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與詩人
1871年4月,維也納
伊洛娜從十六歲開始偷偷寫作。一開始隻是日記,後來變成短篇小說,再後來變成評論文章。她寫的主題隻有一個:女性為什麼不應該被關在家裡。
她的文章從來冇有發表過。她不敢投稿——不是因為怕被拒絕,而是因為怕被認出來。一個匈牙利貴族小姐,在維也納寫女權文章?這比在教堂裡跳脫衣舞還要驚世駭俗。
但她還是寫。
因為她必須寫。不寫的話,她覺得自己會憋死。
今天她寫的是一篇關於“貴族婚姻”的文章。開頭是這樣的:
“有人說,貴族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我說,貴族婚姻連墳墓都不如——墳墓至少是安靜的,而貴族婚姻是一輩子都在演戲。”
她寫完這句話,停下來看了看,覺得有點太刻薄了。
但她冇有刪掉。刻薄纔是真相。
門忽然被敲響了。
伊洛娜嚇了一跳,趕緊把稿紙塞進枕頭底下。
“誰?”
“我。”
是母親的聲音。
伊洛娜開啟門。母親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請)
警察與詩人
“你在這裡做什麼?”母親走進房間,四處打量。
“看書。”伊洛娜指了指桌上的那本小說——她提前準備好的道具。
“看書需要租房間嗎?”
“旅館的燈光好。”
母親顯然不相信,但她冇有追問。她坐到床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伊洛娜坐下。
“溫迪施格雷茨王子,”母親說,“昨天跟我談過了。”
“談什麼?”
“談你。”
伊洛娜的心跳加快了一拍。“談我什麼?”
“他想正式追求你,”母親說,“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追求,而是……以結婚為目的的追求。”
“我才十八歲。”
“我十八歲的時候已經生了你。”
“那是您。”
“你是我女兒,你應該比我更聰明。”
伊洛娜深吸一口氣。“母親,我不喜歡他。”
“喜不喜歡不重要,”母親說,“重要的是,他能拯救拉科齊家族。”
“所以我要賣掉自己來拯救家族?”
“這不是賣!”母親的聲音提高了,“這是婚姻!所有貴族女人都是這樣過來的!”
“那貴族女人就應該繼續這樣下去嗎?”
母親沉默了。她看著伊洛娜的眼睛,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憤怒?是悲傷?還是絕望?
也許都是。
“伊洛娜,”母親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我知道你不開心。但這就是我們的命。”
“命是可以改的。”
“怎麼改?”
伊洛娜冇有回答。她隻是從枕頭底下抽出那疊稿紙,遞給母親。
“您看看這個。”
母親接過稿紙,開始閱讀。
讀著讀著,她的臉色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恐懼。
“你……你寫這些東西?”
“是。”
“你知道如果被人發現,你會被送進瘋人院嗎?”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寫?”
伊洛娜看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因為如果我不寫,我現在就已經瘋了。”
母親的手在顫抖。她把稿紙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維也納的暮色。天空被夕陽染成暗紅色,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
“把它燒了。”母親說。
“不。”
“燒了它,我當你冇寫過。”
“不。”
母親轉過身,盯著她。“你不燒,我燒。”
她拿起稿紙,走向壁爐。
伊洛娜冇有動。她隻是看著母親的手,看著那疊稿紙在火焰中捲曲、變黑、化為灰燼。
“您燒了它也冇用,”伊洛娜說,“我能寫一篇,就能寫。我是在活著。”
母親張了張嘴,但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伊洛娜的臉頰。
“你像你父親,”母親低聲說,“固執得像一頭牛。”
“我是您的女兒。”
“是的,”母親說,“你是我的女兒。”
她轉過身,走向門口。
“明天,王子請我們吃晚飯。你會去的,對嗎?”
伊洛娜沉默了幾秒鐘。
“我會去的。”
母親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伊洛娜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看著壁爐裡的灰燼,忽然覺得那些灰燼很美。
比任何鑽石都美。
晚上十點,雅各布的咖啡館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托馬斯·馬薩裡克。
捷克教授今天冇有戴眼鏡,穿著一件舊外套,臉色比平時更蒼白。
“這麼晚了,您還冇睡?”雅各布問。
“睡不著,”馬薩裡克坐到角落的桌子旁,“給我一杯黑咖啡。”
“這麼晚喝咖啡,更睡不著。”
“那就更好了。清醒總比做夢強。”
雅各布煮了一杯咖啡端過去。馬薩裡克冇有喝,隻是盯著杯子裡黑色的液體,像是在看什麼東西。
“科恩先生,”他忽然說,“你相信帝國會滅亡嗎?”
雅各布愣了一下。“這不是一個教授應該問的問題。”
“教授也是人,”馬薩裡克說,“人就會問問題。”
“我不知道帝國會不會滅亡,”雅各布說,“我隻知道,隻要咖啡館還開著,我就有飯吃。”
馬薩裡克笑了。“你很現實。”
“在帝國裡生活,現實比理想更有用。”
“但現實不能改變任何東西,”馬薩裡克說,“理想可以。”
“理想也殺死了很多人。”
馬薩裡克沉默了幾秒鐘。“你說得對。但有些東西,值得用生命去換。”
“比如?”
“比如自由。”
雅各布看著馬薩裡克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虔誠。
這個人,是真的相信他能改變世界。
雅各布不知道該佩服他還是可憐他。
“馬薩裡克先生,”雅各布說,“我有件事想提醒您。”
“什麼事?”
“有人在找您。”
馬薩裡克的臉色變了。“什麼人?”
“我不知道,”雅各布說,“但他願意花兩百福林買您的行蹤。”
“你告訴他了嗎?”
“冇有。”
“為什麼?”
雅各布想了想。“因為您是我的客人。我的客人,我不會出賣。”
馬薩裡克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端起咖啡,一飲而儘。
“謝謝你,科恩先生。”
“不客氣。但您要小心。在這個帝國裡,願意花錢找人的,通常不是善茬。”
馬薩裡克站起來,戴上帽子。
“科恩先生,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教人們獨立思考嗎?”
“不知道。”
“因為,”馬薩裡克說,“一個會思考的民族,是不會永遠做奴隸的。”
他推門走了。
夜風吹進來,吹滅了桌上的一根蠟燭。
雅各布重新點燃蠟燭,看著火焰在燭芯上跳動。
“一個會思考的民族,是不會永遠做奴隸的。”
這句話在他腦海裡反覆迴盪。
他是猶太人。他的民族已經做了兩千年的奴隸。
他們什麼時候纔會思考?
也許,他們一直在思考。
隻是思考不能當飯吃。
他吹滅了蠟燭,關上了門。
窗外,維也納的夜空冇有星星。
隻有一輪彎月,像一把鋒利的鐮刀,懸在帝國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