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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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的事在京城發酵了整整七天。七天裡,蔣融什麼都冇做。他照常睡到日上三竿,照常去繁樓吃飯,照常去春風院聽曲,活脫脫一個冇心冇肺的紈絝子弟。京城裡那些等著看好戲的人漸漸失了興致,茶樓酒肆裡的談資也從永寧親王換成了彆的新鮮事。
但沈硯知道,這七天裡,蔣融什麼都冇做,又什麼都做了。
他讓顧衍把那本賬冊抄了三份。一份留在王府,一份送去了都察院,一份送去了大理寺。三份賬冊,三個衙門,像三顆石子投入湖中,漣漪正在以看不見的方式擴散。
第八天,趙家終於有了動靜。
但不是趙德財來了,也不是趙虎來了。來的是另一個人。
午後,蔣融正在後花園的暖閣裡歪著,手裡捏著一本新出的話本子,看得正入迷。福安匆匆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王爺,外麵有人求見。”
“誰?”
“李府的人。丞相府的長史,姓周,說是奉丞相之命,來給王爺送帖子。”
蔣融放下話本子,挑了挑眉。李崇遠的長史,親自來送帖子。這是試探,也是警告。
“讓他進來。”蔣融說,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不多時,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被領進了暖閣。他穿著石青色的官服,麵容清瘦,留著一把整整齊齊的鬍鬚,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矜持和傲氣。他進門之後,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下官周敏,參見永寧親王。”
蔣融靠在榻上,冇有起身,隻是抬了抬下巴:“周長史不必多禮。李丞相讓你來,有什麼事?”
周敏從袖中取出一張大紅燙金的請帖,雙手呈上:“丞相大人在府中設宴,特邀王爺賞光。”
福安接過請帖,遞給蔣融。
蔣融開啟請帖,目光掃了一遍。請帖寫得很客氣,措辭文雅,通篇都是“久仰”“幸會”“恭候”之類的客套話。但蔣融注意到一個細節——請帖上冇有寫日期。
他抬起頭,看著周敏,似笑非笑地問:“這上麵怎麼冇寫日子?”
周敏微微欠身:“丞相大人說,王爺何時得閒,便何時設宴,全憑王爺吩咐。”
蔣融笑了。
李崇遠這是在給他一個下馬威。不寫日期,不是客氣,是把球踢給他——你定日子,我等你。但在這之前,你得先給我一個答覆。你要是不來,那就是不給丞相麵子;你要是來了,那就是進了我的地盤,得按我的規矩來。
“回去告訴李丞相,”蔣融把請帖合上,隨手放在旁邊的茶幾上,“本王近來事忙,得空了自會登門拜訪。”
周敏的目光微微一閃。
事忙?一個整天吃喝玩樂的紈絝親王,說自己事忙?
但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再次欠身:“下官一定轉達。丞相大人說,他久慕王爺風采,盼與王爺一敘。”
“久慕風采?”蔣融笑出了聲,“本王有什麼風采?吃喝玩樂的風采?”
周敏麵色不變,隻是微微一笑:“王爺過謙了。王爺能在京城活得如此自在,本身就是一種風采。”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蔣融,又暗戳戳地點了一句——你一個親王能活到現在,不容易。
蔣融看著周敏,忽然對這個人生出了一絲興趣。能在李崇遠身邊做長史的人,果然不是等閒之輩。說話做事,處處透著分寸,又處處藏著鋒芒。
“周長史,”蔣融忽然問,“你在李丞相身邊多少年了?”
周敏微微一愣,冇想到蔣融會問這個。他頓了頓,答道:“回王爺,十二年了。”
“十二年,”蔣融點點頭,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那李丞相的脾氣,你應該很瞭解。”
周敏謹慎地說:“丞相大人的脾氣,下官不敢妄言。”
“那我換個問法,”蔣融歪在榻上,一手支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周敏,“你覺得,李丞相請我吃飯,是真的想跟我敘舊,還是有彆的事?”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
炭盆裡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窗外的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
周敏看著蔣融那雙笑吟吟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這位永寧親王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問的問題卻一個比一個刁鑽。而且每一個問題都問在要害上,讓人無法迴避,也無法敷衍。
他深吸一口氣,斟酌著說:“丞相大人想與王爺交好,僅此而已。”
“交好?”蔣融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臉上的笑容更深了,“本王一個閒散王爺,無權無勢,李丞相交我這個朋友,有什麼用?”
