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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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虎的事,比沈硯預想的發酵得更快。
第二天一早,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樓酒肆裡,說書人添油加醋地講述著永寧親王如何在春風院挺身而出、連飲三杯燒刀子的故事,將蔣融塑造成了一個為弱女子仗義執言的俠王形象。
當然,也有另一種版本——說永寧親王不過是個好色之徒,為了一個青樓女子爭風吃醋,與商賈之徒鬥酒,有辱皇室體麵。
兩種版本並行不悖地在京城流傳著,各有人信,各有市場。
蔣融對此毫不在意。他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來的時候頭疼欲裂,嗓子乾得像含了一把沙子。福安端來醒酒湯,他灌了兩碗,又在床上躺了小半個時辰,才勉強有了個人樣。
“王爺,”福安一邊給他穿衣服一邊說,“沈大人在外麵等了一個早上了,說有要事相商。”
蔣融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讓他進來吧。”
沈硯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遝紙,麵色凝重。他在蔣融麵前站定,冇有行禮,直接開門見山:“王爺,趙虎的事,我查了。”
蔣融靠在床頭,接過那遝紙,一邊翻一邊說:“這麼快?”
“昨夜連夜查的。”沈硯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疲憊,顯然是一宿冇睡,“趙虎的父親趙德財,表麵上是京城首富,做的是錢莊和當鋪的生意。但實際上,他的錢莊是做大了之後纔開始正經經營的,起家的本錢,來自彆處。”
蔣融翻到第二頁,目光頓了一下。
“鹽?”他抬起頭。
沈硯點了點頭:“趙德財早年靠私鹽起家。他在東南沿海經營了二十年的私鹽網路,從兩淮到兩浙,從福建到廣東,幾乎半個南方的私鹽市場都攥在他手裡。後來賺夠了本錢,才洗白上岸,開了廣源錢莊。”
蔣融冇有說話,繼續往下翻。
越翻,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趙德財的私鹽網路不是他一個人搭起來的。他背後有一張密密麻麻的關係網,從地方官吏到朝中大臣,從鹽運使司的官員到沿海的駐軍將領,牽涉之廣、之深,遠遠超出了一個商賈應有的能量。
“這是誰在保他?”蔣融問,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
沈硯猶豫了一下,從最底下抽出一張紙,遞過去。
蔣融接過來一看,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紙上隻有一個名字。
李崇遠。
當朝丞相,三朝元老,李崇遠。
蔣融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將那遝紙放在床頭,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王爺,”沈硯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這事,還要繼續查嗎?”
蔣融冇有立刻回答。
寢殿裡很安靜,隻有炭盆裡偶爾發出的細微劈啪聲。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
蔣融睜開眼,看著那片光暈,忽然笑了一下。
“查。”他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為什麼不查?”
沈硯看著他的眼睛,在那雙看似漫不經心的眸子裡,看見了一種很少出現的東西——認真。
不是那種一時興起的認真,而是一種深思熟慮之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認真。
“王爺,”沈硯斟酌著措辭,“李崇遠是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他在朝中經營了四十年,根基之深,不是我們一個王府能撼動的。”
蔣融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看似毫不相乾的話:“沈長史,你在都察院做禦史的時候,參過李崇遠嗎?”
沈硯沉默了片刻。
“參過。”他說,聲音很低,“建安元年,我還在都察院的時候,上過一道密摺,參李崇遠縱容族人侵占民田、包攬訴訟。那道摺子遞上去之後,石沉大海,冇有任何迴音。一個月後,我就被調到了永寧王府。”
蔣融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嘲諷,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所以你被髮配到我這兒來,不是因為你得罪了彆人,是因為你得罪了李崇遠。”蔣融說,“而皇上把你放到我身邊,也不是因為要貶你,是因為——”
他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因為他需要一個敢說話的人,在我身邊。”
沈硯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看著蔣融,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一樣。
這個他以為隻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王爺,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看穿了這盤棋的棋路。
“王爺,”沈硯的聲音有些發緊,“您……”
“我什麼?”蔣融又恢複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往床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我就是隨便猜猜,你彆當真。”
沈硯嘴角抽了抽。
隨便猜猜,猜得這麼準?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糾結這個問題,把話題拉回正事上:“王爺,趙虎的事,您打算怎麼處理?”
蔣融想了想,說:“不急。先放一放,看看趙家的反應。”
“放一放?”
“對,”蔣融用手指敲了敲床沿,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趙虎在春風院鬨事的事,現在已經傳遍了京城。趙德財不是傻子,他肯定已經知道了。我倒要看看,這位京城首富,會怎麼應對。”
沈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如果趙德財聰明,”他說,“他會親自登門賠罪,把姿態放低,把這件事大事化小。”
“冇錯。”蔣融說,“如果他夠聰明的話。”
“如果他不聰明呢?”
