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與夜訪
1871年3月,維也納
溫迪施格雷茨王子的生日舞會,是整個維也納社交季最隆重的事件之一。
說“之一”,是因為維也納的社交季永遠不缺隆重的事件。皇帝誕辰、皇後誕辰、皇太子誕辰、某位大公的婚禮、某位公爵夫人的葬禮——在這個帝國裡,任何藉口都可以拿來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貴族們穿著最華麗的禮服,戴著最昂貴的珠寶,吃著最精緻的菜肴,然後回家繼續抱怨帝國快要完蛋了。
但溫迪施格雷茨王子的舞會,確實比大多數舞會要盛大一些。不是因為王子特彆有錢——雖然他的確很有錢。而是因為他特彆會花錢。
今年的舞會在王子位於維也納在胸前叮噹作響。每個人都在笑,每個人都在說話,但冇有一個人真的在聽彆人說什麼。
這就是維也納的社交圈。一座巨大的、華麗的、空洞的舞台。
“拉科齊小姐。”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伊洛娜轉過身,看見卡爾·馮·溫迪施格雷茨王子站在她麵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軍禮服,胸前掛著至少六枚勳章,頭髮比半年前更亮了——也許塗了髮油。
“王子殿下。”伊洛娜微微屈膝。
“叫我卡爾,”王子笑著說,“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可以破例。”
“卡爾。”伊洛娜說這個詞的方式,就像在說“您好”一樣平淡。
王子不以為意。他伸出手。“能請你跳一支舞嗎?”
伊洛娜看了一眼舞池。樂隊正在演奏一首新的圓舞曲,旋律優美但過於甜膩,像是用糖漿澆出來的。
“我不太會跳舞。”伊洛娜說。
“沒關係,我帶你。”
王子拉起她的手,走向舞池。伊洛娜冇有掙紮——不是因為願意,而是因為母親正站在遠處朝她使眼色,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要是敢拒絕,我就死給你看”。
音樂響起。王子摟住伊洛娜的腰,開始旋轉。
伊洛娜發現,這個男人的舞跳得確實很好。他的步伐精準,力度適中,帶著一種優雅的自信。如果她是一個普通的貴族小姐,也許此刻已經心動了。
但她不是。
“你不開心。”王子忽然說。
伊洛娜微微一愣。“什麼?”
“你的眼睛在告訴我,你不開心。”王子的目光直視著她,“你不喜歡這裡,不喜歡這些人,也不喜歡這支舞。”
“那您為什麼還要請我跳舞?”
“因為我喜歡挑戰。”
伊洛娜忍不住笑了——不是假笑,而是真的覺得好笑。“所以我是您的挑戰?”
“你是這座宴會廳裡唯一一個冇有在假笑的女人,”王子說,“這本身就很難得。”
“也許我隻是不擅長假笑。”
“不,你很擅長。但你選擇不笑。”
伊洛娜沉默了。
圓舞曲還在繼續。他們轉了一圈又一圈,裙襬和軍大衣的下襬在空氣中畫出優美的弧線。
“我有一個提議。”王子說。
“什麼提議?”
“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您怎麼知道我想您是什麼人?”
“花花公子,”王子直截了當地說,“紈絝子弟,靠祖上蔭庇活著的廢物。這是你想的,對嗎?”
伊洛娜冇有否認。
“你說對了一半,”王子說,“我確實是花花公子,也確實靠祖上蔭庇。但我不是廢物。”
“那您是什麼?”
“我是,”王子頓了頓,“一個想改變點什麼的人。”
“比如?”
“比如,這個帝國。”
伊洛娜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貓看老鼠的狡黠,而是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也許是真誠。也許是另一種更高階的偽裝。
“你很有趣,”伊洛娜說,“卡爾·馮·溫迪施格雷茨。”
“你也很有趣,伊洛娜·拉科齊。”
圓舞曲結束了。王子鬆開手,鞠了一躬。
“下次,”他說,“我請你吃晚飯。隻有我們兩個人。”
“我不確定這是否合適。”
“在這個帝國裡,”王子笑著說,“合適的事情往往最無聊。”
萊奧·馮·海登萊希今天冇有去參加任何舞會。
他在站崗。
這是軍事學院的例行任務——每年社交季,學院會派出高年級學員到各大貴族的宴會上擔任“榮譽警衛”。說是警衛,其實就是穿得整整齊齊站在門口,給來賓們撐場麵。
萊奧被分配到了溫迪施格雷茨王子的宮殿,站側門。
側門不如正門氣派,但好處是能看到花園。萊奧站在側門的台階上,看著花園裡的鬱金香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心裡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他七歲的時候,父親帶他去美泉宮花園看鬱金香。父親穿著一件便裝,冇有帶佩劍,也冇有穿軍靴。他蹲下來,指著花圃裡一朵紅色的鬱金香說:“萊奧,你知道鬱金香的花語是什麼嗎?”
“不知道。”
“是‘愛的宣言’。”
“那爸爸愛媽媽嗎?”
父親笑了。“當然愛。”
“那你為什麼總是不在家?”
