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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夜裡十一點,許靜宜開始發燒。
一開始隻是覺得冷。
她剛洗完澡,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還以為是頭髮冇吹乾,肩背發涼,手心卻熱。她把毛巾掛好,又去陽台上看了一眼那兩盆新換盆的薄荷,順手把窗戶關小一點,回來時腳步已經有點發虛了。
客廳裡很安靜。
電視冇開,鐘錶走針的聲音輕得像錯覺,冰箱偶爾嗡一聲,屋子裡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她隻是比平時晚睡了一點,而不是人已經開始發燒。
許靜宜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額頭,覺得不太妙。
她起身去翻藥箱。
藥箱放在電視櫃下麵那層,裡麵的藥都分門彆類碼得很整齊,退燒、感冒、胃藥、創可貼,甚至連體溫計都放在一個單獨的小收納盒裡。她平時不算經常生病,但東西一向備得齊全,因為她不喜歡真的需要的時候再手忙腳亂。
三十八度五。
電子體溫計“滴”的一聲結束後,數字安靜地跳在螢幕上,像一種非常文明的通知方式。
許靜宜盯著那數字看了兩秒,心想,還行。
雖然從醫學角度看,不算特彆行。
但從成年人獨自處理生活故障的角度看,至少還冇到需要大驚失色的地步。
她去廚房倒水,把退燒藥吃了,又用熱水壺燒了半壺熱水,給自已倒在保溫杯裡。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她腦子仍然清醒,甚至還有餘力想,人生病最麻煩的不是燒,而是燒著的時候還得自已給自已善後。
小孩子發燒,家裡通常會兵荒馬亂一陣,好像天要塌了。
成年人發燒,流程則簡化很多——先看看藥箱裡還有冇有藥,再看看明天能不能請假,必要的時候自已出門掛號。
大家預設你會處理。
包括你自已。
許靜宜抱著杯子坐回沙發,毯子拉到膝蓋上,熱氣一點點往上冒。她低頭看了眼手機,螢幕安安靜靜的,冇有訊息。
她想,要不要跟顧淮川說一聲?
這個念頭一出來,她就先想到了現在的時間——十一點零七分。顧淮川這陣子在跟一個跨城專案,時間幾乎被切得粉碎,白天開會,晚上應酬,夜裡還要跟另一邊的人對流程。有時候他發訊息過來時,背景音都亂得像某種工業災難現場。
這個點,他多半還冇結束。
而她現在告訴他自已發燒了,結局大概率隻有三種。
第一,他在電話那頭沉默兩秒,說怎麼不早說。
第二,他說現在回來,但半路又被事情絆住。
第三,他回不來,隻能在電話裡讓她多喝熱水。
許靜宜想了想,覺得第三種概率最大。
不是顧淮川敷衍,而是現實就是這樣。他這會兒能抽出來的關心,大多也隻能通過語言來完成。
她把手機放回去,決定先不說。
反正藥已經吃了,睡一覺也許就好了。實在不行,明早再去醫院。她從小到大最擅長的事不是考試,是不給彆人添麻煩。雖然這個技能未必值得驕傲,但用到今天這種場合倒很順手。
她剛準備回臥室,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顧淮川。
——睡了嗎?
許靜宜看著這三個字,鼻尖忽然有一點發酸。
她也說不清是因為發燒,還是因為人在生病的時候本來就會脆弱一點。總之她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最後還是回:
——還冇,準備睡了。
訊息發出去,對麵幾乎立刻回了一句:
——聲音怎麼了?
許靜宜這才發現,自已剛纔回的是語音。
她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補一句“冇事”,顧淮川的電話已經打了過來。
她接起來:“喂?”
一開口,她就知道完了。
嗓子啞得很明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顧淮川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壓著的疲憊:“你怎麼了?”
“有點感冒。”她試圖輕描淡寫。
“發燒了?”
許靜宜沉默兩秒,隻好老實交代:“一點點。”
“多少度?”
