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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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他以前來過,但那時候是先帝的乾清宮,陳設佈置跟現在完全不同。如今的乾清宮比先前冷肅了許多,原本掛在牆上的那些花鳥畫被撤掉了,換成了幾幅山水,筆墨蒼勁,氣象雄渾。禦案上堆著小山一樣的奏摺,硃筆擱在筆架上,筆尖上的硃砂還冇有乾。
蔣崢不在殿裡。
趙安引著他往東暖閣走,一邊走一邊說:“陛下說今兒個是家宴,不必拘禮,就在暖閣裡用膳。太後孃娘也來,還有幾位宗親。”
蔣融腳步微頓。
太後也來。
太後王氏,是先帝的皇後,不是蔣崢的生母,也不是蔣融的生母。蔣崢的生母是德妃,在他八歲那年就病故了;蔣融的生母是淑妃,生他的時候難產血崩,連孩子都冇來得及看一眼就走了。
王氏能在先帝的後宮裡坐穩皇後的位子,又能在諸皇子奪嫡的血雨腥風中全身而退,靠的不是仁慈,是本事。她跟蔣崢之間的關係,說是母子,不如說是盟友——彼此需要,彼此提防,彼此心照不宣。
蔣融對她冇什麼特彆的感情,但也說不上討厭。在這個宮裡,能活著的人都不容易,太後能活到現在,那是她的本事,他隻有佩服的份。
東暖閣裡已經擺好了膳。
一張紫檀木的大圓桌,鋪著明黃色的桌布,桌上擺著八道冷盤,四葷四素,擺盤精緻得像藝術品。暖閣四角各放了一個炭盆,炭火燒得正旺,整個屋子裡暖烘烘的,與外頭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蔣崢還冇到。太後也還冇到。
蔣融在圓桌前站了一會兒,正猶豫著該坐哪,趙安已經殷勤地拉開了左首第一把椅子:“王爺,您坐這兒。”
左首第一。緊挨著主位。
蔣融看了看那個位置,又看了看趙安。
趙安笑眯眯地看著他,表情無辜得像一隻剛偷完魚的貓。
蔣融冇說什麼,坐下了。
他剛坐下,外頭就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很輕,但很穩,像貓踩在雪地上,幾乎聽不見,卻又確確實實地存在著。
門簾掀開,冷風灌進來。
蔣崢走了進來。
他冇有穿龍袍,隻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領口和袖口鑲著黑色的貂毛,腰間束一條暗金色的腰帶,上麵掛著一塊白玉佩。墨發半束半散,有幾縷落在額前,襯得那張冷白的臉愈發棱角分明。
他走進來的時候,整個暖閣的光線彷彿都暗了一瞬。
蔣融站起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臣弟參見皇兄。”
蔣崢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微微頷首:“坐吧。”
蔣融又坐下了。
蔣崢在主位上落座,趙安趕緊倒茶。蔣崢端起茶盞,也不喝,隻是用指尖摩挲著杯壁,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似乎在等什麼人。
沉默了小半盞茶的工夫,外頭又傳來腳步聲,這回腳步聲多了些,也更重了些。
“太後孃娘駕到——”
蔣融又站了起來。
太後王氏被兩個宮女攙扶著走了進來。她今年四十五歲,保養得宜,麵板白淨,眉眼溫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至少十歲。她穿著一件絳紫色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步態從容,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
“皇帝等久了吧?”太後笑著說,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
蔣崢站起來,微微欠身:“母後言重了,兒臣也是剛到。”
太後在蔣崢右手邊的位子坐下,目光落在蔣融身上,笑著打量了一番:“這是老三吧?哀家好些日子冇見你了,瘦了些,下巴都尖了。”
蔣融乖巧地笑了笑:“多謝母後掛念。兒臣近來胃口不太好,吃得少,難免瘦了些。”
太後點點頭,關切道:“年輕人要注意身體,讓禦膳房給你燉些滋補的湯羹。”
“是,兒臣記下了。”
一番寒暄過後,又有幾位宗親陸續到了。都是些遠支的宗室,跟蔣崢蔣融的關係隔了好幾層,見了麵無非是行禮、問安、落座,客客氣氣的,冇有半點家常的味道。
蔣融坐在那裡,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心裡卻在想:這哪裡是家宴,分明是政治活動。
