟那種人喝什麼酒？您亮出身份，借他十個膽他也不敢鬨事。”
蔣融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亮出身份？”他的聲音有些含糊，但意思很清楚，“亮出身份，全京城就知道永寧親王逛青樓替歌女出頭。禦史台那幫人還不高興瘋了？”
福安一愣：“那您現在這樣，他們不也一樣會參您？”
“不一樣。”蔣融睜開眼，眼睛裡雖然有醉意，但清明得很，“我要是亮出身份，那就是以勢壓人，仗著親王的位子欺負平民百姓。我不亮身份，喝了三杯酒把事情平了，這叫……叫什麼來著……”
他想了想，找到了一個詞：“這叫體麵。”
福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蔣融又閉上了眼睛，嘴角掛著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越來越輕：“再說了，那三杯酒，又不是白喝的……”
馬車搖搖晃晃地駛過長街，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聲響。
蔣融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
他睡著了。
福安看著蔣融蒼白的臉，心裡又酸又疼，脫下自己的外袍給他蓋在身上，輕聲歎了口氣。
馬車在永寧王府門前停下來的時候，福安正要叫醒蔣融，忽然看見府門口站著一個人。
沈硯。
長史沈硯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站在雪地裡，不知道等了多久。燈籠的光映在他清瘦的臉上，將那些細碎的雪粒照得閃閃發光。
他看著馬車，看著被福安攙扶下來的蔣融，看著蔣融那張白得冇有血色的臉和被酒氣熏得通紅的眼眶，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王爺喝酒了？”沈硯問，聲音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什麼。
福安連忙解釋：“沈大人，王爺他是因為——”
“我知道。”沈硯打斷了福安的話，目光落在蔣融身上，“廣源錢莊趙虎在春風院鬨事，王爺替沈憐君喝了三杯燒刀子。我都知道了。”
福安一愣：“您怎麼知道的？”
沈硯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走上前，從福安手裡接過蔣融，將他半扶半抱地送進了府門。
蔣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沈硯那張清瘦的臉，含糊地說了一句：“沈長史……你怎麼來了……”
沈硯冇有說話，隻是將他穩穩地扶進了寢殿，放在床上，親自給他脫了靴子，蓋好被子。
蔣融沾了枕頭就睡過去了，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沈硯站在床前，看著蔣融那張睡夢中毫無防備的臉，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寢殿，在廊下站定，對福安說了一句話。
“去查趙虎。他的錢莊、他的生意、他背後的人，全部查清楚。”
福安一愣：“沈大人，這是……”
“王爺說那三杯酒不是白喝的，”沈硯的聲音很冷，冷得像今夜的風，“他喝那三杯酒，不是怕事，是替春風院擋了災，也是替我們拿了一個理由。”
福安不明白。
沈硯轉過身，看著廊外紛紛揚揚的雪花，聲音低了下去。
“趙虎在京城橫行霸道這麼多年，為什麼冇人動他？因為他背後有人。王爺今天喝了這三杯酒，明天這件事就會傳遍京城——廣源錢莊的少東家在春風院鬨事，永寧親王息事寧人，喝了三杯燒刀子。這件事傳到該聽的人耳朵裡，就是一句話：永寧親王盯上趙虎了。”
福安怔怔地看著沈硯，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如果趙虎背後的人聰明，”沈硯的聲音在夜色裡飄散，“他們就會主動把趙虎推出來，斷尾求生。如果不夠聰明——”
他冇有說下去，但福安已經聽懂了。
如果不夠聰明，那永寧王府就有理由，光明正大地對趙虎下手。
而這一切的起點，隻是三杯酒。
三杯燒刀子。
福安站在廊下，忽然覺得沈硯說得對。
那三杯酒，確實不是白喝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寢殿裡睡得正沉的蔣融，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家這位王爺，到底是真的隻想當紈絝，還是把所有人都騙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起，整個京城，冇有人會再把永寧親王當成一個隻知道吃喝玩樂的廢物。
因為廢物喝不了三杯燒刀子。
廢物更不會用三杯燒刀子，去佈一個局。
夜色深沉，雪落無聲。
永寧王府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將門口那兩尊石獅子照得忽明忽暗。
遠處，皇宮的方向，乾清宮的燈火還亮著。
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此刻正看著一份密報。
密報上隻有一行字。
“永寧親王於春風院為歌女沈憐君解圍，飲燒刀子三杯，麵色不改。”
蔣崢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放下密報，拿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奏摺上寫了兩個字。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
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
如果蔣融此刻在這裡，他一定會認出那兩個字。
那兩個字，和他腰間那塊玉佩背麵刻著的，一模一樣。
永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