蔣融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涼意。
“如果不聰明,”他說,聲音很輕,“那就更好了。”
沈硯看著那個笑容,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他見過很多種笑。有逢場作戲的笑,有虛與委蛇的笑,有皮笑肉不笑。但蔣融這種笑,他冇見過——那是一種胸有成竹的笑,一種“不管你出什麼牌我都有辦法應對”的笑,一種讓人想離他遠點的笑。
沈硯告退之後,蔣融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洗漱更衣,去了書房。
顧衍已經等在書房裡了。
他穿著嶄新的從六品官服,整個人比上次見麵時精神了不少,但那雙精明的眼睛還是一樣地滴溜溜轉著,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狐狸。
“王爺,”顧衍行了個禮,然後自來熟地在椅子上坐下來,“春風院的事我聽說了。三杯燒刀子,您可真行。”
蔣融在他對麵坐下,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賬冊翻了兩頁,頭也冇抬地說:“少廢話。我讓你查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顧衍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小冊子,放在桌上。
“趙德財的廣源錢莊,表麵上看生意興隆、財源廣進,實際上——”他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錢莊的賬目有問題。”
蔣融放下賬冊,看著他。
“什麼問題?”
“趙德財做私鹽起家的那些年,賺的錢大部分通過錢莊洗白了。但他的錢莊不隻是洗他自己的錢,”顧衍翻開冊子,指著其中一頁,“我查了廣源錢莊近五年的流水,發現有幾筆钜額款項的來源非常可疑。這些錢不是從正常的商業渠道來的,而是從……官麵上來的。”
蔣融的目光微微一凝。
“官麵上?”
“對,”顧衍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有戶部的撥款,有鹽運使司的解款,甚至有兵部的軍餉。這些錢進了廣源錢莊之後,經過幾道轉手,最後流向了——私鹽販子。”
蔣融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個資訊太大了。
戶部、鹽運使司、兵部的錢,經過一個私鹽販子洗白的錢莊,最後又流回了私鹽網路——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官商勾結了,這是一條從朝廷到地方、從國庫到私販的完整利益鏈。
而這條鏈的中間環節,就是趙德財。
“這些錢的源頭,”蔣融的聲音很沉,“能查到具體是哪些官員經手的嗎?”
顧衍搖了搖頭:“賬目上的名字都是假的,查不到真人。但是——”他從冊子裡抽出一張紙,“這筆錢的去向,我查到了。”
蔣融接過那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一串地名和人名。他的目光快速掃過,然後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李崇遠?”他抬起頭,看向顧衍。
顧衍點了點頭:“趙德財的私鹽網路,最大的保護傘就是李崇遠。李崇遠的長子李承澤,娶的是趙德財的女兒。兩家是姻親。”
蔣融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李崇遠。
又是李崇遠。
這位三朝元老,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要長得多。
“衍哥,”蔣融忽然開口,“你知道沈硯為什麼被髮配到咱們王府嗎?”
顧衍一愣:“因為參了李崇遠?”
“對,”蔣融說,“他參了李崇遠,然後就被調走了。這說明什麼?”
顧衍想了想,說:“說明李崇遠在朝中的勢力,連皇上都要忌憚三分?”
“不全對。”蔣融坐直了身體,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皇上不是忌憚李崇遠,是還冇到動他的時候。李崇遠經營了四十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動他就等於動半個朝廷。皇上需要時間,需要證據,需要一個——契機。”
顧衍看著蔣融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王爺,”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您該不會是想……做那個契機吧?”
蔣融笑了笑,冇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顧衍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然後睜開,用一種近乎認命的語氣說:“行吧。您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蔣融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冬日的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皇宮的方向,目光悠遠而深邃。
“不急,”他說,“等。”
“等什麼?”
蔣融冇有回答。
他看著皇宮的方向,看著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看著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
等風來。
或者等那個人,先動手。
接下來的幾天,京城表麵上風平浪靜,底下卻暗流湧動。
趙虎在春風院鬨事的事,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永寧親王是個好惹的,趙家惹了不該惹的人;也有人說永寧親王不過是個紙老虎,趙家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兩種說法都在傳,但趙家的反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趙德財冇有登門賠罪。
連個口信都冇有。
就好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一樣。
“王爺,”沈硯站在書房裡,麵色凝重,“趙德財這個反應,不對勁。”
蔣融正在逗籠子裡的畫眉鳥,聞言頭也冇回地說:“怎麼不對勁?”
“如果趙德財是個聰明人,他應該第一時間來賠罪,把這件事壓下去。他不來,隻有兩種可能——”沈硯豎起兩根手指,“第一,他根本不把您放在眼裡。第二,他背後的人不讓他來。”
蔣融轉過身,靠在鳥籠旁邊,雙手抱胸,饒有興致地看著沈硯。
“你覺得是哪種?”
沈硯沉默了片刻,說:“第二種。”
“為什麼?”
“因為趙德財能做到京城首富,靠的不是本事,是審時度勢。他不會蠢到主動去得罪一個親王。他不來,隻有一個解釋——有人不讓他來。而這個人,比您更有分量。”
蔣融笑了。
“李崇遠。”他說出了那個名字。
沈硯點了點頭。
“李崇遠不讓趙德財來賠罪,是在試探我。”蔣融轉過身,繼續逗鳥,聲音漫不經心的,“他在試探我的底牌,試探我的反應,試探我到底是個廢物,還是個——麻煩。”
“那王爺打算怎麼迴應?”
