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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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後的第一個春節,朝野上下都憋著一股勁兒要把場麵撐起來。禮部從臘月二十就開始忙活,祭天、祭祖、朝賀、賜宴,一項接一項,把整個正月排得滿滿噹噹。
蔣融作為唯一的親王,自然不能缺席。他從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每天天不亮就被福安從被窩裡薅起來,穿上官服,戴上金冠,被人裡裡外外捯飭成一個金燦燦的偶人,然後被塞進馬車,拉到宮裡,在各種場合的背景裡站成一尊雕像。
祭天的時候他站在蔣崢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寒風颳得他臉都僵了,還要保持莊重的表情。朝賀的時候他跪在百官最前列,膝蓋磕在金磚上,疼得他齜牙咧嘴還得忍著。賜宴的時候他坐在蔣崢左手邊,麵對著滿桌子的山珍海味,卻要在所有人動筷之前保持端莊,餓得他胃裡直泛酸水。
等終於熬到正月十六,所有的儀式都結束了,蔣融回到王府,把自己摔在床上,有氣無力地宣佈:“從今天起,誰也彆跟本王提‘過年’兩個字。”
福安心疼地給他揉著膝蓋,嘴裡嘟囔:“王爺辛苦了,這半個月可把您累壞了。”
蔣融把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說:“不是累,是煩。一天到晚站著坐著跪著,連個打盹的機會都冇有。最煩的是那些大臣,一個個湊上來跟我說‘恭喜王爺’‘王爺吉祥’,笑得比哭還難看,我恨不得拿茶水潑他們。”
福安嚇了一跳:“王爺可彆亂說,這話傳出去……”
“傳出去怎麼了?”蔣融翻了個身,看著頭頂的承塵,語氣懶洋洋的,“傳出去就說永寧親王脾氣大,不好惹。正好,省得他們天天來煩我。”
福安張了張嘴,到底冇再勸。他算是摸透了蔣融的脾氣——這人嘴上冇把門的,但心裡有數。該說的不該說的,他心裡分得門兒清。之所以敢說,是因為他說的這些話就算傳出去,也傷不了他分毫。
一個紈絝親王發幾句牢騷,誰會在意?
蔣融在床上躺了小半個時辰,忽然坐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福安,備車。”
福安一愣:“王爺要去哪?”
“春風院。”蔣融從床上跳下來,一邊穿靴子一邊說,“憋了半個月了,該出去透透氣了。”
福安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王、王爺,春風院是……是那種地方,您去那裡,禦史台那邊……”
“禦史台?”蔣融繫好靴帶,站起來拍了拍袍子,笑得眉眼彎彎,“禦史台參我的摺子摞起來比我還高了,不差這一本。快去備車。”
福安苦著臉應了,轉身出去備車。
蔣融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衣冠,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枕下摸出那個絳紫色的錦盒,開啟,看了一眼裡麵的玉佩。
羊脂白玉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那隻白鶴展翅欲飛,紅寶石嵌的眼睛在光線下流轉著一抹暗紅。
他把玉佩拿出來,係在了腰間。
這是他第一次戴這塊玉佩出門。
不是因為他想通了什麼,而是因為他忽然覺得,戴著它,或許能擋一些東西。
至於擋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
春風院在京城東南角的甜水巷,是京城最負盛名的青樓之一。說它是青樓,其實不太準確——春風院不賣身,隻賣藝。樓裡養著二十幾位樂師歌女,個個色藝雙絕,其中頭牌沈憐君更是名動京城,據說她的琴聲能讓鐵石心腸的人都落下淚來。
蔣融來春風院不為彆的,就為聽沈憐君彈琴。
當然,外麵的人不這麼看。外麵的人隻知道永寧親王三天兩頭往青樓跑,摟著歌女喝酒,一擲千金,荒唐至極。
蔣融從不解釋。
有些事,越解釋越黑。不如不解釋,讓那些人繼續以為他是個好色的紈絝。反正他們看到的,就是他讓他們看到的。
馬車在春風院門口停下來。
蔣融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盞紅燈籠,抬腳走了進去。
老鴇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姓周,人稱周媽媽。她一見蔣融,臉上的笑紋立刻堆成了菊花:“哎喲喂,三爺來了!可有些日子冇見您了,沈姑娘天天唸叨您呢!”
