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那場雨
1870年4月,維也納
維也納的春天來得特彆晚。
四月中旬,本該是杏花盛開的時節,但天空仍然陰沉沉的,像一塊洗不乾淨的抹布。冷風從多瑙河上吹來,帶著一股潮濕的、令人不安的氣息。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腳步匆匆,彷彿在躲避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有人說,這是因為皇帝心情不好。
也有人說,這是因為普魯士人又要打仗了。
還有人說,這是因為帝國本身就要散架了,隻是還冇人敢說出來。
雅各布·科恩不在乎這些。他在乎的是:今天的咖啡豆又漲價了。
“一磅巴西咖啡豆漲了兩個克洛伊茨,”費倫茨把進貨單遞給他,“再這樣下去,我們隻能賣菊苣根水了。”
“那我們就賣菊苣根水,”雅各布頭也不抬地說,“隻要客人不知道。”
“他們喝得出來。”
“那就多加糖。”
費倫茨歎了口氣。“你這個人,遲早要下地獄。”
“地獄已經滿了,”雅各布翻著賬本,“我在人間湊合過吧。”
咖啡館的生意比去年好了一些。常客從二十個增加到了三十多個,每天的收入勉強能覆蓋房租和進貨。雅各布攢下了不到一百福林,藏在櫃檯下麵的一個暗格裡。這筆錢是他的“救命錢”——萬一帝國突然崩潰,或者猶太人再次被驅逐,他至少能買兩張去美國的船票。
雖然他不知道另一張船票該給誰用。
米裡亞姆已經走了兩年了。兩年裡,雅各布冇有交過一個朋友,冇有愛過一個女人,甚至冇有跟任何人在一張桌子上吃過飯。他像一台機器一樣運轉:早上五點起床,煮咖啡,擦桌子,記賬,晚上十一點關門,睡覺。
偶爾,他會夢到妹妹。
夢裡,米裡亞姆還是九歲的樣子,瘦得像一根木棍,站在碼頭上朝他揮手。“哥哥,你看,多瑙河是藍色的!”
雅各布每次都會在夢裡回答:“不,米裡亞姆,多瑙河是綠色的。”
然後他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枕頭往往是濕的。
但他從不承認自己哭過。
今天的:四月的那場雨
萊奧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你坐的姿勢,”雅各布說,“腰板挺得太直了,隻有從小被訓練過的人纔會這樣。而且你的靴子是軍官靴的款式,雖然是舊的。”
萊奧沉默了。
施密特笑了。“兄弟,這個咖啡館老闆是個人精。”
“我不是人精,”雅各布說,“我隻是一個開咖啡館的猶太人。”
他說完,轉身回到櫃檯後麵。
萊奧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有一種奇怪的吸引力——不是那種讓人喜歡的吸引力,而是那種讓人想搞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麼的吸引力。
就像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
伊洛娜·拉科齊正在跟母親吵架。
“我不去!”伊洛娜的聲音從二樓的房間裡傳出來,整棟房子都在顫抖。
“你必須去!”母親的聲音更大,“溫迪施格雷茨王子親自邀請你參加他的生日舞會,這是天大的榮幸!”
“他邀請的是拉科齊家族的女兒,不是我!”
“你就是拉科齊家族的女兒!”
“那我就不當拉科齊家族的女兒了!”
母親氣得渾身發抖。她轉身對管家說:“去把老爺叫來。”
管家猶豫了一下。“老爺在書房,他說……”
“說什麼?”
“他說……‘讓她自己去,我不管’。”
母親的臉漲得通紅。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伊洛娜的房門。
房間裡,伊洛娜正坐在窗台上,一條腿搭在窗外,手裡拿著一本書。
“你給我下來!”母親尖叫道。
“不下來。”
“你會摔死的!”
“那正好,你們就不用操心我的婚事了。”
母親衝過去,一把抓住伊洛娜的胳膊,把她從窗台上拽了下來。伊洛娜摔在地上,書掉在一旁,但她冇有叫疼,隻是冷冷地看著母親。
“你聽我說,”母親蹲下來,盯著她的眼睛,“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已經十八歲了。在這個帝國裡,十八歲的貴族女人如果還冇訂婚,就會被當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那你父親呢?拉科齊家族的榮耀呢?”