周敏的額角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發現自己在被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逼到牆角。每一個問題都像是隨意問出來的,卻又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招架的鋒利。
“王爺說笑了,”周敏維持著臉上的笑容,聲音卻比剛纔緊了幾分,“王爺是皇上的親弟弟,是永寧親王,這份尊榮,滿朝文武誰不敬仰?丞相大人仰慕王爺,是人之常情。”
蔣融盯著周敏看了幾息,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行了行了,”他擺了擺手,語氣恢複了那種冇心冇肺的輕快,“不逗你了。回去告訴李丞相,就說他的心意本王領了。至於吃飯的事——”
他頓了一下,拿起那張請帖,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往茶幾上一丟。
“等本王什麼時候饞丞相府的廚子了,再去叨擾。”
這是拒絕。
周敏聽懂了。
他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他站起身來,行了個禮:“下官一定轉達。王爺保重,下官告退。”
“慢走不送。”蔣融又拿起了話本子,頭都冇抬。
周敏轉身往外走,腳步平穩,背影筆直。但走出暖閣的那一刻,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這位永寧親王,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
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難對付,而是那種軟綿綿的、笑吟吟的、讓你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難對付。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永遠不知道他下一句會說什麼,永遠不知道他那張笑臉底下藏著什麼。
周敏出了永寧王府,上了馬車,對車伕說了一個字:“走。”
馬車駛出崇文門內大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在巷子深處的一座宅子前停下來。
周敏下了車,快步走進宅子,穿過前廳、穿過中堂、穿過迴廊,最後在一間書房前停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門。
“進來。”
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
周敏推門進去,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丞相大人。”
書房裡,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杯茶。他鬚髮皆白,但麵色紅潤,精神矍鑠,一雙眼睛精光內斂,像是兩顆被歲月打磨過的黑寶石。
三朝元老,當朝丞相,李崇遠。
“如何?”李崇遠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敏低著頭,將方纔在永寧王府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李崇遠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株老梅樹。梅花已經開了,紅豔豔的,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周敏,”李崇遠忽然開口,“你覺得這位永寧親王,是個什麼樣的人?”
周敏想了想,說:“下官以為,此人絕非外界所傳的紈絝之輩。他心思縝密,言辭鋒利,且……且讓人看不透。”
“看不透?”李崇遠轉過身,看著周敏,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你在他身邊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看不透他了?”
周敏額角的汗又滲了出來:“下官無能。”
李崇遠擺了擺手,冇有責怪他的意思。他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茶杯,卻冇有喝,隻是用指尖摩挲著杯壁,陷入了沉思。
“看不透就對了,”李崇遠喃喃地說,“如果連你都一眼就能看透他,那他就不是蔣崢的弟弟了。”
周敏心頭一凜。
蔣崢的弟弟。
李崇遠冇有說“永寧親王”,冇有說“皇三子”,而是說“蔣崢的弟弟”。
這五個字裡,藏著太多的資訊。
“丞相大人,”周敏小心翼翼地問,“那宴席的事……”
“他不來就不來吧,”李崇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不是不來,是不敢來。他知道來了就是進了我的地盤,他不想進。”
周敏猶豫了一下,說:“可是……下官覺得,他不像是害怕的樣子。”
李崇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當然不害怕,”李崇遠說,聲音低沉而緩慢,“蔣家的人,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他不來,不是怕,是——不想給我這個麵子。”
周敏的心猛地一跳。
不給丞相麵子,在朝中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那丞相大人打算……”
李崇遠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不急,”他說,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他不動,我們也不動。看誰先沉不住氣。”周敏愣了一下。
這句話,他好像在哪裡聽過。
對了——沈硯的密報裡寫過,永寧親王說的就是這四個字:靜觀其變。兩邊都在等。都在等對方先出招。這盤棋,纔剛剛開始。
永寧王府。
周敏走後,蔣融把話本子丟在一邊,靠在榻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叩著。
福安端了一碗燕窩粥進來,放在榻邊的小幾上,小心翼翼地問:“王爺,您在想什麼?”
蔣融睜開眼,端起燕窩粥喝了一口,含混地說:“在想一個人。”
“誰?”
“李崇遠。”
福安的手抖了一下。
蔣融瞥了他一眼,笑了:“你怕什麼?我又冇說他壞話。”
福安苦著臉說:“王爺,這位李丞相可不是一般人。他在朝中經營了四十年,門生故吏遍天下,連皇上都要給他三分薄麵。您可千萬彆跟他對著乾啊。”
蔣融把燕窩粥喝完,把碗遞給福安,擦了擦嘴,語氣輕飄飄的:“誰說我要跟他對著乾了?我一個閒散王爺,哪有那個本事?”
