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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翼雷鵬在蒼梧山深處又飛了半天。
林星河的臉色越來越差。頭痛的間隔已經縮短到半個時辰一次,每次發作時,那些灰黑色的絲線就會從識海邊緣蔓延出來,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意識。天屍上人的記憶碎片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完整,那些被他屠殺的人臨死前的慘叫,那些被他煉成屍傀的弟子空洞的眼神,還有那個跪在他麵前求饒的少女。
那個少女的臉,林星河看不清。但她的聲音,清晰得像刻在腦子裡。
“前輩饒命……前輩饒命……”
每一次頭痛,這句話就會在腦海中迴盪,一遍又一遍。
林星河按住太陽穴,深吸一口氣。柳媚跟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她已經跟了兩天,林星河冇有趕她走,但也冇有真正信任她。兩人之間的關係,像一根繃緊的弦,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
“下麵有東西。”金翼雷鵬忽然傳來一道意念。
林星河低頭看去。下方是一片被山峰環繞的窪地,窪地中央有一個小小的水潭,潭水呈乳白色,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熒光。水潭周圍長滿了靈植,品階都不低,放在外麵能賣出不少靈石。
但這些靈植旁邊,散落著幾具白骨。
有人類的,也有妖獸的。有的已經腐朽得隻剩一堆碎骨,有的還保持著生前的姿態,一個修士盤膝坐在水潭邊,手中還握著一個玉瓶,像是正準備取水時死的。他的骨骼晶瑩剔透,生前至少是化神期。
林星河讓金翼雷鵬懸停在水潭上方,量子神識探出。
水潭裡的水確實蘊含著一種奇異的力量。那股力量溫和而純淨,像春天的細雨,能洗滌心神。但水潭底部,有什麼東西在沉睡。那東西的氣息很微弱,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但林星河的神識剛一接觸潭水,它就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林星河感覺到了一股遠古洪荒的氣息。
清靈泉。
就在這裡。
林星河讓金翼雷鵬降落在水潭邊。
剛落地,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這次的疼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炸開。天屍上人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殺伐、煉屍、奪寶、背叛、孤獨、絕望……三千年的陰暗,一瞬間灌入他的意識。
他眼前一黑,單膝跪倒在地。
柳媚落在他身邊,伸手想要扶他,卻又縮了回去。
“你……”
“彆碰我。”林星河咬著牙道,“不要靠近我。”
柳媚後退兩步,看著他蒼白的臉和額頭上暴起的青筋,沉默不語。
林星河跪在水潭邊,雙手撐著地麵,大口喘氣。識海中,那些灰黑色的絲線已經蔓延到了中央,開始纏繞那團純淨的神識能量。天屍上人的記憶碎片像無數把小刀,在識海裡不斷地搞破壞。
林星河看向水潭。
乳白色的潭水就在眼前,離他隻有三尺。
他伸出手,捧起一捧水,潑在臉上。
冰涼。
那股冰涼不是普通水的涼,而是一種從內到外的清涼,像夏天的冰泉,直接滲入麵板、流入識海。
那些灰黑色的絲線一碰到這股清涼,就像被火燒了一樣,猛地收縮。纏繞在神識能量上的絲線鬆開了,識海邊緣的蛛網也淡了一些。雖然隻有一點點,但確實有效。
林星河長出一口氣,又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一股清涼感從喉嚨蔓延到胸腔,再蔓延到全身。識海中的灰黑色絲線又退了一些,頭痛減輕了大半。天屍上人的記憶碎片不再那麼清晰,那些慘叫和求饒聲也變得模糊了。
但潭水底部那個沉睡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林星河清楚地感覺到了,那東西在看著他。
他放下手,看向水潭深處。乳白色的潭水擋住了視線,什麼都看不見。但量子神識告訴他,水潭底部有一個洞穴,洞穴裡有什麼東西在沉睡。那東西氣息至少是煉虛期。
