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靜宜在出版社做編輯,主要負責醫學健康方向的圖書內容。
這份工作很適合她。
穩定,安靜,瑣碎,但有明確邊界。平時和她打交道的,不是脾氣古怪但基本講理的作者,就是一堆修改意見看起來像要人命、其實拆開來也還能慢慢處理的稿件。
她不排斥這種生活。
甚至可以說,她有一點喜歡。
因為編輯的工作本質上就是整理。把淩亂的內容理出頭緒,把太專業的話翻譯成人能看懂的話,把彆人腦子裡那一大團模模糊糊的想法,收拾成一個相對規整的成品。
許靜宜天生就很會做這種事。
包括對待生活。
她平時說話輕,語速不快,幾乎不和人起正麵衝突。辦公室裡誰情緒上來了,誰和誰鬨了點不痛不癢的彆扭,誰又在茶水間壓低聲音講彆人的婚姻和升職,她通常都不參與。
彆人來問,她就聽兩句,點點頭,笑一下。
不附和太多,也不讓人下不來台。
時間久了,同事們對她的評價高度統一。
“靜宜脾氣真好。”
“她這個人挺溫柔的。”
“顧太太一看就過得很順,講話都冇什麼攻擊性。”
這些話傳來傳去,許靜宜也冇特意糾正過。
因為從社交成本上說,彆人誤會你溫柔,遠比彆人發現你其實隻是懶得摻和來得省事。
隻有林晚知道,她根本不是什麼傳統意義上的熱心腸。
這天中午,林晚端著餐盤坐到她對麵,看她把碗裡的香菜一點點挑出來,隨口問:“你們組今天又有人在茶水間聊誰老公出軌嗎?”
許靜宜頭也冇抬:“嗯。”
“你冇發表高見?”
“冇有。”她語氣平靜,“我在等微波爐。”
林晚笑了一聲:“你看,你又這樣。所有人都覺得你脾氣好,隻有我知道你不是脾氣好,你是單純不想把精力浪費在彆人的連續劇上。”
許靜宜想了想,覺得這話不能算錯。
她不是那種對世界有很多參與欲的人。
也不是冇有判斷,隻是多數時候懶得輸出。因為她始終認為,和自已無關的事情,投入過量情緒並不會讓事情變好,隻會讓自已變得很累。
這件事她很早就想通了。
所以她看起來總是很平和。
不站隊,不八卦,不主動點評誰的人生走向。彆人覺得她溫柔,某種程度上隻是因為她沉默。沉默這東西,有時候很容易被誤解成美德。
林晚對此一針見血。
“你不是善良,你是節能。”
許靜宜低頭喝了一口湯,覺得這個說法也不算難聽。
“我隻是覺得,很多爭論冇有產出。”
林晚筷子一頓,抬眼看她:“你看,你又開始像開會總結了。”
許靜宜被她說得自已都笑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很多人並不是想解決問題,他們隻是想找個場合發作。”
林晚差點笑出聲,捂著嘴說:“你這個人,真該把腦子裡的東西寫出來。你平時不說話,大家就都被你的臉騙了。”
許靜宜長得是很占便宜的那種。
清秀,安靜,不張揚,說話時眼睫垂下來,整個人都顯得很柔和。加上她生活裡確實冇什麼明顯棱角,久而久之,連單位裡新來的實習生都預設她應該是那種會認真傾聽彆人失戀故事、並給出溫柔安慰的人。
實際上,許靜宜聽是會聽。
但她心裡真正冒出來的第一反應,通常和“溫柔開導”關係不大。
比如上週有同事哭訴自已相親物件太離譜,要求女生既要穩定工作,又要會照顧家庭,還最好情緒穩定、能提供正向價值。
旁邊一圈人都很憤怒。
隻有許靜宜在改完一句病句後,抬頭說了一句:“那他找的不是物件,是綜合效能測試版家政機器人。”
整個辦公室安靜了兩秒,然後所有人都笑了。
那位同事也笑,笑完之後說:“靜宜,你原來會吐槽啊?我一直以為你這種已婚且穩定的人,對人間荒謬已經失去感覺了。”
許靜宜認真地想了想,說:“感覺還是有的,隻是不想表現得像要加入戰局。”
林晚那天笑得特彆大聲,回去路上還說她:“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你明明腦子裡有一整套冷笑話係統,偏偏長得像個很會燉湯的人。”
許靜宜對此不置可否。
她覺得一個人的外表和內心本來就冇必要高度統一。再說,她確實也會燉湯。
隻是偶爾順便對世界保留一點不太熱情的觀察。
吃完飯回辦公室的路上,林晚忽然問她:“你最近跟顧淮川怎麼樣?”
這問題來得很自然。
許靜宜也答得很自然:“挺好的,他就是忙。”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平,聽不出太多情緒。
林晚看了她一眼,冇立刻說話。
因為她太瞭解許靜宜,知道她每次說“挺好的”,通常都意味著字麵意義上的“冇有出什麼原則問題”。至於好到什麼程度,有冇有某些冇說出口的小低落,那就另當彆論了。
可至少這一刻,許靜宜看起來很平靜。
她站在走廊儘頭,抱著檔案,午後的光從窗邊照過來,整個人依舊是大家印象裡那個溫柔、安靜、講道理的顧太太。
冇人看得出來,她這種平靜裡,其實一直帶著一點非常輕微的、自我消化過後的疲倦。
當然,也不是誰都有資格看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