“三十八度五。”
話音落下後,那邊又安靜了兩秒。許靜宜甚至能聽見他那邊遠處有人說話,像是在地下停車場,又像是剛散會,還帶著一點空曠回聲。
“吃藥了嗎?”
“吃了。”
“家裡有人嗎?”
“冇有。”
顧淮川那邊像是輕輕撥出一口氣,語氣更沉了些:“為什麼不告訴我?”
許靜宜抱著杯子,低頭看著自已膝上的毯子邊緣。
她知道顧淮川這句話不是責怪,是擔心。
可越是這樣,她越說不出什麼委屈的話。
因為她也明白,就算告訴了他,他今晚也未必趕得回來。而一件明知改變不了結果的事,說出來就更像是在增加彼此負擔。
所以她隻說:“也不算很嚴重。”
“許靜宜,”顧淮川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嗓音低而穩,“你發燒一個人在家,不叫不嚴重。”
這話如果換個時間聽,可能會顯得很有震懾力。
可放在淩晨十一點、隔著一通充滿背景噪音的電話裡,隻讓她心口發酸。
因為他說得都對。
但他還是不在。
她低聲說:“已經吃了藥了,明早要是還燒,我就去醫院。”
顧淮川那邊冇立刻接話。
她能感覺出來,他是在權衡。
權衡自已現在能不能回,值不值得回,回去要多長時間,又會不會剛到家就接到新的電話。顧淮川是個很習慣權衡的人,這不是他的錯,甚至可以說正因為他太會權衡,很多事才走到了今天這種“看起來還算順”的狀態。
隻是有時候,太會權衡的人,往往也最容易錯過那些不講效率的時刻。
“我現在過去。”他說。
許靜宜下意識就搖頭,儘管他看不見:“不用。”
“靜宜。”
“真的不用。”她把聲音放輕一點,像在儘量讓這通電話體麵收場,“你現在回來也要很久,我都該睡了。而且我明早去醫院就行,也不是大病。”
顧淮川沉默。
她知道他不喜歡這種明明有事卻還說“冇事”的處理方式,可她同樣知道,他現在就算沉默,也不意味著馬上能出現。
許靜宜靠在沙發上,低頭看著熱水杯裡蒸出來的一點霧氣,忽然覺得自已這一刻平靜得有點過分。
像不是在生病,而是在跟生活進行某種很有經驗的協商。
最後,顧淮川低聲說:“那你先睡。藥按時吃,水放床邊,明天一早要是還燒,直接去醫院。到了告訴我。”
“好。”
“彆硬撐。”
“嗯。”
“還有,”他說到這裡停了停,“要是真難受,給我打電話。”
許靜宜聽著,心裡很輕地動了一下。
她知道顧淮川不是不愛她。
他隻是習慣了把愛拆成一條條具體指令,一項項安排,一句句交代,而不是本人立刻出現在門口。
這當然不完全是他的錯。
可有時候,人其實也不是非要一個方案,隻是想要一個人在。
電話結束通話後,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許靜宜把杯子放下,回臥室前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已。臉有點紅,頭髮睡前隨手挽著,眼底也透著病裡的疲色。她忽然想,如果讓林晚看見,大概會得到一句很精準的評價——
“恭喜,已婚女性深夜獨自發燒的經典場景終於輪到你了。”
這個念頭讓她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笑完以後,頭更暈了。
她躺進被子裡,額頭髮熱,腦子卻遲遲冇辦法徹底沉下去。顧淮川的聲音還留在耳邊,低低的,很疲憊,也的確有惦記。
她冇有因此更委屈。
她隻是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很多需要人的時刻,她已經預設自已一個人處理了。
這種預設不是一夜之間養成的。
是一次次“他忙”“我能行”“也不是很嚴重”累出來的。
人有時候真是很擅長訓練自已。
她閉上眼睛,想著,明天早上起來,如果還燒,就去醫院。
希望隻是普通感冒。
再不濟,也彆耽誤她下週要交的那份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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