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微涼,蘇杼伏案至深夜。
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木牆上,手指翻飛間,一片樺木已被削成薄如蟬翼的翅片。
她動作極輕,生怕驚動了隔壁工坊裏的其他人——那些看似尋常的宮人,早已被沈嬤嬤安插成了她身邊的眼線。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三日,終於確認:自己已被盯死。
一人扮作粗使丫頭每日送飯,一人巡視匠坊外廊,還有一人假意與她結交,言語中總有意無意探聽她的行蹤。
蘇杼心中冷笑。
既然你想看我做什麽,那便讓你看個夠。
她取出一枚銀針,輕輕挑斷一根細絲,木鳶的骨架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
她將空心銅管嵌入其中,卻沒有放入任何紙條,僅以炭粉在內部壁麵寫下了四個字:“風起雲動”。
這是她佈下的一個局。
若對方真追蹤到了木鳶墜落之地,便會發現這不過是一枚沒有真正資訊的空殼機關鳥,隻會讓他們誤以為自己是在傳遞某種暗語。
而真正的訊息,她已另藏他處。
次日夜,天色沉沉,月光被雲層遮蔽。
蘇杼趁著夜色潛入雜物間,點燃一支熏香。
煙霧彌漫之間,她袖中的斷翅木鳶悄然滑出,借著窗縫透進的夜風,升騰而起。
它飛行軌跡並不平穩,果然如預料般偏斜,在空中劃出一道歪斜弧線,最終墜落在禦花園東側的柳林深處。
蘇杼迅速熄滅燈火,返回房中,靜靜等待。
不出所料,翌日清晨,沈嬤嬤已派人徹查柳林,調出昨夜所有巡邏記錄,並派人在林中搜尋半日。
但一無所獲。
那隻斷翅木鳶雖被找到,卻並未攜有任何密信,唯餘內壁上的炭字幾行。
沈嬤嬤冷眼看著下屬遞上來的機關殘骸,嘴角泛起一絲譏諷:
“蘇家丫頭,不過如此。”
她揮手命人撤回對蘇杼本體的監視,轉而加大對禦花園周邊的盤查力度。
但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切,正是蘇杼想要的結果。
此刻,蘇杼正坐在匠作坊角落,手中握著一塊未完工的齒輪,目光低垂,神色平靜。
而她,是唯一知曉全域性的人。
翌日清晨,晨霧未散,柳林深處依舊濕氣氤氳。
李青禾一身侍衛戎裝,披著輕甲緩步穿行林間。
他習慣性地巡視這片區域——禦花園東側本是禁地邊緣,近幾日卻頻頻出現異狀,昨夜更是傳出宮人私語,說是有人看見一隻木鳶墜落在此處。
他皺眉掃視四周,腳下的落葉因夜雨而略顯泥濘。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之際,一道不自然的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半埋在落葉中的斷翅機關鳥。
李青禾蹲下身,小心撿起那隻破損的木鳶。
入手微涼,木質雖已受潮,但仍能看出做工精巧,翼骨結構精密,顯然出自高手之手。
“這東西……”他眯起眼睛,仔細端詳。
輕輕一轉尾部,果然如他所料,機關啟動,鳥腹中彈出一根空心銅管。
但內裏空無一物,唯見炭粉勾勒出四個字:“風起雲動”。
他眉頭蹙得更緊了。
這不是普通的玩具。
也不是單純的傳遞資訊工具。
這是……一種訊號?還是暗語?
李青禾將木鳶收進懷中,眼神沉了幾分。
他知道,蘇杼雖隻是個雜役,但她身上藏著的東西遠不止表麵上那麽簡單。
從她接手匠局最不起眼的修補活計以來,那雙手所做之事,便從未真正簡單過。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心中已有定論:這並非一次失敗的傳信,而是故意為之。
有人想引開視線。
他冷哼一聲,低聲自語:“看來,真正的戲,才剛開始。”
夜幕降臨,月色隱於厚重烏雲之後。
蘇杼獨自坐在匠作坊角落,手中的齒輪早已完工,但她仍未停下手上的動作。
指尖摩挲著齒輪的齒紋,她的目光卻落在窗外那一片深不見底的夜色中。
她在等。
等真正的情報飛出去。
藏在袖口的另一隻木鳶,與昨日那隻形似,卻完全不同。
這一次,是改良後的“雙翼滑翔器”,可在飛行途中折疊一側羽翼,避開巡邏弓手的視線,借風勢繞過高牆,精準降落在城南“聽鬆樓”的屋脊瓦縫之間。
那裏,有她佈下的一個聯絡點。
一個能替她向外界傳話的人。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昨日沈嬤嬤那譏諷的笑容。
但她也清楚,沈嬤嬤不是蠢人,遲早會察覺不對勁。
隻是現在,她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該換棋子了。”她喃喃低語,聲音幾乎被風吞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蘇杼迅速低頭,重新擺出那副沉默寡言、木訥順從的模樣,手指機械地轉動著手中的齒輪。
腳步聲漸漸遠去,彷彿隻是例行巡夜的雜役。
但她知道,宮匠局的監視,並不會就此停止。
果然,第二日一早,沈嬤嬤召來新任洗衣婦,命其每日辰時前必須進入雜役房,為所有雜役更換衣裳、清洗衣物。
那女子三十出頭,身形瘦削,說話低聲細語,看似溫順忠厚。
然而蘇杼一眼便看出,這人的眼神太穩了,舉動太過熟練。
是個訓練有素的耳目。
沈嬤嬤並未真正放鬆對她的警惕,反倒換了方式,將監視嵌入她的生活細節之中。
蘇杼不動聲色地接受了這一切,嘴角甚至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也是她下一步計劃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