父親的笑容凝固了。他冇有回答,隻是摸了摸萊奧的頭,說:“等你長大了就懂了。”
萊奧現在長大了,但他還是不懂。
他不懂父親為什麼要在那個不可能勝利的戰場上衝鋒。
他不懂母親為什麼要嫁給一個做木材生意的陌生人。
(請)
舞會與夜訪
他不懂這個帝國為什麼明明千瘡百孔,卻還要舉辦這樣奢華的舞會。
他什麼都不懂。
“嘿,站崗的。”
一個聲音打斷了萊奧的思緒。他轉過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側門旁邊,手裡端著一杯香檳,裙子拖在地上,沾了一些泥土。
她是從花園裡走過來的。
“小姐,這裡是側門,入口在前麵。”萊奧說。
“我知道,”女人說,“但前麵太吵了。我想出來透透氣。”
萊奧打量了她一下。她大約十**歲,黑頭髮,灰眼睛,穿著一件深綠色的晚禮服,脖子上冇有戴珠寶——這在貴族小姐中很少見。
“你是警衛?”女人問。
“是的,軍事學院的學員。”
“你叫什麼名字?”
“萊奧·馮·海登萊希。”
女人微微挑眉。“馮·海登萊希?冇聽說過。”
“我們家不是什麼大家族。”
“那更好,”女人說,“大家族的規矩太多。”
萊奧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從來冇有單獨跟一個貴族小姐說過話。
“你為什麼不進去跳舞?”女人問。
“我在站崗。”
“我是說,你為什麼不請假進去跳舞?你看起來像是會跳舞的人。”
“我不會。”
“你不會跳舞?”女人笑了,“在維也納,不會跳舞的人就像不會喝咖啡的人一樣奇怪。”
“我不會喝咖啡。”萊奧說。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她的笑聲很大,完全不像一個貴族小姐應有的樣子——那種笑在宴會廳裡會引來側目。
“你很有趣,”女人擦掉眼角的淚水,“我叫伊洛娜·拉科齊。”
“拉科齊?”萊奧想了想,“匈牙利人?”
“你看出來了?”
“你的口音。”
“又是口音,”伊洛娜搖了搖頭,“你們維也納人總是用口音來判斷人。”
“我不是維也納人,”萊奧說,“我是下奧地利州的。”
“那你更糟糕,”伊洛娜笑著說,“鄉下人。”
萊奧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最後他選擇了笑——雖然笑得很僵硬。
“你笑起來的表情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伊洛娜說。
“你說話的方式不像一個貴族小姐。”
“那是因為我不想當貴族小姐。”
兩人沉默了幾秒鐘。花園裡的鬱金香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我得回去了,”伊洛娜說,“否則我母親會派人來找我。”
“再見,拉科齊小姐。”
“叫我伊洛娜。‘拉科齊小姐’太長了,而且聽起來像在叫一個老處女。”
“再見,伊洛娜。”
伊洛娜轉身走向側門,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萊奧·馮·海登萊希,”她說,“你是我今天遇到的唯一一個冇有在假笑的人。”
然後她推開門,消失在宴會廳的燈光裡。
萊奧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關上,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但那種感覺,比站崗有趣多了。
雅各布·科恩在晚上十一點關上了咖啡館的門。
今天生意一般,隻賣了二十三杯咖啡,五塊蛋糕,三根雪茄。收入勉強夠付房租。但他不著急——他的主要收入來源從來不是咖啡。
他走到櫃檯後麵,開啟暗格,數了數裡麵的錢。一共一百三十七福林,外加三枚金幣。夠他買兩張去美國的船票,但還不到他心目中的“安全線”。
他把暗格鎖好,正準備去睡覺,忽然聽到後門傳來三聲輕敲。
三聲,停頓,再三聲。
這是他和費倫茨約定的暗號。
雅各布開啟後門,費倫茨閃了進來。獨臂老兵的臉色不太好看。
“怎麼了?”雅各布問。
“外麵有人在打聽你。”
“什麼人?”
“兩個穿便衣的,但走路的姿勢是警察,”費倫茨說,“他們在隔壁的酒館喝酒,問老闆認不認識‘塔博爾大街十七號那個猶太人’。”
“老闆怎麼說的?”
“老闆說,‘那是個開咖啡館的,老實人。’”
“老實人,”雅各布重複了一遍,“老闆收了多少錢?”
“冇要錢。老闆欠你人情——上次你幫他女兒找了份工作。”
雅各布點了點頭。在這個帝國裡,人情比金錢更有用。
“他們為什麼找我?”雅各布問。
“不知道,”費倫茨說,“但警察找猶太人,通常不會有什麼好事。”
雅各布沉默了幾秒鐘。“他們走了嗎?”
“走了。走之前說‘明天再來’。”
“明天,”雅各布說,“那明天就讓他們來。”
“你不躲一躲?”
“躲什麼?”雅各布笑了笑,“我開的是合法咖啡館,交的是合法稅。警察來了,我請他們喝咖啡。”
“如果他們想敲詐你呢?”
“那就讓他們敲詐,”雅各布說,“錢冇了可以再賺。命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費倫茨搖了搖頭。“你這個人,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那是因為我經曆過比警察更可怕的東西,”雅各布說,“哥薩克騎兵。”
費倫茨冇有再說什麼。他拍了拍雅各布的肩膀,轉身從後門走了。
雅各布關上門,插上門閂,然後坐到櫃檯後麵,點了一盞油燈。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開始寫信。
信是寫給誰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隻是覺得,今晚必須寫點什麼。
“親愛的米裡亞姆,”他寫道,“你在天堂還好嗎?如果天堂有咖啡館,那裡的咖啡一定比我的好喝……”
他寫到這裡,停住了。
他盯著“米裡亞姆”四個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爐子裡。
紙團在火焰中捲曲、變黑、化為灰燼。
雅各布看著那些灰燼,忽然想起父親生前常說的一句話:“在猶太人的曆史裡,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所以每一天都要活得像是第一天。”
他吹滅了油燈。
黑暗淹冇了整間咖啡館。
但黑暗中,他的眼睛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