蔣融笑著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隨手丟給她:“老規矩,三樓雅間,沈姑孃的琴。”
周媽媽接過銀子,眼睛都亮了,連連點頭:“得嘞!三爺樓上請!”
蔣融上了三樓,在最裡麵的雅間坐下來。這間房不大,但佈置得雅緻——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案上擺著一尊青瓷香爐,爐中燃著檀香,煙氣嫋嫋。臨窗的位置放著一張琴案,琴案上擱著一把七絃古琴,琴身烏黑髮亮,琴絃泛著銀白的光。
他剛坐下,門簾一動,一個女子端著茶具走了進來。
這女子十**歲,容貌極美,眉如遠山,目若秋水,一襲水綠色的長裙襯得她膚白如雪。她走路的時候裙襬不動,像是踩在雲上,整個人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氣質。
沈憐君。
她將茶具放在桌上,動作行雲流水,然後抬起頭,看了蔣融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看一個客人,更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
“三爺瘦了。”沈憐君說,聲音清泠泠的,像山澗裡的泉水。
蔣融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笑嘻嘻地說:“瘦了好,瘦了精神。你倒是越來越漂亮了,是不是偷偷吃了什麼仙丹?”
沈憐君不接他的渾話,低頭開始煮茶。她的手法極好,燙壺、置茶、溫杯、高衝、低泡,一氣嗬成,行雲流水。不多時,一杯碧螺春便端到了蔣融麵前。
蔣融端起茶杯聞了聞,讚了一聲:“好茶。”
沈憐君在琴案前坐下,纖纖素手搭在琴絃上,抬眼看他:“三爺想聽什麼?”
“老樣子,《高山流水》。”
沈憐君微微點頭,指尖輕輕一撥,琴聲便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蔣融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聽著那清越的琴音在房間裡流淌,整個人慢慢地鬆弛下來。
他喜歡來春風院,不是因為他好色,而是因為沈憐君的琴聲能讓他靜下來。在這座爾虞我詐的京城裡,能讓他卸下所有偽裝、安安靜靜待一會兒的地方不多,春風院的這間雅間算一個。
沈憐君從不多話,從不問他為什麼來,從不打聽他的事。她隻是彈琴,他隻是聽。一曲終了,他放下銀子走人,她繼續過她的日子。
這樣的關係,簡單,乾淨,不累。
一曲終了,蔣融睜開眼,正要開口說話,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喧嘩。
“砰——!”
是瓷器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桌椅翻倒的悶響,然後是一個男人粗聲粗氣的叫罵:“什麼他媽的賣藝不賣身?老子花了五百兩銀子,連個小娘子的手都冇摸到,你們這是什麼黑店?!”
蔣融皺了皺眉。
沈憐君的手指停在琴絃上,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周媽媽能應付。”沈憐君淡淡地說,手指又動了起來,開始彈第二支曲子。
樓下的喧嘩聲越來越大,夾雜著周媽媽賠笑的聲音和那個男人越來越暴躁的罵聲。蔣融聽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來。
“三爺?”沈憐君抬起頭,目光裡有一絲疑惑。
“我去看看。”蔣融說著往外走。
沈憐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開口。她隻是看著蔣融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外,然後低下頭,繼續彈琴。
琴聲依舊清越,但少了幾分從容,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蔣融下了樓,一眼就看見了鬨事的人。
那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穿著一件簇新的寶藍色錦袍,腰間掛著一塊碩大的玉佩,一看就是暴發戶的打扮。他身邊還跟著四五個家丁模樣的壯漢,一個個膀大腰圓,凶神惡煞。
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桌椅東倒西歪,周媽媽被兩個家丁架著,臉上還帶著笑,但笑容已經快掛不住了。
“這位爺,”周媽媽賠著笑臉說,“您消消氣,咱們有事好商量……”
“商量個屁!”那男人一把推開周媽媽,指著樓上嚷嚷,“叫那個沈憐君下來陪老子喝兩杯,不然老子今天砸了你這破樓!”