菜一道一道地上。禦膳房的手藝自然是頂尖的,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擺盤精緻得讓人不忍下筷。蔣融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不是因為不好吃,是因為他實在不習慣在這種氛圍裡吃飯——所有人的筷子都小心翼翼的,夾菜的時候恨不得拿尺子量一量夾了多少,喝湯的時候連勺子碰碗沿的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蔣崢倒是不在意這些。他吃得很隨意,想夾什麼就夾什麼,想喝湯就喝湯,瓷勺碰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暖閣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每夾一道菜,所有人的筷子都會不約而同地停一下,等他夾完了纔敢繼續動。
蔣融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好笑之餘,又覺得有點可悲。
這就是權力。權力讓一個人變成了所有人注意力的中心,他的一舉一動都被放大、被解讀、被模仿、被畏懼。他不需要開口說話,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聖旨。
蔣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壓下了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酒過三巡,太後忽然開口了。
“皇帝,”太後放下筷子,笑吟吟地看著蔣崢,“哀家聽聞,你給老三封了個‘永寧’的封號?”
蔣崢抬眼看了太後一眼,淡淡地“嗯”了一聲。
太後笑道:“這個封號好,永寧,永遠安寧。皇帝對老三,當真是用心了。”
這話說得溫溫柔柔的,但蔣融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太後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他臉上掃過,那目光裡有慈愛,有關切,但更深的地方,藏著一絲蔣融讀不懂的東西。
像是試探。
又像是提醒。
蔣崢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三秉性純良,朕自然要多關照些。”
秉性純良。
這四個字從蔣崢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不像是在誇人。
蔣融低下頭,假裝在吃菜。
太後笑了笑,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起了彆的。什麼今年的年貨備得怎麼樣了,什麼年節的賞賜該提前準備了,什麼宮裡新進了一批南邊的貢品,有幾匹蜀錦花色極好,回頭給皇帝和老三各送幾匹。
蔣融一邊聽一邊點頭,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太後今天突然提起“永寧”的封號,絕不是隨口一說。
她在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蔣崢對這個弟弟的態度,到底是真寵還是假寵,到底是籠絡還是真心。
如果是真寵,那她就是提醒蔣崢——彆寵過頭了,小心養虎為患。
如果是假寵,那她就是試探蔣崢——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蔣融在心裡給太後豎了個大拇指。
這位太後孃娘,當真是個明白人。
宴席散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太後先走,幾位宗親也跟著告辭,暖閣裡很快就隻剩下了蔣崢和蔣融兄弟二人。
蔣融站起來,準備行禮告退。
“坐下。”蔣崢說。
蔣融的動作頓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蔣崢靠在椅背上,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端著酒杯,目光落在酒杯裡琥珀色的酒液上,看不出在想什麼。
暖閣裡很安靜,隻有炭盆裡的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老三,”蔣崢忽然開口,“你覺得太後如何?”
蔣融愣了一下,冇想到蔣崢會突然問他這個問題。
他想了想,斟酌著說:“太後孃娘溫婉慈愛,對兒臣很是關照。”
蔣崢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溫婉慈愛?”
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蔣融垂下眼睛,冇有說話。
“她在後宮坐了二十年的皇後,經曆了三場奪嫡之變,卻始終屹立不倒。”蔣崢放下酒杯,聲音低而緩,像冬日裡的冰河在緩緩流動,“你覺得,一個‘溫婉慈愛’的人,能做到這些嗎?”
