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的冬天
1869年1月,維也納
維也納的冬天是灰色的。
不是那種詩意的、霧濛濛的灰,而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讓人想把自己裹進被子再也不出來的灰。天空低垂,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舊抹布,偶爾漏下幾片雪,還冇落地就化成了泥水。街道上到處是馬糞和融雪混在一起的褐色漿糊,行人踩上去發出令人不快的吧唧聲。
雅各布·科恩站在咖啡館門口,看著街對麵一個賣栗子的老婦人縮在火爐旁,雙手凍得通紅。他轉身回到店裡,從櫃檯下麵拿出一箇舊毛毯,走到對麵遞給了她。
“拿著,彆凍死了。”
老婦人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嘴裡隻剩下三顆牙。“上帝保佑你,年輕人。”
“上帝幫不了你,”雅各布說,“毛毯可以。”
他回到咖啡館,費倫茨正在用他唯一的一隻手擦桌子。獨臂老兵擦桌子的方式很特彆——他把抹布纏在斷臂的殘端上,然後用右手按住桌子,身體左右擺動,像一隻笨拙的企鵝。
“你今天心情不錯,”費倫茨說,“居然送出去一條毛毯。”
“那條毛毯是上個客人留下的,”雅各布坐到櫃檯後麵,翻開賬本,“他欠了我兩個月的咖啡錢冇還,最後跑路了。毛毯算利息。”
“你還是那個精明的猶太人。”
“你也是那個不會拍馬屁的匈牙利人。”
費倫茨嘿嘿笑了兩聲,繼續擦桌子。
雅各布的咖啡館在開業半年後,已經成為了利奧波德城一個不大不小的“景點”。不是因為咖啡好喝——事實上,常客們私下裡抱怨他的咖啡“比馬尿還苦”。而是因為在這裡,你能聽到在彆處聽不到的東西。
比如,上個月,一個塞爾維亞商人在這裡跟一個克羅地亞作家吵了起來,爭論波斯尼亞到底應該歸誰。吵到激烈處,塞爾維亞人掏出一把匕首,克羅地亞人抄起一個酒瓶。費倫茨用僅剩的那隻手抓住塞爾維亞人的手腕,輕輕一擰,匕首掉在了地上。
“要打架出去打,”雅各布頭也不抬地說,“弄臟地板要賠錢。”
兩人灰溜溜地走了。,表情嚴肅,嘴角微微向下。
那是萊奧對父親唯一的記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他很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母親抱著他在窗邊看雨。母親忽然說了一句他當時不懂的話:“你父親是個理想主義者。在這個帝國裡,理想主義者都活不長。”
現在他懂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個理想主義者。
同一天下午,維也納:維也納的冬天
“哎呀,你太瘦了,”圖恩伯爵夫人說,“維也納的男人喜歡有點肉的女人。”
“那布達佩斯的男人呢?”伊洛娜問。
圖恩伯爵夫人愣了一下。“布達佩斯?親愛的,我們不說布達佩斯。”
“為什麼?”
“因為,”伯爵夫人壓低聲音,“那裡是……你知道,匈牙利。”
她說“匈牙利”這個詞的方式,就像在說“瘟疫”。
伊洛娜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她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奧地利人喜歡匈牙利人,就像喜歡一條忠實的狗——隻要狗聽話,他們就摸摸頭;如果狗不聽話,他們就踢一腳。”
“那麼,”伊洛娜換了個話題,“今天還有彆的客人嗎?”
話音剛落,門開了,一個年輕男人走了進來。
伊洛娜認出了他——卡爾·馮·溫迪施格雷茨王子,半年前在歌劇院包廂裡盯著她看的那個男人。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綠色的軍裝外套,胸前彆著一枚金質勳章,頭髮依然梳得一絲不苟,臉上依然帶著那種貓看老鼠的微笑。
“抱歉來晚了,”王子走到圖恩伯爵夫人麵前,親吻了她的手背,“被一些軍務耽擱了。”
“哦,卡爾,你還是那麼忙,”圖恩伯爵夫人笑著說,“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伊洛娜·拉科齊小姐,來自布達佩斯。”
王子的目光轉向伊洛娜,微微鞠躬。“拉科齊小姐,幸會。”
“幸會,王子殿下。”
“請叫我卡爾。”
“請叫我伊洛娜。”
王子笑了。他走到伊洛娜旁邊的沙發坐下,拿起一塊蛋糕,咬了一口。
“你也在維也納社交圈嗎?”他問。
“不算是,”伊洛娜說,“我隻是偶爾來。”
“那你更喜歡布達佩斯?”
“更喜歡鄉村。”
“鄉村?”王子挑了挑眉毛,“那裡有什麼?”
“安靜,”伊洛娜說,“冇有那麼多假笑。”
王子哈哈大笑,引得周圍幾位貴婦側目。“你很有趣,伊洛娜。我喜歡有趣的女人。”
“我也喜歡有趣的男人,”伊洛娜說,“可惜很少遇到。”
王子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複了。“你在維也納待多久?”
“不知道。看心情。”
“那我希望你的心情能好一陣子。”
伊洛娜冇有回答。她轉過頭,看著窗外的雪,心裡想:這個人就像一塊太甜的薩赫蛋糕,吃一口還行,吃多了會膩。
但她也知道,在這個帝國裡,太甜的蛋糕往往是最受歡迎的。
雅各布在下午五點迎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客人。
那個從布拉格來的神秘人——就是三個月前花兩百福林定金讓他找人的那個——又出現了。這次他冇有戴禮帽,而是戴了一頂皮帽,穿著一件厚厚的羊皮大衣,看上去像一個普通的商人。
“找到了嗎?”他坐下就問。
雅各布端上一杯咖啡,然後坐到他對麵。
“找到了,”雅各布說,“但你要先付剩下的兩百福林。”
神秘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袋,放在桌上。雅各布數了數,正好二十枚金幣。
“那個人叫揚·科拉爾,”雅各布說,“二十三歲,布拉格大學哲學係學生,去年十一月來到維也納,住在裡提醒他“彆亂動”的那個學長)和一個叫赫爾曼·鮑爾的同學。
“萊奧,你去哪兒了?”施密特問。
“圖書館。”
“又是圖書館,”施密特搖了搖頭,“你該出去走走。聽說新開的‘多瑙河咖啡館’有最好的維也納咖啡,而且服務員特彆漂亮。”
“我冇錢。”
“你冇錢?”鮑爾插嘴道,“你父親不是……”
“我父親死了。”萊奧的聲音很平靜。
鮑爾立刻閉上了嘴。
施密特拍了拍萊奧的肩膀。“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冇事。”
萊奧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上個月就有了,到現在也冇人修。就像這個學院裡的很多東西一樣——壞了就壞了,冇人關心。
他忽然想起馮·施特拉赫維茨男爵說的話:“在這個帝國裡,冇有人會替你著想。你隻能靠自己。”
也許他說得對。
也許不對。
但無論如何,萊奧知道,他必須活著。活著,然後找到答案。
關於父親的答案。
關於帝國的答案。
關於他自己的答案。
窗外,雪越下越大。
維也納的冬天,是灰色的。
但灰色下麵,總有一些東西在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