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頂下的陌生人
1873年5月1日,維也納
世博會開幕了。
五月一日的維也納,像一位濃妝豔抹的老婦人,試圖用脂粉掩蓋歲月的痕跡。從火車站到展館區,沿途掛滿了各國旗幟,電線杆上貼著彩色海報,每個街角都有賣紀念品的小販。多瑙河上臨時架起了一座木橋,連線兩岸的展區,橋頭豎著一塊巨大的牌子:“歡迎全世界的朋友。”
皇帝弗朗茨·約瑟夫親自主持了開幕式。他站在主展館的圓頂下,麵對來自四十七個國家的四萬多名參展者,唸了一篇由宮廷秘書精心撰寫的演講稿。稿子裡充滿了“和平”“進步”“友誼”之類的詞,但念稿子的人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這些詞跟他冇有關係。
萊奧·馮·海登萊希站在距離皇帝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手裡握著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槍,眼睛掃視著人群。
這是他的:圓頂下的陌生人
“我是女人。”
“那又怎樣?主編是女人。”
伊洛娜轉過身,盯著他。“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主編叫貝爾塔·馮·蘇特納。她是整個維也納唯一一個敢雇傭女記者的主編。”
伊洛娜把“貝爾塔·馮·蘇特納”這個名字記在了筆記本上。
“謝謝你。”她說。
“不客氣,漢斯·邁爾。”
毛特納鞠了一躬,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伊洛娜站在原地,握著筆記本,心跳慢慢恢複了正常。
她忽然覺得,世博會也冇有那麼無聊。
萊奧在下午三點換崗。
他走出主展館,到外麵的休息區喝了一杯水。休息區搭了幾個帳篷,供應免費的咖啡和麪包——當然,咖啡是雅各布說的那種“馬尿”,麪包硬得能砸死人。
他正啃著麪包,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伊洛娜·拉科齊。
但不是穿著晚禮服的伊洛娜,而是穿著男裝、戴著帽子的伊洛娜。她正站在一個展台前,低頭寫著什麼。
萊奧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拉科齊小姐。”
伊洛娜抬起頭,看見萊奧,臉色微微變了。“你……你怎麼認出我的?”
“你走路的姿勢。”
“又是走路的姿勢,”伊洛娜歎了口氣,“你們軍人都是觀察狂嗎?”
“職業習慣。”
伊洛娜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口袋。“你在這裡做什麼?”
“安保。”
“你負責保護誰?”
“所有人。”
伊洛娜笑了一下。“那你可有的忙了。這個大廳裡,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想殺另外三分之一。”
萊奧看著她。“你在開玩笑?”
“一半一半。”
兩人沉默了幾秒鐘。周圍的喧囂像一層透明的薄膜,把他們跟世界隔開了。
“你那天晚上,在側門,”伊洛娜忽然說,“你說你不會跳舞。”
“我真的不會。”
“那我教你。”
“現在?”
“現在。”
伊洛娜伸出手。萊奧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握住了。
冇有音樂。冇有舞池。隻有一台巨大的蒸汽機在身後發出低沉的轟鳴。
伊洛娜帶著萊奧轉了一個圈。萊奧的腳步很笨拙,踩了伊洛娜兩次。
“你是真的不會。”伊洛娜說。
“我說過。”
“但你學得很快。”
“軍事學院教的——快速適應環境。”
“跳舞不是打仗。”
“對我來說都一樣。都是跟著節奏走。”
伊洛娜笑了。這一次,她的笑不是禮貌的、諷刺的、或者苦澀的,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萊奧·馮·海登萊希,”她說,“你是我見過的、最不會撒謊的人。”
“我冇有撒謊。”
“我知道。這就是問題所在。”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
“我得走了。”
“再見。”
“下次見麵,我教你跳華爾茲。”
“我等你。”
伊洛娜轉身走了。她的灰色男裝在人群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一麵巨大的英國國旗後麵。
萊奧站在原地,看著那麵國旗,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但他知道,那不是訓練、不是任務、不是任何在軍事學院學過的東西。
那是另一種東西。
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柔軟的、危險的東西。
傍晚,雅各布的咖啡館來了兩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一個是馬薩裡克。另一個是一個他不認識的男人,大約五十歲,留著濃密的鬍鬚,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西裝,手裡拎著一個皮箱。
“雅各布,這是埃馬努埃爾·勒夫勒,”馬薩裡克介紹道,“布拉格來的記者。”
“您好。”雅各布伸出手。
勒夫勒握了握他的手,然後四處打量了一下咖啡館。“這個地方不錯。適合談話。”
“隻要不談違法的事。”
勒夫勒笑了。“馬薩裡克說得對,你是個有意思的人。”
他們坐到角落的桌子旁。雅各布端上三杯咖啡。
“我直接說吧,”勒夫勒壓低聲音,“我在調查一件事。關於維也納警察局的**。”
雅各布的手微微一頓。“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上個月遭遇了火災。”
“那是意外。”
“不是意外。”勒夫勒從皮箱裡拿出一份檔案,攤在桌上。“這是消防局的調查報告。上麵寫著‘起火原因:不明’。但我找到了目擊者,他說起火前有人往布料店的窗戶裡扔了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燃燒瓶。”
雅各布沉默了幾秒鐘。“誰扔的?”
“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件事——布料店的老闆,三個月前拒絕向一個叫‘維也納市民自衛隊’的組織交保護費。”
“市民自衛隊?”
“一個打著‘保護市民安全’旗號的極右翼組織。成員大多是退伍軍人和失業工人。他們專門針對猶太人、捷克人和匈牙利人的店鋪收保護費。不給就燒。”
雅各布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那個穿皮草的女人,會不會跟這個組織有關?
“你為什麼來告訴我這些?”雅各布問。
“因為我需要證人,”勒夫勒說,“如果你願意作證,我可以寫一篇報道,把這件事公之於眾。”
“公之於眾之後呢?”
“之後,警察局會被迫調查,那個組織會被取締。”
“然後呢?”
勒夫勒愣了一下。“什麼然後?”
“然後他們會換個名字,繼續收保護費,繼續燒店。你改變不了什麼。”
勒夫勒的臉色沉了下來。“所以你不想作證?”
“我冇說不作證,”雅各布說,“我隻是說,你的報道救不了任何人。”
“那什麼能救人?”
雅各布想了想。“也許什麼都救不了。但至少,那些被燒了店的人,知道有人願意替他們說話。”
勒夫勒看著他,眼神從失望變成了尊重。
“我會在報道裡用你的名字嗎?”勒夫勒問。
“用吧,”雅各布說,“反正我的名字不值錢。”
萊奧在晚上八點回到軍事學院。
他走進宿舍,發現施密特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封信,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既興奮又緊張。
“怎麼了?”萊奧問。
“我被分配了,”施密特舉起信,“畢業後,我將被派往的裡雅斯特海軍基地。”
“那不是海軍的地盤嗎?你是陸軍。”
“陸軍也需要人在港口。主要是保衛海軍設施。”施密特頓了頓,“你呢?你的分配通知來了嗎?”
“還冇。”
“你想去哪?”
萊奧想了想。“不知道。哪都行。”
“你就不能有點追求?”
“我的追求是活著。”
施密特搖了搖頭。“你這個人,總有一天會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冇有在年輕的時候,做點瘋狂的事。”
萊奧冇有回答。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上個月到現在,一直冇人修。
也許永遠冇人修。
就像這個帝國一樣——裂縫越來越大,但每個人都假裝看不見。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伊洛娜的臉。
她在蒸汽機前跳舞的樣子,像個瘋子。
但那種瘋狂,他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