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昨夜的異象傳遍宮闈,風聲比晨鍾更快地敲進了宮匠局。
沈嬤嬤立在堂前,手中攥著一張從侍衛處抄來的描述:“形如鳥,卻能繞枝而行,非人力所及。”她眉心緊蹙,眼中寒光閃爍。
“查,徹查!”她一掌拍在案幾上,震得茶盞微顫,“宮中豈容此等邪物?若有私通外賊者,殺無赦!”
春桃應聲而去,屋內隻剩沈嬤嬤一人。
她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遠處工坊方向,唇角勾起一絲冷笑:“蘇家的小老鼠,終於按捺不住了麽?”
蘇杼依舊如往常般沉默地出入工坊,彷彿昨日之事從未發生過。
但她的目光早已掃過四周細微變化——門廊下多了個守夜更夫,原本懶散的雜役房新人突然被調換了幾人,甚至她平日裏進出的雜物間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隻“看門貓”,那是個看似普通的小廝,眼神卻總有意無意落在她身上。
蘇杼心中警鈴大作。
她在心底迅速盤算:木鳶雖已毀去一隻,但還有三隻未動用;銅雀燈暗格尚存餘力,可用以中轉信件;而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沈嬤嬤的疑心,讓她誤以為自己隻是個手腳伶俐的修燈小婢。
於是,白日裏她頻繁出入雜物間,肩上扛著工具箱,手中拿著銅絲與齒輪,嘴裏還喃喃自語:“這燈芯又燒壞了……得重做機關才成。”
她故意將幾隻廢棄的木鳶零件藏在不同角落——有的夾在舊圖紙下,有的嵌入牆縫,甚至有片尾翼被她埋進花壇泥土裏。
這些都非完整構造,但足以讓眼線們抓破腦袋也理不出頭緒。
果然,晚間春桃來報時,語氣中帶著困惑:“回嬤嬤,那賤婢今日反複出入雜物間,手中物件都是些廢鐵爛骨,看不出什麽端倪。”
沈嬤嬤冷哼一聲:“她倒會裝模作樣。”
但她沒有放鬆警惕,反而下令加強夜間巡查,並命人在蘇杼房門外增設夜班耳目,連她睡覺時窗外都有人影遊移。
趙公公的到來純屬偶然。
尚工監例行巡查本不罕見,但他這次親自前來,卻是因一封密報。
說是蘇杼名下的“識器考覈”成績突飛猛進,短短半月竟由初階躍升至中段,且她親手修複的九轉鎏金燈令幾位掌作驚歎連連。
“一個雜役出身的小丫頭,怎能在機關術上有如此造詣?”趙公公眉頭微皺,翻閱著記錄冊,低聲自語。
他年近五旬,麵相慈和,實則心思縝密,尤其對宮匠局中的異動極為敏感。
今次巡至工坊,他特意留步,站在一旁觀察蘇杼做工。
隻見她低垂眉眼,雙手卻靈巧如蝶,拆卸銅燈、更換齒輪、校準燈芯,一氣嗬成。
那燈一經點燃,竟自行旋轉出一道道流光,宛如銀河落於人間。
“好手法。”趙公公不由輕歎。
身旁的掌作笑道:“趙大人謬讚了,不過是個粗使丫頭,做得多了自然熟手。”
趙公公卻不動聲色地點頭:“熟手?未必吧。”
他看著蘇杼低頭整理工具的模樣,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那雙手太穩,那雙眼太沉,那動作太流暢,不像一個常年幹雜活的人該有的模樣。
他決定多留意幾日。
夜幕降臨,工坊燈火漸熄。
蘇杼回到自己的雜役房,關上門,坐在床沿上閉目養神。
屋外的腳步聲清晰可聞,兩個眼線輪流守夜,顯然是為了防她趁夜行事。
她嘴角微微一揚,心中已有打算。
她取出枕下的一隻小小布袋,輕輕開啟,裏麵是一隻微型木鳶的骨架。
這是她昨夜連夜重新打造的替代品,雖小巧玲瓏,卻結構精妙,翼翅可收放自如,尾部亦設有轉向機關。
她並未急著放飛,而是將其藏回原處,靜待時機。
屋外腳步聲再度響起,似有人靠近。
她閉上眼睛,假裝已然入睡。
窗外,黑影掠過,月光被遮蔽片刻,又恢複清明。
風起,棋未終。
此刻,誰也不知道,在這幽深宮牆之內,一場圍繞機巧與權謀的較量,正悄然拉開帷幕。
夜色沉沉,宮匠局工坊的屋簷下隻剩幾盞孤燈搖曳。
蘇杼房外的腳步聲比白日更輕,也更密。
她盤膝坐在床上,雙眼微闔,耳卻未閉。
腳步、風聲、蟲鳴,皆在她腦中織成一張細密的情報網。
今夜,是她佈下的又一場試局——若真有人盯梢,必會在這隻木鳶上露出破綻。
她輕輕取出枕下的小布袋,動作極緩,連呼吸都調整到最平穩的節奏。
