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公公坐在尚工監偏殿的案幾後，手中翻閱著一遝厚厚的工單記錄，眉頭越皺越緊。
“蘇杼……”他低聲道，“近半個月出入外庫七次，修的竟都是些邊角餘料？”
他將那些工單逐一攤開，目光掃過每一條記錄——
第一日：修補殘缺琉璃宮燈三盞。
第三日：更換禦花園銅雀燈燈芯兩枚，並改製舊鳳冠零件若幹。
第五日：清理庫房積塵，搬運廢棄木料三十斤。
每一項都看似瑣碎無害，卻偏偏都不是當務之急的差事。
尤其是那銅雀燈，趙公公心裏一動，猛地合上賬本，喚來身旁隨侍的小宦官：“去查，那幾盞銅雀燈現在何處？誰在看管？”
小宦官應聲而去，趙公公則起身走向窗前，望著匠作坊方向沉思良久。
這丫頭，不簡單啊……
與此同時，在匠作坊的一隅，蘇杼正低頭整理著一堆雜亂的銅雀燈部件。
她手指微動，一枚精巧的銅珠在掌心滑落，落入其中一盞燈座底部。
這是她依照《天工九章·隱械圖》所製的“聽音銅珠”，能通過機關震動感知地下或牆內隱藏結構的位置變化。
她輕輕敲了敲燈罩邊緣，銅珠隨之微微滾動，發出細微但規律的震顫聲。
果然，從尚工監最深處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哢噠”響動，像是某種機關齒輪咬合的聲音。
蘇杼眸光一閃，心中已有定計。
她站起身，將手中燈盞抱起，對旁人道：“這幾盞銅雀燈破損嚴重，需送入尚工監內堂修複。”
旁人聞言欲阻：“你隻是雜役，怎可擅入尚工監內堂？”
蘇杼淡聲道：“我有趙公公簽發的工令，尚工監近日要整修一批宮燈，命我先行查驗損壞情況。”
她說罷，將一張寫有字跡的紙片揚了揚，那正是她昨夜仿照趙公公筆跡偽造的臨時工令。
對方雖有些遲疑，但見她神色鎮定，也不便多問，隻得點頭放行。
蘇杼抱著燈盞，緩步穿過尚工監外堂，沿著迴廊往內堂而去。
那裏存放的是宮匠局三十年來的機密檔案——包括當年父親所轄工部司械令的所有文書記錄。
隻要找到那份被篡改的卷宗，就能揭開家族冤案的第一道口子。
尚工監內堂，戒備森嚴。
趙公公已下令加強巡查，數名小宦官提著燈籠往來巡視，腳步聲回蕩在長廊之中。
蘇杼壓低鬥笠，將燈盞緊抱於懷，緩緩前行。
前方是一扇朱漆大門，門上雕有繁複的龍紋鎖鏈圖案，正是通往密檔閣的唯一入口。
她靠近門邊，耳中隱約又聽到那絲機關咬合的聲響，與手中的銅珠震動頻率完全一致。
果然，門後藏著暗格機關！
她不動聲色地退後一步，裝作腳下不穩，一個踉蹌險些跌倒。
旁邊巡守的宦官瞥了她一眼，冷哼一聲：“小心點，別把燈摔了。”
蘇杼順勢扶住門框，趁著對方轉身之際，迅速將一根銀針插入門鎖縫隙，指尖輕推。
“哢——”
一道極為細微的機關啟動聲響起。
下一刻，她聽見身後的牆壁裏傳來“嘩啦”一聲，彷彿某處石板悄然移開。
她心頭一喜，表麵卻依舊平靜如常，直起身，繼續朝前走去。
然而就在她邁出第一步時，背後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腳步聲。
有人來了！
她心頭一緊，麵上卻絲毫不顯，依舊穩步向前。
而身後那道身影，正悄然逼近……
（待續）蘇杼貼著牆角陰影屏息而立，心跳如擂鼓。
方纔那一瞬的千斤閘險些將她困死於此，而那刻在地磚上的“識器者止步”六字更讓她心頭一震——這機關佈置之精妙、暗語之熟悉，竟與《天工九章》中祖傳的警示語如出一轍！
可若說是巧合，未免太過離奇。
她的指尖仍殘留著銅絲被扯緊時的灼痛，耳邊回響著千斤閘落下時沉重的轟鳴聲。
尚工監密檔閣深處，究竟藏著什麽？
為何要用如此嚴密機關保護？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趙公公的聲音低沉而冷冽：“是誰擅闖禁地？！”語氣中帶著幾分警惕，卻也有一絲試探。
蘇杼沒有動，隻是將身體更深地藏入黑暗之中。
她知道，此刻不能輕舉妄動。
趙公公雖對她起疑，但尚未確認是她所為。
隻要她不暴露身形，就有轉圜餘地。
她悄悄挪動腳步，借著微弱的光，打量周圍環境。
通道狹長幽深，兩側牆壁上嵌著早已熄滅的燈槽，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年墨香混雜木料腐朽的氣息。
這地方顯然許久無人涉足，卻機關重重。
她低頭再看腳下，隻見方纔觸發的千斤閘已牢牢壓住地麵，若非她反應迅速，隻怕此刻已被困其中。
而那句“識器者止步”，更像是某種古老的守護規則，而非單純的警告。
她心頭浮現出一個大膽的猜測：或許，這些機關並非趙公公所設，而是……當年父親主持宮匠事務時親手佈置的！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揮之不去。
如果真是如此，那這份檔案的內容，必定牽涉極深。
甚至可能涉及到大昭王朝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趙公公似乎正與隨行宦官低聲交談，語氣謹慎。
“查過外庫沒有異常，看來是個誤觸機關的小吏。”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我總覺得有人在盯著尚工監。”
蘇杼心頭一凜，脊背泛起一絲涼意。
趙公公果然是個老狐狸。
她不敢久留，趁著外麵談話的空隙，迅速後退幾步，沿著來路返回。
她必須先離開這裏，才能從長計議。
回到匠作坊後，她故作鎮定地放下燈盞，裝作剛剛完成任務回來的模樣，與旁人寒暄幾句，才悄然回到自己的工位。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她坐在角落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聽音銅珠，心中思緒翻湧。
趙公公起了疑心，沈嬤嬤也在最近頻頻派人暗中盯梢，彷彿察覺到了她在追查舊案的蛛絲馬跡。
她隱隱察覺到，自己已經被人盯上了。
而對方手段隱蔽，顯然是有意圖地佈下三重眼線——一人扮成粗使丫頭每日送飯，一人在匠坊外巡視走動，還有一人則假意與她結交，時常探聽口風。
她並未當場揭穿，反而開始故意放出一些無關緊要的訊息，讓這些人放鬆警惕。
但她知道，真正的行動才剛開始。
這一夜，她伏案至深夜，在昏黃的燈光下，取出幾片細薄的樺木和幾根銀針，小心翼翼地雕琢一隻斷翅木鳶。
這是她早前設計的一種小型信鴿機關鳥，原用於遠距離傳遞資訊，如今卻被她改成了“假鳶”。
她用銀針固定骨架，再在內部設定一根空心銅管，卻並未放入任何紙條。
木鳶斷翅的設計，則是為了讓它無法真正飛行，隻能短距離滑翔。
做完這一切，她輕輕吹了口氣，將木鳶收入袖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既然有人想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那就讓他們看吧。
她倒要看看，誰纔是真正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