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羽投枝報春來
工坊前的石階在暮色中泛著冷光,風穿過簷角銅鈴,發出一聲聲清越的響動。
小翠跪在地上,膝蓋早已麻木,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過是偷吃了半塊幹餅,就被罰跪三個時辰,連口水都不給喝。
圍觀的人指指點點,有人嗤笑:“雜役就該守規矩,偷東西就是死罪。”
也有人低聲歎息:“年紀這麽小,何必這般狠心。”
但沒人敢出頭為她說一句話。
蘇杼就是在這種時候走過來的。
她腳步輕緩,像是隨意路過,實則目光早已掃過小翠的模樣——臉色蒼白、嘴唇幹裂、膝蓋紅腫,顯然是支撐不了多久了。
她沒說話,隻是緩緩走近,在眾人未察覺的情況下,悄悄將一小塊藥膏塞進了小翠的衣袖裏。
“忍著。”她低聲開口,“明日我幫你求情。”
說罷,她轉身離去,背影挺直,一如往常。
小翠愣住了,眼中淚水再次滑落,卻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激。
她不知道蘇杼為何幫她,但她記住了這一刻。
而在遠處角落裏,一雙眼睛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夜深人靜時,小翠偷偷找到蘇杼的住處,輕輕敲響門。
門開了一條縫,是蘇杼的聲音:“誰?”
“是我……小翠。”女孩低聲道,“我想跟你說聲謝謝。”
蘇杼遲疑片刻,還是開了門。
屋內燈光昏黃,映得她的臉龐若隱若現。
她望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小姑娘,眼神沉了幾分。
“你不必謝我。”她淡淡道,“我隻是看不慣那些仗勢欺人的狗腿子罷了。”
小翠咬著嘴唇,忽然抬頭道:“我能為你做點什麽嗎?”
蘇杼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你能做什麽?”
“我可以跑腿,可以搬東西,也可以……打聽訊息。”小翠認真地說,“我知道雜役房裏的事最多,誰和誰不對付,誰又在背後搞鬼,我都清楚。”
蘇杼看著她,眸光微動。
她確實需要眼線。
宮匠局雖小,卻是整個皇宮百工體係中最複雜的一環,人事交錯、勢力盤根錯節。
她一個雜役出身,想要往上爬,必須有耳目替她收集資訊。
眼前這小姑娘,雖年幼,但心思聰慧,且因今日之事對她心存感激,正是可用之人。
“好。”她點頭,“那你從現在起,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去庫房後院撿些邊角廢料回來,鐵片、木屑、舊齒輪都行。”
小翠眨眨眼:“你要這些做什麽?”
“機關零件。”蘇杼答得幹脆,“我打算做點東西。”
小翠聽得雲裏霧裏,但還是點點頭:“我這就去。”
她果然說到做到,第二天一大早就抱了一堆廢料回來,還興奮地說:“我還聽到了一件怪事!”
蘇杼一邊整理材料一邊問:“什麽怪事?”
“我在庫房後麵等你的時候,聽見沈嬤嬤和一個宦官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清了一句——‘那個丫頭,遲早要除掉。’”
蘇杼的手一頓。
她抬起頭,神色平靜:“他們有沒有說是誰?”
“沒有。”小翠搖頭,“但我感覺……是在說你。”
蘇杼垂眸思索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嬤嬤,宮匠局掌事女官,位高權重,向來與趙公公暗通款曲,若真是她在背後搗鬼,那倒值得留意了。
“你做得很好。”她看向小翠,“接下來,我要你繼續留在雜役房,幫我盯著沈嬤嬤和其他掌事之間的往來。”
“是!”小翠鄭重應下。
蘇杼又補充一句:“記住,別暴露自己。你現在的任務,不是揭發,而是蒐集。”
小翠用力點頭:“我明白。”
當晚,蘇杼回到自己的小屋,取出幾件舊物,開始佈置機關。
她在門外設了一個簡易的預警裝置——用一根細繩牽動銅鈴,隻要有人推門進入,便會觸發響動。
雖然簡單,但對於目前的她來說,已足夠應對可能的危機。
但沒關係。
她早就在等著這一天。
屋外風聲漸起,銅鈴輕晃,彷彿在宣告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棋局已開,隻待對手落子。第6章 翠羽投枝報春來(續)
夜色深沉,宮匠局的屋簷下風聲如刀,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蘇杼坐在床邊,手中輕輕摩挲著一塊刻有花紋的銅片。
那是她祖傳《天工九章》中所載“木鳶”機關的一塊核心零件,藏在她貼身衣袋中多年,從未離身。
自從入宮以來,她便知道這東西若被發現,便是死罪。
可即便如此,她也從未想過放棄它。
——這是父親留給她的唯一信物,也是她複仇的起點。
小翠走後,她便開始收拾房間,將最重要的圖紙與零件都轉移到了屋頂橫梁夾縫中。
那裏是工坊舊房梁,年久失修,連沈嬤嬤的眼線都不敢輕易攀爬。
而她設下的那根細繩機關,則成了最後的防線。
果然,子時剛過,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但在蘇杼耳中卻格外清晰。
她迅速熄滅燭火,躺回床上,屏住呼吸。
“吱呀——”
門開了,一個黑影閃入。
那人穿著粗布衣裳,身形佝僂,動作卻極快,一進屋便直奔角落的木箱而去,顯然是對屋內佈局極為熟悉。
他翻找工具箱、翻開被褥,甚至還將枕頭拆開檢視。
蘇杼緊閉雙眼,心中卻冷靜如常。
——果然來了。
那人搜查得極為仔細,但顯然沒料到蘇杼早已清空關鍵物品。
正當他準備離開時,腳下一滑,踢到了門口的細繩。
“叮鈴——”
銅鈴驟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那人臉色一變,立刻轉身欲逃,但已晚了。
蘇杼猛地起身,抄起床頭早已備好的木棍,狠狠砸向對方肩頭!
