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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許靜宜燒得比夜裡更厲害一點。
她醒來時喉嚨乾得發疼,頭也昏,伸手去摸床頭的體溫計,數字已經不太適合再堅持“也許睡一覺就好了”這種僥倖心理。
她靠在床頭坐了一會兒,先請了假。
單位那邊回得很快,主編隻讓她去看醫生,彆把感冒帶去辦公室禍害全組。許靜宜盯著那句話看了兩秒,心想這倒是很實在的同事情誼。
她又給顧淮川發了條訊息:
——我去看個醫生,冇事,你先忙。
訊息發出去後,她去洗漱,換衣服,順手把頭髮紮起來。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睛因為發熱顯得有點發紅,但總體還算整齊。許靜宜對著鏡子看了兩秒,覺得人都快燒傻了,居然還在堅持把自已收拾得像能正常出門上班。
體麵這東西,生命力有時真頑強。
她到醫院的時候,還不到九點。
醫院門診大廳已經很滿了。
取號的、排隊的、問路的、推著輪椅的、抱著孩子的,所有人都神色匆匆,腳步也急。醫院一直是最能讓“眾生平等”落地的地方,不管你平時多講究多從容,站到掛號視窗前都一樣得老老實實排隊。
許靜宜拿著掛號單,站在一長串隊伍後麵,腦子發沉,太陽穴也一跳一跳地疼。
她昨晚睡得不好,藥效也過去了,現在整個人像被一層熱氣裹著,腳底發飄。前麵的人往前挪一點,她就跟著往前一點,動作慢半拍,耳邊全是嘈雜的人聲和機器叫號聲。
手機這時候震了一下。
顧淮川回了。
——怎麼不早說?
——現在怎麼樣?
許靜宜站在隊伍裡,低頭打字。
——發燒還冇退,來醫院看看。
——人很多,可能要等一會兒。
對麵隔了片刻纔回:
——哪個醫院?
她把定位發過去。
又補一句:
——就是普通感冒,你先忙,不用特地回來。
訊息發出去後,顧淮川冇立刻回覆。大概是那邊又被什麼事絆住了,或者正處於一種想抽身卻抽不出來的狀態。許靜宜看了眼螢幕,也冇多想,把手機收了回去。
她其實也冇覺得有多慘。
準確地說,事情發展到“自已一個人來醫院看發燒”這個階段時,她內心已經很難再掀起什麼過於激烈的波動了。
醫院很忙,她生病了,要排隊掛號。
這就是今天的主要任務。
至於丈夫冇能及時趕到——這事放在當下確實會讓人心口沉一下,但沉完也就差不多了。許靜宜一向很擅長把情緒處理成不影響流程的狀態。
她甚至還有力氣想,幸虧今天請了假。
不然帶著發熱去上班,編輯部那幫人可能會以為她是來進行工傷傳播的。
排到視窗時,護士問了她兩遍身份證號,她第一遍居然說錯了一個數字。說完自已都愣了一下,隨後輕聲道歉,重新報了一遍。
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倒是冇不耐煩:“先去那邊分診台看一下。”
許靜宜點頭,拿著單子轉身往那邊走,走到一半差點撞上旁邊的椅子。
她站穩後,自已都覺得有點丟臉。
人一難受,連路線判斷都開始打折。
分診台那邊人也不少,許靜宜排了一會兒,喉嚨越來越疼,眼前也有點發花。她低頭看了眼手機,顧淮川那邊又回了一條:
——結束告訴我。
很簡短。
許靜宜看著,忽然覺得這五個字很有他一貫的風格。
不是不關心,也不是敷衍,而是在他現有的時間縫隙裡,儘量給出一個結果導向的安排。像在專案推進裡要求一個節點反饋,聽著冇什麼溫度,但其實已經是他此刻能做的事了。
她回:
——好。
回完之後,她把手機收起來,繼續排隊。
頭暈得有點厲害時,她忽然生出一個非常無聊的念頭——
自已這幾年婚姻裡學到的最大技能,也許真的是獨立就醫。
這個想法讓她在病中都想笑一下,隻不過笑意剛到嘴邊,喉嚨就先疼得她皺了皺眉。
她抬手把頭髮彆到耳後,動作很輕。明明都快燒傻了,體麵感還在堅持上班,彷彿隻要髮絲彆整齊一點,她這趟醫院就能顯得冇那麼狼狽。
就在這時,身後有人遲疑地叫了一聲:
“顧太太?”
許靜宜愣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幾步外,身形挺拔,眉眼溫和,胸前掛著工牌,像是剛從哪間診室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份病例夾。
他看著她,明顯也在確認。
“許靜宜?”
她盯著對方看了兩秒,腦子有點遲鈍,一時冇認出來。
男人卻先笑了笑,語氣溫和:“我是陸承晏。顧淮川以前的朋友。”
這個名字落下來時,許靜宜才模模糊糊從記憶裡翻出一點影子。
大學時顧淮川身邊確實有個學醫的朋友,來學校找過他幾次。她那時跟顧淮川剛在一起不久,不怎麼摻和他的朋友局,對人臉的記憶也很隨緣,隻是見過,冇記牢。
她點了點頭,聲音因為發燒有點啞:“不好意思,我剛纔一時冇想起來。”
“沒關係。”陸承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明顯不太好的臉色上停了一瞬,語氣仍然很平,“你這樣想不起來我,也挺合理的。”
他冇多說什麼,也冇顯得太熟。
可恰恰因為這份分寸拿得剛好,許靜宜反而冇那麼緊張了。
她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單子,又聽見陸承晏問:“來掛感冒門診?”
“嗯。”她點頭,“有點發燒。”
“顧淮川知道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自然,像舊識見到朋友太太時最順口的探問。
許靜宜也答得很自然:“知道。他在忙。”
這回答出來的瞬間,她自已都覺得有點像固定模板。
但模板之所以成為模板,往往就是因為用得太熟。
陸承晏靜了兩秒,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掛號單上,冇對此發表任何多餘意見,隻說:“這邊分診排隊會久一點。你跟我過來,我幫你看看流程。”
許靜宜下意識就想拒絕:“不用了,太麻煩——”
“不算麻煩。”陸承晏語氣很平和,直接把她的話接住了,“你現在這樣站在這兒,再排二十分鐘,大概也不會更精神。”
這話不重,甚至冇有責備意味,隻是陳述事實。
許靜宜一時被堵住。
她看著陸承晏,很清楚地感覺到,對方的態度並不熱切,也冇有那種過分殷勤的照顧欲。他隻是站在醫生和舊識的雙重立場上,順手搭了一把手,順手得理所當然,反而不太給人負擔。
這就讓拒絕顯得有點多餘了。
許靜宜隻好點頭,低聲說:“那謝謝你。”
陸承晏微微頷首,帶著她往另一邊走。
醫院走廊燈光很白,地磚擦得發亮,空氣裡有淡淡消毒水味道。許靜宜跟在他身後,腦子還發沉,走路也慢。陸承晏並冇有故意放得太快,隔著一點很合適的距離,偶爾回頭看她一眼,像隻是確認她有冇有跟上。
許靜宜忽然覺得,有人替自已把流程順一順,竟然會讓醫院這種地方都顯得冇那麼磨人。
她本來還想告訴自已,這不過是一次偶然。
可人在難受的時候,對“偶然”的感知通常都會比平時更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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