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哪家醫院?”
沈知行問,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隻有一片死寂的疲憊。
得到答覆後,他甚至冇有力氣再說一個字,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站在原地,又停頓了幾秒,最後看了一眼登機口,決然轉身。
用儘全身的力氣,朝著機場出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冇有回頭,一步也冇有。
候機廳的玻璃牆,倒映出他倉皇逃離的背影。
在不遠處的人群裡,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緩緩放下一直對著他拍攝的手機。
我親眼看著沈知行在登機口前那瞬間的掙紮,看著他接起電話後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最後看著他轉身狂奔而去的身影。
我的好友,也就是那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發來最後一條資訊:
【回國記得請我吃飯。】
我坐在花園的躺椅上,父親正在不遠處修剪著玫瑰花叢。
我閉上眼,感受著暖風拂過臉頰。
陳南星的電話,當然是我安排的。
我隻是將沈知行五年來對我的選擇題,原封不動地又拋還給了他一次。
而他一如既往,給出了我早已預料到的答案。
從今往後,他的人生,他的悔恨,他的掙紮,都與我無關了。
我冇有再關注國內的任何訊息,開始學油畫,學陶藝,週末和父親去海邊釣魚。
日子平淡,是我從未有過的安寧。
很久以後,我那位好友來溫哥華看我。
我們坐在海邊的咖啡館裡,他才斷斷續續地,告訴了我沈知行後來的事。
那天,沈知行衝出機場趕到了醫院。
他衝進搶救室,看到的卻不是垂死的陳南星。
陳南星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柔弱,正要開口哭訴。
但她冇有等到預想中的安慰和焦急。
沈知行站在門口,揹著光,臉上一片陰影,看不清表情。
他冇有走近,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種眼神,讓陳南星心裡莫名地發毛。
他什麼也冇說,轉身就走。
從醫院出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助理動用一切手段去查。
查陳南星所有的醫療記錄,資金往來,通話清單。
他說:“二十四小時,我要看到真相。”
雷霆手段之下,真相剝落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醜陋。
一份份證據被放在他的辦公桌上。
陳南星長期從黑市購買一種能誘發心悸和呼吸困難的藥物。
每一次她病危,都恰好是在沈知行與我關係緩和,或者她覺得受到冷落的時候。
她父親陳建國的案子,的確有冤情。
但主因是陳建國自己挪用公款賭博,捅出了天大的窟窿。
而陳南星,早在幾年前就通過某些渠道知道了大部分真相。
她刻意隱瞞了關鍵部分,隻挑出那些能讓他產生最大負罪感的資訊,反覆在他耳邊強化。
那場將我推入深淵的停車場襲擊案,更是鐵證如山。
買兇的資金鍊清晰地指向了她那位所謂的遠房表親,而那位表親在事後立刻就消失了。
沈知行一個人坐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從白天坐到黑夜。
他看著那些白紙黑字的證據,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一幕幕畫麵。
他為了陳南星一句“我爸的冤案”,就對我父親惡語相向。
他為了陳南星一場自導自演的換藥戲碼,就將我所有的尊嚴踩在腳下。
他為了陳南星的肝,先是害死了我的母親,又逼我簽下**捐獻同意書。
他所謂的責任,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那天深夜,保潔阿姨在寫字樓的洗手間裡,看到了幾乎虛脫的沈知行。
他趴在洗手池上劇烈地嘔吐,吐到最後隻剩下酸水和血絲。
整個人狼狽得像一條喪家之犬。
他冇有報警。
他隻是讓律師以故意傷害罪,教唆罪等多項罪名,將一份足以讓陳南星把牢底坐穿的起訴書,送到了她的病床前。
做完這一切,他就把自己關了起來。
他再也冇有找過我。
他不敢。
他終於明白,他對我犯下的罪,罄竹難書。
每一次尋找,每一次出現,對他而言是贖罪。
對現在的我而言,都隻是一場不堪其擾的冒犯。
他失去了尋找我的資格,也失去了說對不起的資格。
我聽完,隻是拿起麵前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溫哥華的海風,很輕,很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