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另一邊
1873年8月,的裡雅斯特
的裡雅斯特是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城市。
從海麵上看,它像一堆白色的積木,層層疊疊地堆在藍色的背景下。教堂的圓頂、鐘樓的尖頂、倉庫的平頂——各種形狀的屋頂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不規則的拚貼畫。港口裡停滿了船隻,從奧地利的軍艦到奧斯曼的商船,從英國的蒸汽輪到希臘的漁船,桅杆像一片光禿禿的森林,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萊奧·馮·海登萊希站在海岸炮台的瞭望塔上,:海的另一邊
他們約在“四季餐廳”吃飯——就是上次王子信裡說的那家。餐廳在,頭髮也冇有塗髮油。他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體麵的商人,而不是一個擁有七十六個房間宮殿的王子。
“你瘦了。”卡爾看著她說。
“工作忙。”伊洛娜坐下。
“報社的工作?”
“你知道我在報社?”
“我知道你的一切。”卡爾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笑,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伊洛娜皺了皺眉。“你在監視我?”
“不是監視。是關注。”
“有區彆嗎?”
“有。監視是為了控製。關注是為了保護。”
伊洛娜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貓看老鼠的狡黠,隻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真誠,也許是另一種更高階的偽裝。
“你為什麼要保護我?”她問。
“因為,”卡爾頓了頓,“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女人。”
“勇敢?”
“一個女人,放棄貴族的身份,去報社寫窮人的故事。這不是勇敢是什麼?”
“這不是勇敢,”伊洛娜說,“這是無聊。”
卡爾笑了。“你總是用笑話來掩飾真實感受。”
“我冇有。”
“你有。”
伊洛娜沉默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紅酒。酒很好,入口柔順,回味悠長。
“卡爾,”她放下酒杯,“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卡爾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終於說,“也許什麼都不想得到。也許隻是想……靠近你。”
“靠近我?”
“是的。靠近一個真實的人。”
伊洛娜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低下頭,看著盤子裡那塊幾乎冇動的牛排。
“你不是一個真實的人嗎?”她問。
“我是一個王子,”卡爾說,“王子不是人。王子是一個符號。”
“那你現在呢?”
“現在,”卡爾微微笑了,“現在我隻是卡爾。一個坐在你對麵、跟你一起吃牛排的普通人。”
伊洛娜抬起頭,看著他。
“你知道嗎,”她說,“你有時候真的很讓人困惑。”
“那就對了,”卡爾說,“困惑說明你在思考。思考的人,不會被人騙。”
這句話讓她想起了貝爾塔。貝爾塔也說過類似的話。
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的某些人,雖然來自不同的階層、不同的背景,但他們的想法是相通的。
也許這就是“思想”的力量。
它不分貴賤,不分男女,不分民族。
它隻分——有冇有。
萊奧在九月中旬經曆了一次“戰鬥演習”。
不是真的戰鬥,而是演習。海軍司令部從維也納派了一個視察團,來檢查的裡雅斯特的防禦能力。
視察團由一位海軍少將帶隊,成員包括三位上校、五位中校,以及一大群隨從。他們坐了整整兩節火車車廂,從維也納到的裡雅斯特,一路上吃了三頓大餐,喝了兩箱紅酒。
到達炮台的時候,少將的製服上沾著一塊紅酒漬。
“這些炮,”少將拍了拍炮管,像拍一匹老馬的屁股,“還能用嗎?”
“能,將軍。”馬蒂奇立正回答。
“打一炮給我看看。”
馬蒂奇看了萊奧一眼。萊奧點了點頭。
炮手們開始裝彈。推彈、填藥、夯實、瞄準——整個過程花了將近十分鐘。按照操典,熟練的炮手應該在五分鐘內完成。但今天的炮手們太緊張了,手一直在抖。
“放!”馬蒂奇下令。
炮手點燃引信。幾秒鐘後,一聲巨響,炮彈從炮管裡衝出去,帶著一團黑煙,飛向海麵。
炮彈落在距離靶船大約三百米的地方,濺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少將皺起眉頭。“偏了。”
“風太大。”馬蒂奇說。
“今天冇有風。”
“海上有暗流。”
“暗流不影響炮彈。”
馬蒂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萊奧站了出來。“將軍,是我們的炮管變形了。不是炮手的問題。”
少將轉過頭,看著他。“你是誰?”
“萊奧·馮·海登萊希少尉,海岸炮兵部隊指揮官。”
“你的軍銜是少尉?”
“是。”
“一個少尉,敢在將軍麵前說炮管變形?”
萊奧冇有退縮。“炮管變形是事實。將軍可以檢查。”
少將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走到炮管前,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炮管內壁。
他的臉色變了。
“確實是變形的,”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為什麼不上報?”
“上報了,”萊奧說,“每個月都上報。但從來冇有收到回覆。”
少將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轉身對身後的隨從說:“記下來,的裡雅斯特海岸炮兵部隊需要更換火炮。”
“將軍,”萊奧說,“不是‘需要更換’,是‘必須更換’。如果現在有人打過來,我們連一艘漁船都攔不住。”
少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而是某種介於驚訝和尊重之間的表情。
“你叫什麼名字?”他又問了一遍。
“萊奧·馮·海登萊希。”
“你父親是不是在柯尼希格雷茨戰死的?”
“是。”
少將點了點頭。“你跟你父親一樣,不會說漂亮話。”
“我父親臨死前說,不要恨。”
“那你恨什麼?”
萊奧想了想。“恨冇用的炮管。”
少將笑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好,”他說,“我會幫你爭取新炮。”
“謝謝將軍。”
少將走了。馬蒂奇走到萊奧身邊,壓低聲音說:“你膽子真大。”
“我隻是說了實話。”
“在這個帝國裡,說實話比偷東西還危險。”
“我知道。”
“那你還說?”
“因為,”萊奧說,“不說的話,炮管不會自己變好。”
馬蒂奇搖了搖頭,但冇有再說什麼。
他隻是拍了拍萊奧的肩膀,然後走開了。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魚腥味。
萊奧深吸一口氣。
的裡雅斯特的夏天,快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