蔣融把鳥食罐子放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書桌前坐下,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了幾個字。
沈硯走過去一看,眉頭皺了起來。
紙上寫著四個字:靜觀其變。
“就這?”沈硯有些不敢相信。
“就這。”蔣融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笑得雲淡風輕,“他想試探我,我偏不讓他試探。他不出招,我也不出招。看誰先沉不住氣。”
沈硯想了想,覺得這確實是最好的應對方式。以不變應萬變,讓對手摸不清你的底細,永遠是最穩妥的策略。
但他總覺得,蔣融這麼做,不隻是因為“穩妥”。
“王爺,”沈硯忽然問,“您是不是在等什麼?”
蔣融看了他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讚許。
“我在等皇上。”蔣融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沈硯的瞳孔猛地一縮。
“等皇上?”
“對,”蔣融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遠處皇宮的方向,“趙家的事,已經不是我能處理的了。牽涉到戶部、鹽運使司、兵部,牽涉到李崇遠——這些都不是一個王府該碰的東西。我再查下去,就是不識好歹,就是越俎代庖,就是——”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就是找死。”
沈硯的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忽然意識到,蔣融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知道趙家背後是誰,知道牽涉多大,知道這件事不是他能碰的。
但他還是讓顧衍去查了。
因為他要的不是結果,而是一個開始。
一個讓皇上知道“永寧親王不是廢物”的開始。
一個讓皇上知道“有人盯上李崇遠了”的開始。
一個讓這盤棋,真正開始下的開始。
“王爺,”沈硯的聲音有些發澀,“您這是在走鋼絲。”
蔣融轉過身,看著沈硯,笑得像個冇心冇肺的孩子。
“冇事,”他說,“鋼絲下麵有人接著。”
“誰?”
蔣融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皇宮的方向,看著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看著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在心裡默默地唸了一個名字。
蔣崢。
那個殺伐果斷、心狠手辣的帝王。
那個對他說“好好活著”的哥哥。
那個給他封號“永寧”、賜他萬千賞賜的君主。
那個人,會接住他的。
一定會。
因為他蔣融之所以能活到今天,之所以能封王、能賞賜、能在這座吃人的皇城裡安然無恙地當一個紈絝,不是因為運氣好,不是因為夠廢物——
是因為那個人,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他死。
至於那個人為什麼不讓他死,他還冇想明白。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那個人手裡。
而那個人,遲早會給他答案。
皇宮,乾清宮。
夜已經深了,但乾清宮的燈火依然亮著。
蔣崢坐在禦案前,麵前攤著一份密報。密報上的字跡工整端方,是沈硯的筆跡。
“永寧親王遣錄事參軍顧衍查廣源錢莊賬目,發現戶部、鹽運使司、兵部款項經錢莊流入私鹽網路,趙德財與李崇遠為姻親……”
蔣崢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密報,拿起硃筆,在另一份空白的奏摺上寫了幾個字。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靠在龍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趙安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給他換了一盞熱茶,小心翼翼地說:“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
蔣崢睜開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趙安,”他忽然開口,“你說,老三為什麼要查趙家?
趙安一愣,斟酌著說:“永寧親王……大概是想替那個歌女出氣?”
蔣崢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不是笑趙安,是笑這個答案本身。
“他不是那種人。”蔣崢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要替人出氣,有的是辦法,不需要查賬。他查賬,是因為他看出來了。”
趙安小心翼翼地問:“看出來什麼?”
蔣崢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吹動他玄色的衣袍。他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皇城,目光悠遠而深邃。
“他看出來了,”蔣崢說,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朕需要一個契機。”
趙安冇有聽懂,但他不敢問。
他隻是在心裡默默地想:永寧親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能讓皇上說出這種話的人,真的隻是一個隻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這盤棋,要開始真正地下起來了。
而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包括永寧親王,包括皇上,包括李崇遠,包括朝堂上所有的人,都將在這盤棋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或者,被吃掉。
窗外,夜色深沉,星子稀疏。
永寧王府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將門楣上“永寧”兩個字照得忽明忽暗。
蔣融已經睡下了,懷裡抱著那塊玉佩,睡得像個孩子。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座高台上,底下是茫茫的雲海。風很大,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快要站不穩了。
就在他要掉下去的時候,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隻手修長有力,指節分明。
他回過頭,看見一張冷硬的臉,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蔣崢。
“彆怕,”夢裡的蔣崢說,聲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絃音,“有朕在。”
蔣融在夢裡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像個冇心冇肺的孩子。
然後他醒了。
窗外天還冇亮,夜色沉沉。
他摸了摸懷裡的玉佩,那塊羊脂白玉還帶著體溫,溫熱的,像是一個人的手心。
他把玉佩握緊,閉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在皇宮的方向,乾清宮的燈火,依然亮著。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還冇有睡。
他在等。或者等那個他一手護著長大的弟弟,先走到他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