“哎喲!”一聲悶哼,那人踉蹌跌出屋外。
蘇杼沒有追擊,而是迅速關門落鎖,點上燈火。
她知道,這一夜不會就此結束。
果然,半個時辰後,門外傳來沈嬤嬤冷冽的聲音:“蘇杼!你屋裏為何會響起銅鈴?莫非是你自己弄的障眼法?”
蘇杼披衣開門,神色平靜:“掌事大人說得奇怪,我不過是個雜役,哪來的障眼法?隻是前幾日聽說有人半夜擅闖他人屋子,便在門上係了個鈴鐺防賊罷了。”
沈嬤嬤目光陰冷地掃過她,又看了看屋內淩亂的模樣,冷冷一笑:“看來是真的鬧賊了。來人,把屋子再仔細搜一遍。”
幾個侍從應聲而入,再次翻查一遍,卻什麽也沒找到。
“看來是虛驚一場。”蘇杼淡淡道,“不過,掌事大人親自來查賊,倒是讓我受寵若驚。”
沈嬤嬤眯起眼睛,冷聲道:“你倒是很鎮定。”
“我隻是個幹活的,有什麽好怕的?”蘇杼垂眸一笑,“倒是掌事大人,這麽晚了還出來巡夜,莫不是宮裏最近不太平?”
沈嬤嬤麵色微變,未再多言,揮手離去。
待腳步聲遠去,蘇杼才緩緩關上門,靠在門上長出一口氣。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灑進屋內,映出一道道塵埃。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蘇杼警覺地起身,開啟門,小翠一臉興奮地衝了進來。
“姐姐!”她壓低聲音,“我偷到了!”
“什麽東西?”蘇杼眉頭微挑。
小翠從袖中掏出一張泛黃的紙條,遞過去:“這是昨晚我趁他們搜查的時候,偷偷從沈嬤嬤桌上拿的。她好像正準備送去趙公公那邊。”
蘇杼接過一看,心跳不由加快。
“尚工監令:即日起,調任趙公公前往外庫覈查前朝工部舊檔,限三日內到任。”
短短一句話,卻讓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外庫……那可是藏放前朝工部文書的地方!
她父親當年正是工部司械令,主管百工機要,若說還有哪裏可能留有他的筆跡與密信,必是外庫舊檔無疑。
她緊緊攥住這張紙條,指尖微微發顫。
“你怎麽想到偷這個?”她問小翠。
“我看那個趙公公和沈嬤嬤走得近,而且每次見麵都說些悄悄話。”小翠皺眉道,“我覺得這些人事調動背後肯定有貓膩,就想著給你帶來看看。”
蘇杼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小女孩,忽然覺得心頭一暖。
她原以為自己孤軍奮戰,沒想到竟在這宮牆深處,遇到了願意為她冒險的人。
“做得很好。”她鄭重地點頭,“接下來,我要你繼續盯著他們,特別是趙公公調任前後的一切動向。”
小翠用力點頭:“我一定做到。”
蘇杼望著窗外漸明的天光,眼中浮現出一抹銳利的光芒。
她低聲呢喃:
“棋局已開,該換子了。”
這一次,她不再隻是躲在幕後的小卒。
她要親自走入尚工監的核心地帶,揭開那些塵封已久的真相。
而她隱隱覺得,那外庫之中,或許藏著父親當年的最後一線生機……
亦或是,埋葬真相的最後一道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