蔣融站在樓梯口,雙手抱胸,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鬨劇。
他認出了這個男人。
趙虎,京城最大的錢莊“廣源錢莊”的少東家。他爹趙德財是京城首富,跟朝中不少官員都有往來,據說連戶部尚書都跟他稱兄道弟。趙虎仗著家裡有錢有勢,在京城橫行霸道,欺男霸女,惡名昭彰。
蔣融以前聽說過這人,但冇打過照麵。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往外冒著“暴發戶”三個字。
趙虎正罵得起勁,餘光忽然瞥見樓梯上站著一個人。他轉過頭,上下打量了蔣融一番,見他穿得雖然體麵,但身上冇什麼顯眼的配飾,腰間隻掛了一塊玉佩,看著也不怎麼名貴,便冇把他放在眼裡。
“你誰啊?”趙虎粗聲粗氣地問。
蔣融笑了笑,冇回答。他從樓梯上走下來,繞過地上的碎瓷片,走到趙虎麵前,站定。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步。
趙虎比蔣融高了半個頭,體型也比他壯了一圈,站在一起,蔣融顯得單薄得像一根竹竿。
但奇怪的是,趙虎在對上蔣融眼睛的那一瞬,心裡忽然冇來由地咯噔了一下。
那雙眼睛在笑,但笑得很淺,淺到隻是嘴角動了動,眼底冇有任何溫度。
“這位爺,”蔣融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春風院是做生意的,您也是來做生意的,何必鬨成這樣?不如這樣,今晚沈姑孃的賬算在我頭上,您消消氣,該喝喝該吃吃,如何?”
趙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你算老幾?老子稀罕你那幾個臭錢?”
他笑完,又上下打量了蔣融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間那塊玉佩上,嗤了一聲:“窮酸樣,戴塊破玉就敢出來充大爺?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誰?”
蔣融笑容不變:“知道。廣源錢莊的少東家,趙虎趙公子。”
趙虎微微一愣:“你認識我?”
“久仰大名。”蔣融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趙公子大人大量,就彆跟一個弱女子計較了。沈姑娘今晚確實不便,不如改日我替您約她,單獨給您彈幾首曲子,如何?”
趙虎盯著蔣融看了幾息,忽然咧嘴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意味。
“行啊,”趙虎說,“想讓老子不計較也行。你替她喝三杯,這事就算揭過去了。”
他說著,一招手,身後的家丁立刻端上來三杯酒。那酒盅比尋常的大了兩倍不止,裡麵裝的是烈性的燒刀子,光是聞著那味道就嗆人。
蔣融看著那三杯酒,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福安不知什麼時候擠到了蔣融身後,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說:“爺,彆喝,這酒太烈了……”
蔣融拍了拍福安的手,示意他退下。
他走到桌前,端起第一杯酒,仰頭一飲而儘。
燒刀子入喉,像一條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辣得他眼眶一熱,但他麵色不變,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第二杯。
第三杯。
三杯酒下肚,蔣融的臉已經白了一個度,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笑容依舊掛在臉上。
他放下酒杯,看向趙虎,平靜地說:“趙公子,酒我喝了,今晚的事,能不能算了?”
趙虎看著他,表情有些複雜。他本來是想看這個小白臉出醜的,冇想到這人居然真把三杯燒刀子灌下去了,而且麵不改色。
“行,”趙虎哼了一聲,大手一揮,“今兒個給這位兄弟麵子,走!”
他說走就走,帶著幾個家丁呼啦啦地出了門,消失在夜色裡。
春風院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周媽媽和一眾姑娘丫鬟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道謝。蔣融笑著擺了擺手,說冇事冇事,都散了吧。
他轉身上樓,腳步很穩,跟平時冇什麼兩樣。
走到三樓雅間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門框。
沈憐君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手指微涼,觸在他滾燙的手臂上,像一塊冰貼在火上。
“三爺,您不該喝的。”沈憐君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蔣融靠在門框上,抬起頭看著她,露出一個有些迷糊的笑容:“不喝怎麼辦?讓他砸了你的場子?”
沈憐君抿了抿唇,冇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