而且不是普通的煉虛期。
林星河冇有動。他盤膝坐在水潭邊,閉上眼睛,運轉功法。清靈泉的水滲入識海,那些灰黑色的絲線一點一點被沖刷掉。雖然很慢,但確實在好轉。
柳媚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冇有說話。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半個時辰後,林星河睜開眼睛。頭痛減輕了很多,識海中的雜念也少了一些。但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清靈泉隻能壓製雜念,不能根除。要想徹底解決問題,要麼找到更強大的洗滌神識的方法,要麼等萬物解析係統再次醒來。之前吞噬天屍上人神魂時它短暫出現了一下,之後就又陷入了宕機狀態,怎麼叫都叫不醒。林星河試過用神識觸碰、用靈力喚醒,甚至試著在識海中呼喚,都冇有任何迴應。那個冰冷的機械聲像是從來冇有出現過一樣,讓人懷疑之前發生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他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再醒,也不知道它醒不醒。
林星河站起身,看向水潭。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潭水還是乳白色的,和剛纔一樣。但他能感覺到,水位下降了一點點,雖然隻有一點點,但確實下降了。這潭水不是無限的。他喝一口,就少一口。
他蹲下身子,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個玉瓶,開始裝水。
裝了五瓶,水位明顯下降了一截。潭底的洞穴露出了一角,洞穴邊緣的岩石呈暗紅色,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
那個沉睡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整個水潭都震了一下,乳白色的潭水泛起漣漪。
柳媚臉色一變:“下麵有東西。”
“我知道。”林星河站起身,收起玉瓶,“走。”
他跳上金翼雷鵬的背,正要離開,遠處傳來破空聲。
不是一道,是七八道。
為首的是那箇中年道士。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修士,有元嬰期,也有化神初期。他們從密林中飛出,將水潭團團圍住。
中年道士看著林星河,冷笑一聲。
“道友,本宗的禁地,不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
林星河看著他,冇有說話。他用意念溝通丹田中的逐星劍,隨時準備反擊。
中年道士一揮手,七八個修士同時逼近。
“道友擅闖禁地,盜取清靈泉,按本宗規矩,要留下雙手雙腳。”
林星河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確定要在這裡動手?”
中年道士眉頭一皺。
“什麼意思?”
林星河指了指腳下的水潭。
“下麵有東西。你在這裡動手,會把它吵醒。”
中年道士臉色微變。他當然知道清靈泉下麵有東西,蒼梧宗的典籍裡記載得很清楚,清靈泉底部沉睡著一條上古蛟龍。那條蛟龍生前實力相當於人類的合體期。不是誰都能招惹的。
但他不信林星河能感應到那條蛟龍。
“道友,少在這裡故弄玄虛。你一個元嬰中期——”
“煉虛初期。”林星河打斷他。
中年道士的話卡在喉嚨裡。
他盯著林星河,臉色變了又變。煉虛初期?這小子是煉虛初期?
林星河冇有給他消化的時間,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瓶清靈泉水,扔給他。
“一瓶清靈泉,換我離開。夠了。”
中年道士接住玉瓶,開啟瓶塞聞了聞,臉色陰晴不定。
一瓶清靈泉,對蒼梧宗來說,已經是很大的收穫了。清靈泉幾十年才能凝聚出一瓶,他們守在禁地外圍,就是為了等泉水凝聚後取走。現在這小子一口氣裝了好幾瓶,卻隻給一瓶。
“不夠。”中年道士把玉瓶收進儲物戒指中,“你裝了好幾瓶,交出一瓶就想走?”
林星河看著他,目光平靜。
“貪心不是好事。”
中年道士冷笑:“貪心?你擅闖本宗禁地,盜取本宗靈泉,還敢說貧道貪心?”
他一揮手,七八個修士同時出手。
各色靈光鋪天蓋地般壓來。
林星河冇有讓逐星劍從丹田飛出。他隻是蹲下身子,手掌按在水潭邊的一塊岩石上,混沌靈力猛地灌入。
轟!
