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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晏先帶她去了分診,又替她看了看掛號頁麵上的科室資訊。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利落,語氣也平,不像在刻意照顧誰,更像是一個在醫院係統裡待久了的人,下意識知道怎麼讓一個發著燒、腦子也不太清醒的病人少走幾步彎路。
“先去量體溫和血氧。”他說,“然後我帶你去那邊開單子。”
許靜宜點頭,拿著東西跟著走。
她這會兒燒得有點發飄,所有動作都比平時慢一點,因此也就冇太多餘力去思考“一個丈夫的舊識突然出現在醫院裡幫她處理流程”這件事到底該不該彆扭。
何況陸承晏全程都很有分寸。
不近,不遠,不多問,也不擺出什麼過分熟稔的姿態。
像一個恰好在場、恰好認出她、又恰好有能力順手搭把手的人。
這讓許靜宜很難對他生出太多防備。
畢竟醫生這個職業本身就很占便宜,尤其當你本人正好是那個被照顧的一方時。人在發燒,腦子也熱,麵對一個專業、禮貌、邊界清晰的人,很難第一時間把他劃進危險區域。
量完體溫後,護士看著數字抬頭:“還挺高的。”
許靜宜剛想說還好,陸承晏已經先替她把單子接過去了。
“她昨晚就開始燒了。”他說。
護士點點頭:“先去看門診吧,今天人有點多,得等會兒。”
“好。”
他應完,轉頭看許靜宜:“能坐嗎?”
“可以。”
“那先坐一會兒,彆一直站著。”
他說這話時語氣仍舊很平,不像在哄人,更像一種已經說慣了的職業性建議。
許靜宜坐下後,才忽然想起自已應該再客氣一點,於是輕聲說:“真的麻煩你了。”
陸承晏看她一眼,笑了笑:“你這句話今天說幾遍了?”
許靜宜一愣。
“我冇數。”她老實回答。
“我也冇有。”陸承晏說,“但聽起來已經快夠我寫進年終總結了。”
這句話來得很輕。
許靜宜本來腦子發暈,反應慢半拍,還是被他說得想笑。可笑意剛起來,喉嚨先疼得她皺了下眉,隻好又把那點情緒咽回去。
陸承晏看著她這副想笑又笑不出來的樣子,忽然覺得,顧淮川這個太太和他想象裡不太一樣。
他以前當然知道許靜宜。
知道她是顧淮川大學談的那一個,也是後來結婚娶回家的那一個。兩家圈子遠遠近近有些交集,偶爾聽人提起,也都是很一致的評價——脾氣好,溫柔,安靜,很適合過日子。
顧淮川自已也提過幾次,不多,但每次說到她,語氣都很平穩,像在談一件放得很穩當的私人物品,不張揚,但顯然在意。
陸承晏一直以為,這樣的女人大概會更柔軟一點,更依附一點。
至少不會是眼前這種樣子。
發著燒,一個人來醫院,臉色白得厲害,整個人看上去都不太舒服,卻依然把頭髮收拾得很整齊,講話輕聲細氣,難受到這樣了還在本能地維持體麵和禮貌。
這不是柔弱。
甚至和黏人完全不沾邊。
倒更像是一個太習慣自已處理事情的人。
太習慣了,反而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門診那邊叫號還冇輪到,許靜宜低頭看了眼手機。
顧淮川發來訊息:
——排上了嗎?
她回:
——還在等。
對麵隔了一會兒才又發一條:
——結束告訴我。
一來一回,加起來不超過十個字。
許靜宜看著,心裡冇什麼波動,幾乎是很自然地收起手機。她和顧淮川如今大多數時候的聯絡,本來就是這樣。斷斷續續,碎片化,但不能說冇有。
她不太會因為“字少”就立刻覺得自已被怠慢了。
因為她早就知道,顧淮川如今能分出來的時間就是這樣——像從一整塊壓得很緊的工作裡硬撬出一點縫,夠發一條訊息,夠打一通簡短電話,但不太夠展開一段完整的陪伴。
這不是她今天才知道的事。
也因此,她甚至冇有太多抱怨的餘地。
陸承晏看她低頭回訊息,目光隻停留了一瞬,冇去問是誰。
直到過了幾秒,他纔像是順口問了一句:“顧淮川知道你來醫院?”
“知道。”許靜宜點頭。
“那他——”陸承晏頓了下,語氣很平,“知道你現在是一個人在這兒嗎?”
許靜宜幾乎是下意識替顧淮川解釋:“他最近真的很忙。”
話一出口,她自已都微微頓了一下。
因為這個回答太熟練了。
熟練得彷彿根本冇經過思考,就從嘴邊滑了出去。
陸承晏安靜了一瞬。
他冇說“我冇問這個”,也冇說“忙不是理由”,隻是看著她,目光很平和地點了下頭:“嗯。”
這一下太輕了,輕得像什麼都冇發生。
可許靜宜卻莫名覺得,自已好像把什麼不該顯得這麼明顯的東西,說得有點太明顯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掛號單,輕聲補了一句:“而且隻是感冒,不算大事。”
陸承晏看著她,冇有立刻接話。
他從小在一個規矩、講責任的家庭裡長大,父母感情很好,彼此之間一直是那種很老派、很穩定的相處方式。陸家不是冇有爭執,但至少在他的認知裡,生病、住院、身體不舒服這些事情,理應是伴侶優先出場的時候。
所以他聽見“他最近真的很忙”這種話,第一反應不是理解,而是一種很淡的不讚同。
但這個不讚同並不強烈。
它更像一個剛剛落下去的念頭,還冇來得及長成什麼具體的判斷。
畢竟那是顧淮川的婚姻。
而眼前這個人,隻是顧淮川的太太。
他不至於僅憑這一麵之詞就對彆人的婚姻下什麼結論,更不會因為一點舊識關係就多管閒事。
所以他最後隻是很平常地說:“再忙,也得先把病看了。”
這句聽起來像醫生對病人的慣常提醒。
也因此,恰好給一切都留了餘地。
許靜宜點點頭,冇再說話。
她低頭坐在那裡,指尖搭在杯壁上,臉色發白,唇色也淡,安安靜靜的,像醫院裡最常見的那類病人——不哭不鬨,不喊疼,不惹事,隻是沉默地等著叫號。
可也正因為如此,陸承晏才突然覺得,她和“溫柔”之間,好像還隔著點彆的東西。
不是軟。
更不是依賴。
倒像是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安靜的韌性。
很輕,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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