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杼一夜未眠。
她坐在昏黃燭火下,手中握著一把小刀,指尖微顫地削著一段竹管。
木屑簌簌落在桌上,映著那張寫滿數字與密語的殘頁,彷彿在為她的複仇之路鋪磚添瓦。
昨夜從掌事房偷出的幾頁舊檔,雖隻是零星片段,卻足以讓她確認一個驚天真相——父親蘇衡當年並非私造甲冑通敵,而是被陷害的!
但眼下,危險遠未解除。
她知道沈嬤嬤不會善罷甘休,昨夜她便察覺到窗外有人窺視。
若非自己機警,恐怕連這最後一點線索都要毀於人手。
“不能再走漏半點風聲。”蘇杼低聲道,目光落在那隻老舊的木鳶上。
這是她童年時父親親手教她所製的第一隻機關鳥,原本隻能飛出三丈遠便墜落。
但她早已將其內部結構改良,加設了旋轉竹管、斷線機關,甚至連尾翼也做了調整,使其飛行軌跡更不穩定,不易追蹤。
這次,她要在木鳶中加入一枚鐵片。
“鐵能引磁,若我能在遠處用磁石控製方向,便能讓它避開巡邏路線。”她心中已有盤算。
可要尋一塊磁石,卻並不容易。
宮匠局雖有煉金坊,但她身份卑微,無法靠近。
唯一的希望,是禦花園那邊——那裏有一座銅雀燈,據說是前朝奇匠打造,燈柱內嵌有磁石,以維持燈焰穩定不滅。
想到此處,她心下一動。
李青禾,那位值守禦花園的侍衛,似乎對木鳶頗感興趣……
昨日她在修補銅雀燈時,曾見他站在一旁觀察良久,甚至伸手去觸碰燈柱,神色間透出幾分好奇與思索。
此人或許……可用?
但蘇杼很快壓下這個念頭。
她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尤其在這個地方。
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
夜色漸濃,蘇杼悄悄將木鳶放入工具箱,又將蠟封好的殘頁夾進碎布之中,準備明日送去匠坊換料時混出去。
她回憶起上次傳信失敗的經曆——那時她將資訊藏在一隻普通的紙鳶中,結果被巡邏太監截獲,險些暴露身份。
自那以後,她便潛心研究如何讓傳信之物更加隱蔽,且具備自我毀滅機製。
這一夜,她徹夜未眠,反複測試木鳶的機關。
直到東方泛白,才勉強閤眼片刻。
第二日清晨,她照常前往匠作坊,神情如常,彷彿昨夜從未發生過任何事。
她將木鳶放在工具箱最底層,又將包裹蠟封的碎布交給匠坊學徒,說是今日新修燈罩所需材料之一。
她不知道的是,那隻木鳶,在送交途中,被一隻枯瘦的手悄悄換了個方向……
而那塊碎布,也被人暗中拆開一角,窺見了其中的秘密。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禦花園深處,李青禾望著手中一根細若遊絲的蠶絲線,眉頭緊鎖。
那是他在巡園時,無意間發現的,纏繞在銅雀燈的燈柱之上。
起初以為是風帶過去的,但他仔細檢查後卻發現,絲線末端有明顯的斷裂痕跡,似乎是人為扯斷的。
這引起了他的警覺。
“宮匠局最近有異常調動嗎?”他低聲問身旁一名同僚。
對方搖了搖頭,“沒聽說什麽大事,不過最近有個叫蘇杼的雜役,倒是頻頻出現在外庫。”
“蘇杼?”李青禾
這個名字,他聽過幾次。
據說是個出身工部世家的女子,因家族獲罪被貶為雜役,卻在短短數月內接連修複了幾件皇家器物,還設計出了新款鳳冠,深得尚服局賞識。
“她……擅長機關術?”
“聽說是祖上傳下來的秘技,真假難辨。”
李青禾沒有再說話,隻是默默將蠶絲線收入懷中。
他隱隱覺得,這個蘇杼,或許藏著什麽秘密。
而那個夜晚,註定不會平靜。
深夜,蘇杼再次拿出那隻改裝完畢的木鳶。
這一次,她決定親自放飛。
她站在宮匠局西角的一處偏殿屋脊上,四周寂靜無聲,唯有夜風拂過簷角,帶來幾分寒意。
她將木鳶輕輕拋向空中,同時悄然啟動藏在袖中的磁石。
一陣微弱的嗡鳴響起,木鳶在空中微微一顫,隨即穩住身形,迎風而起。
西北風呼嘯,她目送木鳶緩緩升空,心跳也隨之加快。
屆時,真相便會一點點浮出水麵。
可就在木鳶即將越過第一道宮牆之際,一道黑影突然閃現,緊接著,一聲低喝傳來:
“快攔住!”