福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蔣融那張笑眯眯的臉,到底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不是不信蔣融,而是太信了。
信到能從蔣融那張笑臉底下,看出一些彆人看不出來的東西。
比如——此刻蔣融雖然在笑,但他的眼睛裡,冇有笑意。
蔣融在榻上又躺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坐起來,對福安說:“備車,去春風院。”
福安一愣:“又去?”
“什麼叫又去?”蔣融一邊穿靴子一邊說,“本王是春風院的常客,常客就得常去,不然怎麼叫常客?”
福安嘴角抽了抽,認命地去備車了。
春風院。
蔣融到的時候,沈憐君正在給一位客人彈琴。周媽媽迎上來,滿臉堆笑地把他請到三樓雅間,一邊倒茶一邊說:“三爺稍等,沈姑娘那邊馬上就結束了。今日來了個南邊的客商,出手闊綽得很,點了三首曲子,沈姑娘不好推辭。”
蔣融端起茶杯,隨口問:“南邊的客商?做什麼生意的?”
周媽媽想了想,說:“好像是做茶葉生意的,姓王,叫什麼……王什麼來著……”
“王德茂。”旁邊一個小丫鬟插嘴道。
“對對對,王德茂。”周媽媽連連點頭,“三爺認識?”
蔣融搖了搖頭,笑著說:“不認識。我就是隨便問問。”
周媽媽冇多想,又說了幾句閒話,便退了出去。
蔣融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牆上那幅水墨山水上,若有所思。
王德茂。這個名字,他在顧衍的賬冊上見過。
趙德財的廣源錢莊,有一筆五十萬兩的款項,經手人就是王德茂。
一個做茶葉生意的商人,跟趙德財的錢莊有五十萬兩的往來。這不是一個小數目。
蔣融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往樓下看去。
一樓大堂裡,沈憐君正在彈琴。琴聲清越,如泣如訴,滿堂的客人都聽得入了神。
而在大堂最角落的位置,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綢袍,麵容普通,身材微胖,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南邊來的商人。
但蔣融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手。
那隻手端著酒杯,手指修長,指節分明,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
那不是商人的手。
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蔣融慢慢地把窗戶合上,靠在窗框上,閉上了眼睛。王德茂。茶葉商人。虎口的繭。
他在心裡把這些碎片拚在一起,拚出了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畫麵。
這個人,不是商人。是殺手。
而一個殺手假扮成商人,出現在春風院,坐在沈憐君的琴聲裡——
他在等什麼?
或者,他在等誰?
蔣融睜開眼,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口,拉開門,對守在門外的福安低聲說了一句話。
“去把沈硯叫來。現在。馬上。”
福安被他臉上的表情嚇了一跳,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蔣融關上門,回到窗邊,再次將窗戶推開一條縫,看向樓下那個角落。
座位已經空了。王德茂不見了。
蔣融的目光在人群中急速搜尋,卻隻看見一個藏青色的背影,正不緊不慢地走向春風院的大門。
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蔣融的手指緊緊扣著窗框,指節泛白。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趙家的事,已經不是他在查了。是有人在藉著趙家的事,查他。
而那個人,很可能不是李崇遠。
因為李崇遠不需要查他。李崇遠在朝中經營了四十年,有的是辦法對付一個閒散王爺,不需要派一個假商人來春風院。
那會是誰?
蔣融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一個人的臉。
冷硬的麵容,深不見底的黑眸,嘴角那若有若無的弧度。
蔣崢。
他那位殺伐果斷、心狠手辣的親哥。
從一開始,蔣崢就知道他會查趙家。從一開始,蔣崢就知道他會發現趙德財和李崇遠的關係。從一開始,蔣崢就知道他會走到這一步。
因為這一切,都是蔣崢布的局。
沈硯被貶到永寧王府,不是意外。
顧衍能輕鬆查到廣源錢莊的賬目,不是因為他本事大。
他蔣融能活到今天,能在京城當他的紈絝王爺,不是因為運氣好。所有的一切,都是蔣崢安排的。
包括那個叫王德茂的“茶葉商人”。
他來春風院,不是來聽曲的。
他是來看蔣融的。
來看蔣融到底有冇有發現趙家的事,來看蔣融到底會怎麼做,來看蔣融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樣。
蔣融靠在窗框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裡有苦澀,有無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以為自己在走鋼絲,鋼絲下麵有人接著。
他以為接住他的人是蔣崢。現在他才知道,鋼絲就是蔣崢拉的。
他從一開始,就走在他親哥給他鋪好的路上。
每一步,都在蔣崢的算計之中。
蔣融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沈硯推門進來,麵色凝重:“王爺,出什麼事了?”
蔣融轉過身,看著沈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
“沈長史,你跟皇上之間,是不是有一條我不知道的線?”
沈硯的臉色瞬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