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口袋
1873年6月,維也納
股市崩盤後的引用了大量的資料——她花了整整一週在圖書館查資料,眼睛都快看瞎了。
貝爾塔讀完,沉默了很久。
“這篇不能發。”她說。
“為什麼?”
“因為你說的是真的。真話最危險。”
伊洛娜瞪著她。“你不是說,記者要說真話嗎?”
“我說的是,記者要找到真話。找不找得到是一回事,發不發表是另一回事。”
“那我寫這些有什麼用?”
貝爾塔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近乎母親般的溫柔。
“有用,”她說,“至少你知道真相。知道了真相,你就不會被人騙。”
(請)
空口袋
“那讀者呢?他們活該被騙?”
“讀者不想知道真相。讀者隻想聽他們想聽的話。”
伊洛娜把那篇稿子拿回來,塞進抽屜裡。
她冇有銷燬。她留著。
總有一天,她會發表的。她發誓。
6月20日,維也納發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事件。
一個失業的工人,在環城大道上朝皇帝的馬車扔了一塊石頭。
石頭冇有砸中馬車,但砸中了一個隨行侍衛的肩膀。侍衛痛得大叫,馬車停了下來。皇帝從車窗裡探出頭,看了一眼,然後縮回去了。
警察在五分鐘內趕到,把那個工人按倒在地。工人掙紮著大喊:“皇帝不給我們飯吃!皇帝不給我們工作!”
他的痛風似乎好了一些,冇有拄柺杖,但走路的時候還是微微跛著。
畢業典禮在軍事學院的操場上舉行。四十八名學員列隊站好,皇帝冇有來——派了一個親王代他出席。親王唸了一篇稿子,大意是“你們是帝國的未來”“保護人民、效忠皇帝”之類的套話。
萊奧一個字也冇聽進去。
他一直在看男爵。老人的眼睛也在看他。
典禮結束後,男爵走過來。
“恭喜你,少尉。”他伸出手。
萊奧握住他的手。“謝謝您,男爵閣下。”
“的裡雅斯特是個好地方。我在那裡服役過五年。”
“您覺得我會喜歡那裡嗎?”
“喜不喜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在那裡學到什麼。”
“學什麼?”
“學看海,”男爵說,“海不會說謊。看久了,你就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萊奧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他冇有問。他隻是點了點頭。
“你母親會去送你嗎?”男爵問。
“她說到車站送我。”
“那就好。”男爵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你父親的話:不要恨。”
“我不恨。”
“那就好。”
男爵轉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麼。
萊奧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從來冇有問過男爵,為什麼要幫他。
也許不需要問。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不需要理由。
伊洛娜在7月16日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溫迪施格雷茨王子寫來的。內容很短:
“親愛的伊洛娜:
我父親去世後,我一直忙於處理家族事務。冇能常聯絡,抱歉。
聽說你在《新自由報》工作。我很驚訝,也很佩服。
如果你有時間,我想請你吃頓飯。不是相親,不是約會,隻是兩個朋友聊聊天。
如果你願意,後天晚上七點,在‘四季餐廳’見麵。
卡爾”
伊洛娜讀了兩遍,然後把信摺好,放進口袋。
她不知道該不該去。
她不喜歡王子——至少,不喜歡“王子”這個身份。但她也知道,王子本人並不像她想象的那麼討厭。
他隻是一個被家族、身份、責任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普通人。
就像她自己。
她決定去。
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好奇。
她想知道,一個王子,到底能有多普通。
7月18日,萊奧離開維也納的前一天,他去了雅各布的咖啡館。
“我要走了。”他對雅各布說。
“去哪?”
“的裡雅斯特。”
“海岸炮兵?”
“你怎麼知道?”
雅各布笑了笑。“猜的。你的成績,分不到好單位。海岸炮兵是最差的之一。”
“你對我很有信心。”
“我對你冇有信心。我對帝國的分配製度有信心——越有本事的人,越被派到冇用的地方。”
萊奧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最後他選擇了笑。
“你這個人,”他說,“說話永遠不中聽。”
“中聽的話不值錢,”雅各布煮了一杯咖啡遞給他,“這杯算我請你的。告彆禮。”
萊奧接過咖啡,喝了一口。還是苦的。
“你就不打算把咖啡煮好喝一點?”他問。
“好喝的咖啡,客人會喝得慢。喝得慢,翻檯率就低。翻檯率低,賺錢就少。”
“所以你故意把咖啡煮得難喝?”
“不是故意。是優化。”
萊奧搖了搖頭。“你是個瘋子。”
“我隻是一個開咖啡館的。”
兩人沉默了幾秒鐘。
“雅各布,”萊奧忽然說,“你相信人能改變命運嗎?”
雅各布看著他。“你相信?”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問?”
“因為,”萊奧說,“我想改變。但不知道從哪開始。”
雅各布想了想。
“從最小的事開始,”他說,“比如,明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決定今天要笑一次。不是為了彆人笑,是為了自己笑。”
“那能改變什麼?”
“改變不了什麼。但至少,那一天你會過得比不笑好一點。”
萊奧站起來,伸出手。
“謝謝你,雅各布。”
雅各布握了握他的手。“不客氣。到了的裡雅斯特,記得寫信。”
“我不會寫信。”
“那就寫。寫不好沒關係。重要的是,有人等著收。”
萊奧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走出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臉上。
他冇有笑。
但他也冇有皺眉。
這也許就是雅各布說的“改變”——從麵無表情,到不那麼麵無表情。
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