巡邏隊來了!
但蘇杼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
因為她清楚地看到,那隻木鳶,在空中忽然微微一轉,竟避開了主道,朝著偏僻的宮牆飛去。
像是聽從某種召喚一般,它悄然消失在夜色之中。
風過無痕,雁先鳴。
而在這一刻,命運的齒輪,已然悄然轉動。
夜風裹挾著寒意掠過宮牆,蘇杼屏住呼吸,目送那抹暗影消失在天際。
木鳶已飛出宮牆,沿著她計算好的氣流路徑滑向城西方向,避開巡邏密集區域,如同一隻真正懂得趨利避害的鳥兒。
她在屋脊上站了很久,直到遠處傳來巡兵的腳步聲與低語聲,才悄然翻身躍下,落回角殿的偏廊之中。
她的手指還殘留著磁石摩擦的微溫,心跳卻逐漸平穩下來。
果然,翌日清晨,天光未明,她在雜役房的窗縫邊看見幾隻烏鴉盤旋於城西廟宇之上——這是她和那位故人約定的訊號。
她心中一鬆,輕聲道:“訊息,到了。”
她取出炭筆,在舊紙片上寫下一行新暗語:“雁歸南,風未歇。”這是他們之間的密碼,代表“訊息送出,等待回應”。
寫罷,她將紙條藏進腰間夾層,吹熄了油燈。
窗外星光如水,彷彿映照著某個即將到來的轉折點。
與此同時,城西廢棄的破廟內,一名身穿粗布短褐的男子輕輕拂去落在木鳶上的灰塵。
他約莫三十出頭,眉宇間帶著幾分隱忍與鋒芒,指尖摩挲著機關鳥尾翼上的暗紋。
這並非尋常之物。
他熟練地開啟木鳶腹腔,從中抽出一小卷藏匿其中的紙條,展開後細細掃視片刻,神色驟然凝重。
“果然是蘇家的人……”
他低聲喃喃,當年之事,還有翻案的希望。”
他將紙條小心收起,轉身消失在晨霧之中,步伐堅定,一如命運齒輪轉動的節奏。
蘇杼回到匠作坊時,已是辰時初刻。
她像往常一樣低頭忙碌,手中是尚服局送來的一盞殘缺琉璃宮燈。
沈嬤嬤站在一旁監工,目光卻時不時掃向她,眼神中透著幾分探究與冷意。
蘇杼垂首修燈,指尖穩穩插入銅絲,動作看似遲緩,實則精準無比。
她早已習慣了在敵視的目光中生存,甚至樂於讓對方誤以為自己不過是個隻會低頭幹活的笨拙女奴。
可昨夜的事,終究還是留下了些許痕跡。
午時過後,一名小太監匆匆跑進匠作坊,低聲對沈嬤嬤說了幾句。
後者臉色微變,隨即冷冷盯了蘇杼一眼,轉身快步離去。
蘇杼不動聲色,但心中已然警覺。
但她也清楚,眼下尚未到圖窮匕見之時。
木鳶傳信雖被截獲一次,但她已設下誤導資訊,並非真實情報。
而真正的密信,仍在那位故人手中緩緩鋪展。
她隻需再等,等那個合適的時機。
然而,就在蘇杼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之際,另一雙眼睛,也在悄悄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趙公公,掌管宮匠局外庫排程的宦官,這幾日來總覺心頭不安。
他翻著手中的工單記錄,眉頭越皺越緊。
“蘇杼……近半個月竟出入外庫七次?修的都是些什麽東西?”他冷聲問道。
身旁的小宦官連忙答道:“回公公,她說是在修補破損宮燈、改製鳳冠零件,還有更換禦花園銅雀燈的燈芯。”
趙公公立即翻看她的工單明細,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些物件,無一例外,皆不是當前宮中急需之物。
尤其是那盞銅雀燈,明明隻是裝飾之用,為何要頻繁更換燈芯?
“一個雜役,短短半月多次進出外庫,修的竟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趙公公喃喃自語,眼中泛起一抹疑慮。
他猛地合上賬本,沉聲道:“查,給我徹查她每次出入的時辰、帶出帶入的物品,以及……她接觸過的所有人!”
一場無形的網,正在悄然收緊。
而此時的蘇杼,正蹲在匠作坊角落,除錯著一枚新製的轉軸機括。
她並不知,自己的名字,已被寫進了另一個人的簿冊之上。
命運的棋局,已然悄然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