蔣融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對上蔣崢那雙幽深的眼睛,認真地說:“臣弟愚鈍,看不透這些。臣弟隻知道,對臣弟好的人,臣弟就記著人家的好。至於其他的,臣弟不想管,也管不了。”
這話說得真誠極了,真誠到蔣崢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停了好幾息。
蔣崢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蔣融開始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沾了什麼飯粒。
然後蔣崢忽然站起身來,繞過圓桌,走到蔣融麵前。
他站得很近,近到蔣融能聞到他身上沉水香的氣息,能看見他玄色常服上暗紋織出的雲龍紋樣。
蔣融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卻被蔣崢一隻手按住了肩膀。
那隻手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按在他肩上的力道不輕不重,卻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老三,”蔣崢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沉得像大提琴的絃音,“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蔣融抬頭看他。
燭光從側麵照過來,將蔣崢的半張臉映在明亮的光線裡,另外半張臉隱冇在陰影中。那雙眼睛在明暗交界的地方閃著幽暗的光,像兩顆被埋在深水裡的黑曜石。
蔣融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很多東西。
有審視,有警告,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度。
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他看不懂,但直覺告訴他,那些東西很危險。
“臣弟記住了。”蔣融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承諾。
蔣崢按在他肩上的手又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
“回去吧。”蔣崢轉過身,走回主位坐下,重新端起酒杯,“雪天路滑,讓車伕走慢些。”
“是。”蔣融站起來,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蔣崢的聲音。
“老三。”
蔣融停住腳步,回過頭。
蔣崢坐在燭光裡,半張臉被光映得明亮,半張臉隱冇在暗影中。他端著酒杯,目光越過杯沿,落在蔣融身上,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那個弧度不算笑,但比笑更讓人心慌。
“你方纔說,對你好的人,你就記著人家的好。”蔣崢的聲音慢悠悠的,像是閒聊,又像是在佈一個很長的局,“那朕對你,算不算好?”
蔣融站在門口,寒風從門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得他後脖頸發涼。
他看著蔣崢那雙深邃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個問題,不是一個皇帝該問一個王爺的問題。
也不是一個哥哥該問弟弟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蔣融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答錯了,後果會很嚴重。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露出了一個乖巧的笑容,認認真真地說:“皇兄對臣弟的好,臣弟都記在心裡,一刻也不敢忘。”
蔣崢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去吧。”
蔣融走出乾清宮的時候,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夜風夾著雪粒打在臉上,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站在乾清宮外的台階上,仰頭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長長地撥出一口白氣。
福安撐著傘小跑過來,給他披上一件厚實的鶴氅,心疼地說:“王爺,您手怎麼這麼涼?凍著了吧?”
蔣融把手縮排袖子裡,鑽進馬車,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聲響。
“福安。”他在黑暗中忽然開口。
“奴纔在。”
“你說,”蔣融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車輪聲蓋過去,“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有冇有可能是冇有原因的?”
福安愣了一下,想了想說:“奴才覺得,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好。對您好,總是有原因的。”
蔣融沉默了很久。
馬車駛過宮門,駛過長街,駛過崇文門內大街,最後在永寧王府門前停下來。
他睜開眼,掀開車簾,看著自家門口那兩盞亮堂堂的燈籠,忽然笑了一下。
“也是。”他說。他下了車,踩著積雪走進府門,一路走回寢殿,把自己摔進柔軟的被褥裡。
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像是要把整座京城都埋進一片潔白裡。
蔣融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窩裡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海裡卻反覆回放著蔣崢今晚說的那句話。
“那朕對你,算不算好?”
那個語氣,那個眼神,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蔣融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哼了一聲。彆想了。
想多了會出事。
他蔣融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該裝傻的時候絕不聰明,在該閉嘴的時候絕不多話。至於蔣崢到底對他算不算好,好到什麼程度,為什麼好——那是蔣崢的事,不是他的事。他的事,一件。當紈絝。
當一個人畜無害、胸無大誌、隻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
剩下的,天塌了有高個兒的頂著。那個高個兒叫蔣崢。他是皇帝。天塌了,他頂著。
蔣融想著想著,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