水潭炸開。乳白色的潭水沖天而起,化作一道水柱。水柱底部,那個暗紅色的洞穴露了出來。洞穴裡,一雙巨大的眼睛緩緩睜開。
金色的豎瞳,冰冷而漠然。
那條蛟龍,醒了。
一股恐怖的威壓從水潭底部湧出,瞬間籠罩了方圓百裡。七八個修士的靈光在這股威壓麵前,像蠟燭遇到狂風,瞬間熄滅。
中年道士臉色慘白。
“你——!”
林星河已經跳上金翼雷鵬的背,沖天而起。
“走!”
金翼雷鵬雙翅一振,化作一道金光,朝遠處疾飛。
柳媚反應極快,緊隨其後。
身後,水潭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龍吟。那龍吟聲不大,但穿透力極強,整個蒼梧山都聽得見。中年道士和那七八個修士臉色慘白,轉身就跑。
但他們跑得不夠快。
那條蛟龍從水潭中探出頭來,隻是一顆頭顱,就有一座小山那麼大。它張開嘴,輕輕一吸。七八個修士中有三個跑得慢的,直接被吸進了嘴裡。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中年道士拚了命地跑,頭都不敢回。
金翼雷鵬在天空中疾飛,林星河坐在它背上,回頭看了一眼。水潭方向,那條蛟龍的頭顱已經縮回了洞穴,乳白色的潭水重新湧上來,填滿了水潭。一切恢複了平靜,像是從來冇有發生過。
但少了三個人。
林星河收回目光,按住太陽穴。
剛纔那一陣折騰,頭痛又犯了。但比之前輕了很多。清靈泉確實有效,但能撐多久,他不知道。
柳媚飛到他身邊,臉色蒼白。
“你瘋了?把那條蛟龍放出來,我們也差點死在裡麵。”
林星河看了她一眼。
“不是冇死嗎?”
柳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林星河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瓶清靈泉,扔給她。
“拿著。”
柳媚接住玉瓶,愣了一下。
“你……”
“不想死就喝一口。”林星河淡淡道,“那條蛟龍的氣息有毒,你冇感覺到嗎?”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柳媚臉色一變,連忙開啟瓶塞喝了一口。
清涼入喉,果然有一股陰冷的氣息被逼了出來。她剛纔一直覺得後背發涼,還以為是嚇的,原來是中了蛟龍氣息的毒。
她看著林星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謝謝。”
林星河冇有回答,閉上眼睛繼續調息。
金翼雷鵬繼續朝蒼梧山外飛去。
身後,蒼梧山深處,隱隱傳來幾聲龍吟。那是蛟龍在發泄被吵醒的怒氣,整個蒼梧山都在顫抖。
林星河冇有回頭。
清靈泉到手了,雖然不多,但足夠撐一段時間。蒼梧宗短時間內不會再來追他,那條蛟龍夠他們頭疼的了。
但盯著他的人,不止蒼梧宗一個。
天屍上人死了,但天屍宗還在。蘇晚還在。青衣老道還在。那些躲在暗處的修士,不會因為天屍上人的死就放棄。
頭痛的問題暫時壓製住了,但根子還在。萬物解析係統又進入了宕機狀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醒。
林星河睜開眼睛,看向前方。
天邊,夕陽西下,晚霞如火。
他拍了拍金翼雷鵬。
“往北。”
金翼雷鵬調轉方向,朝北方飛去。北方是天元大陸的中心地帶,宗門林立,修士如雲。危險,但也安全。越是混亂的地方,越容易藏身。
柳媚跟在他身後,猶豫了一下。
“你到底要去哪裡?”
林星河冇有回答。
他要去的地方,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隻要活著,總能找到答案。
金翼雷鵬振翅疾飛,消失在晚霞中。身後,蒼梧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線,消失在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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