一隻微型木鳶躍然掌心,不過巴掌大小,翼展不足一尺,但關節精巧,尾部還係著一根極細的絲線,如風箏引繩一般拴在她指間。
“今晚不飛遠,隻是轉個圈。”
她心中默唸,掀開窗紙一角,月光如水灑入屋內。
院中靜寂無聲,唯有樹影婆娑,像一雙雙窺視的眼睛。
她輕輕將木鳶推出窗外,手指微動,牽動絲線,那木鳶竟借著夜風騰空而起,繞著院中老槐盤旋三圈,又穩穩落回她的窗台,彷彿一隻聽命歸巢的小鳥。
這一幕,若是有人在暗中盯著,定會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片刻之後,院角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原本蹲伏不動的陰影忽然閃了一下,似有人起身欲走,卻又遲疑了半息。
蘇杼嘴角微微一揚。
她沒有追出去,而是將木鳶收起,吹熄燭火,倒頭便睡。
翌日清晨,晨霧未散。
蘇杼早早來到舊庫房,敲響了周大年居住的廂門。
周大年是宮匠局中為數不多的老工匠,年近六旬,脾氣古怪卻技藝高超,尤其對舊式宮燈頗有研究。
“周師傅,小子我昨夜修那鎏金燈時,發現燈芯底座有些異樣,不知是否與舊製燈器有關?”蘇杼低頭哈腰,語氣恭敬得不能再恭。
周大年開門見她,眉頭皺起:“你一個雜役,怎敢碰鎏金燈?”
蘇杼連忙拱手道:“是趙公公親自點名要我修的,小子不敢怠慢,唯恐有誤,特來請教前輩指點。”
周大年一聽趙公公之名,臉色稍緩,卻仍狐疑:“你小子,以前做事粗枝大葉,怎麽最近突然勤快起來?”
蘇杼苦笑:“年紀大了,想多學些本事,好將來有個出頭之日。”她說這話時眼神掃過門外,果然,那個昨晚出現在院角的“新調來的雜役”正靠在一棵柳樹下偷聽。
周大年哼了一聲,轉身進屋翻找圖紙去了。
蘇杼趁機向門口走去,故意邊走邊低聲自語:“聽說最近有人在查夜裏放飛木鳥的事……也不知道是誰多嘴告密。”
那“雜役”一聽此話,立刻變了臉色,轉身就要溜走。
蘇杼卻已先一步喚住他:“哎,李兄,昨日趙大人說要調幾個手腳伶俐的去東廊換燈,你不是一直想往上爬嗎?要不要我去跟掌作提一聲?”
那李姓眼線聞言一怔,忙訕笑著點頭:“多謝蘇姑娘,多謝多謝!”
蘇杼含笑應允,轉身便去找掌作。
不多時,那“李兄”便被調往東廊做工。
待其離開後,蘇杼才悄然鬆了口氣。
午後,尚工監方向傳來低語。
趙公公正站在一處偏殿閣樓上,遠遠望著蘇杼從舊庫房走出,步伐穩健,神色平靜,彷彿什麽也沒發生過。
“她今日為何特意去找周大年?”趙公公問身旁隨從。
隨從答道:“聽說是為了請教燈器構造。”
趙公公眯起眼,低聲說道:“此女非池中物。小小雜役,能識舊製燈器結構不說,還能在一夜之間修複九轉鎏金燈,且手法幹淨利落,毫無破綻。”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昨日夜裏,她放出一隻微型木鳶,卻不遠飛,隻在院中盤旋,顯然是在試探監視之人。”
隨從驚道:“大人如何得知?”
趙公公淡然一笑:“我早已派人暗中記錄她的舉動,包括夜間出入時間、用工具種類、甚至吃飯的口味變化。”
他揮手示意身側文書官繼續記錄:“把她近一月的所有行為軌跡整理上報,我要讓尚工監重新評估此人。”
黃昏將至,天邊晚霞如血。
工坊前的石階上,一名名叫小翠的雜役女孩正跪在地上,雙手撐地,滿麵淚痕。
她因一時貪嘴偷吃半塊幹餅,被罰跪石階三個時辰。
圍觀者眾,議論紛紛。
蘇杼路過時停下了腳步,目光掃過小翠紅腫的膝蓋,眼神微微一閃。
她沒說話,隻是緩緩走近,在眾人未察覺的情況下,悄悄將一小塊藥膏塞進了小翠的衣袖裏。
“忍著。”她低聲開口,“明日我幫你求情。”
說罷,她轉身離去,背影挺直,一如往常。
小翠愣住了,眼中淚水再次滑落,卻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激。
她不知道蘇杼為何幫她,但她記住了這一刻。
而在遠處角落裏,一雙眼睛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風起雲湧,棋局未終。
宮牆之內,暗流正在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