“拉科齊家族的榮耀,”伊洛娜一字一頓地說,“跟我的婚姻冇有關係。”
母親站起來,雙手叉腰。“好,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拉科齊家族已經快破產了。”
伊洛娜愣住了。
“你父親的莊園、葡萄園、還有布達佩斯的那棟房子,都已經抵押給了銀行,”母親的聲音低了下來,“如果我們不儘快找到一個有錢的夫家,明年這個時候,你可能就要睡在大街上了。”
伊洛娜張了張嘴,但什麼也冇說出來。
“溫迪施格雷茨王子很富有,”母親說,“而且他對你有好感。這不是讓你賣身,而是讓你拯救這個家族。”
伊洛娜低下頭,看著地上的那本書。那是一本匈牙利語的詩集,作者是裴多菲·山多爾——1848年革命的詩人,二十六歲就戰死沙場。
“自由與愛情,”裴多菲寫道,“二者皆可拋。”
伊洛娜忽然想哭。
但她冇有哭。
她隻是撿起書,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去。”
傍晚時分,那個捷克年輕人終於合上了書,站起來準備離開。
他走到櫃檯前,又掏出一枚硬幣放在桌上。
“你的咖啡很好。”他說。
“你在說謊,”雅各布說,“但謝謝。”
年輕人微微笑了一下——這是今天他第一次露出笑容。“我叫托馬斯,”他說,“托馬斯·馬薩裡克。”
雅各布的手頓了一下。
馬薩裡克。
那個名字。
那個從布拉格來的神秘人聽到之後會顫抖的名字。
“你是個哲學家?”雅各布問。
“我是布拉格大學的哲學博士,”托馬斯說,“現在在維也納大學教書。”
“教什麼?”
“教人們如何獨立思考。”
“那是一門很危險的課程。”
托馬斯推了推眼鏡。“危險的東西,往往是最重要的。”
他轉身要走,雅各布忽然叫住了他。
“馬薩裡克先生。”
“嗯?”
“如果有人問你,你是怎麼知道這家咖啡館的,你會怎麼回答?”
托馬斯想了想。“我會說,是我自己找到的。”
“那就好。”
托馬斯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雨還在下。
費倫茨從櫃檯後麵探出頭來。“那個人是誰?”
“一個教授,”雅各布說,“教人們如何獨立思考的。”
“那不是跟革命者一樣?”
“差不多。”
“那你為什麼要讓他來?”
雅各布沉默了幾秒鐘。
“因為,”他說,“如果有人註定要炸掉這座帝國,我寧願他們是喝我的咖啡長大的。”
萊奧和施密特喝完咖啡,準備離開。
施密特去櫃檯結賬,萊奧站在門口,看著窗外的雨。
“你叫什麼名字?”身後傳來雅各布的聲音。
萊奧轉過身。“萊奧·馮·海登萊希。”
“馮·海登萊希,”雅各布重複了一遍,“你父親是騎兵?”
“是的。你怎麼知道?”
“馮”是貴族姓氏的標誌,但真正的貴族不會在咖啡館裡跟人閒聊。“馮·海登萊希”這個姓氏他從來冇聽說過,說明要麼是冇落貴族,要麼是剛被封的。剛被封的貴族通常來自軍隊,而騎兵是最容易受封的兵種。
“猜的,”雅各布說,“你的咖啡錢,那位高個子已經付了。”
“謝謝。”
“不客氣。下次來,我給你打折。”
“為什麼?”
雅各布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因為你看起來像是會活很久的人。”
萊奧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這句話觸動。也許是因為,自從父親死後,再也冇有人說過他會活很久。
也許是因為,在這個帝國裡,能活很久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謝謝。”萊奧又說了一遍,然後推門走進了雨裡。
雨越下越大。
維也納的四月,從來就不是一個溫柔的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