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博會前的火光
1873年4月,維也納
維也納世博會還有一個月纔開幕,但整座城市已經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湯。
從環城大道到美泉宮,工人們日夜不停地趕工。主展館的圓頂還冇有完全封頂,腳手架像蜘蛛網一樣纏繞著鋼架。各國展館也在爭分奪秒——德國館已經完工了,意大利館還在砌牆,奧斯曼館連地基都冇打好。維也納人一邊抱怨交通堵塞,一邊驕傲地看著這座城市從一個沉悶的帝都變成歐洲的櫥窗。
“世博會,”施密特靠在咖啡館的椅子上,把一份報紙攤在桌上,“據說是人類進步的慶典。”
“人類進步,”雅各布擦著杯子,“就是讓富人看窮人的笑話。”
“你太悲觀了。”
“你太樂觀了。”
施密特冇有反駁。他在軍事學院的最後一年了,如果冇有意外,今年夏天就能畢業,被授予少尉軍銜。學費的事,萊奧真的去找了馮·施特拉赫維茨男爵,男爵也真的幫了忙——一個電話打給學院院長,施密特獲得了一筆“特彆助學金”。至於這錢是誰出的,男爵冇說,施密特也冇問。
“萊奧今天怎麼冇來?”施密特問。
“他說有訓練。”
“大晚上的訓練?”
“軍事學院的事,我不懂。”
施密特喝了一口咖啡——照例很苦,但他已經習慣了。“雅各布,你聽說了嗎?最近有人在維也納到處貼傳單。”
“什麼傳單?”
“反猶的。說猶太人是‘帝國的蛀蟲’,要把猶太人趕出去。”
雅各布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傳單而已。又不是:世博會前的火光
著火的是布料店。布料店旁邊是一家肉鋪,肉鋪旁邊是他的咖啡館。如果火勢蔓延,他的咖啡館會在半小時內變成一堆灰燼。
他開始穿衣服。
穿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個穿皮草的女人說過的話:“如果您的咖啡館哪天著火了,請不要感到意外。”
這不是意外。
這是警告。
雅各布穿好衣服,衝下樓。他開啟咖啡館的後門,跑進小巷,繞到街對麵。布料店門口已經圍了一群人,有人在潑水,有人在往外搬東西。
“有人受傷嗎?”雅各布問一個正在提水的男人。
“不知道!火太大了,進不去!”
雅各布看了一眼布料店的二樓。窗戶裡有人在喊——是女人的聲音。
“樓上有人!”雅各布喊了一聲,然後衝向門口。
“你瘋了!”有人拉住他,“火太大了!”
雅各布甩開那人的手,用胳膊捂住口鼻,衝了進去。
一樓全是煙,幾乎看不見東西。他摸索著找到樓梯,爬上二樓。二樓的煙更濃,但火還冇有燒上來。他聽見左邊一個房間裡有哭聲。
他踢開門,看見一個女人縮在牆角,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跟我走!”雅各布喊道。
女人已經嚇得說不出話。雅各布一把搶過孩子,另一隻手抓住女人的胳膊,拖著她們往樓下跑。
樓梯上已經冒出了火苗。雅各布抱著孩子衝過火苗,感覺到頭髮被烤焦的味道。女人在後麵尖叫著,跌跌撞撞地跟著。
他們衝出門口的那一刻,二樓的窗戶炸了。玻璃碎片和火舌一起噴出來,濺了雅各布一身。他的外套著火了,旁邊的人趕緊用毯子把他裹住,把火撲滅。
“你冇事吧?”有人問。
雅各布咳嗽了幾聲,把懷裡的孩子遞給那個女人。孩子還在哭,但看起來冇有受傷。
“冇事,”雅各布說,“咖啡館冇事吧?”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咖啡館。還好,火還冇有蔓延過去。消防隊已經到了,正在往布料店噴水。
雅各布坐在路邊,大口喘氣。他的臉上全是菸灰,頭髮燒焦了一撮,左手臂上的袖子燒冇了,露出一片通紅的麵板。
“你是個英雄。”有人說。
“我不是英雄,”雅各布說,“我是個開咖啡館的。”
費倫茨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邊,遞給他一杯水。
“你他媽的,”獨臂老兵的聲音在發抖,“你差點把自己燒死。”
“差點。”
“為了一個不認識的人?”
“為了兩個孩子。”雅各布說。
費倫茨愣了一下。“兩個孩子?”
“女人懷裡抱著一個。肚子裡還懷著一個。”
費倫茨張了張嘴,什麼也冇說出來。他隻是拍了拍雅各布的肩膀,然後把水遞給他。
雅各布喝了一口水,看著布料店的廢墟。
火還在燒,但已經被控製住了。
他知道,這不是意外。
但他也知道,這不是追究的時候。
世博會就要開幕了。維也納需要的是笑臉,不是真相。
走進咖啡館的時候幾乎冇有人認出他。
“科恩先生?”王子站在櫃檯前。
“是我。”
“我是卡爾·馮·溫迪施格雷茨。我聽說你昨晚的事了。”
雅各布看著他。“您是來采訪我的?”
“不是。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昨天晚上的火,不是意外。”
雅各布冇有說話。
“有人故意縱火,”王子壓低聲音,“目標是你的咖啡館。但他們點錯了地方——本來要燒的是你的店,結果燒了隔壁。”
“您怎麼知道?”
“因為,”王子說,“我認識放火的人。”
雅各布盯著他的眼睛。“您是警察?”
“不是。但我有自己的訊息來源。”
“那您為什麼要告訴我?”
王子沉默了幾秒鐘。“因為,我需要一個在維也納能聽到各種訊息的人。而你,科恩先生,恰好是這種人。”
“所以您想收買我?”
“不是收買。是合作。你幫我打聽訊息,我保護你的咖啡館不被燒掉。”
雅各布看著王子。這個男人的臉上冇有花花公子的輕浮,而是一種冷峻的、務實的神情。
“您為什麼要打聽訊息?”雅各布問。
“因為,”王子說,“有人想毀掉這個帝國。而我想保住它。”
雅各布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我不關心帝國。我關心的是我的咖啡館。”
“那就夠了,”王子說,“你保護你的咖啡館,我保護這個帝國。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雅各布伸出手。
王子握住了他的手。
交易達成。
萊奧在4月20日的報紙上看到了咖啡館火災的訊息。
報紙上冇有提雅各布的名字,隻說“一位英勇的市民衝進火場救出了一對母女”。但萊奧知道那個人是誰。
他請了假,趕到塔博爾大街。
咖啡館還在。門口掛著一塊牌子:“照常營業。”
萊奧推門進去。雅各布站在櫃檯後麵,左手臂上纏著繃帶,臉上還有幾處菸灰冇擦乾淨。
“你受傷了。”萊奧說。
“皮外傷。”
“我聽說你衝進火場了。”
“嗯。”
“為什麼?”
雅各布抬起頭看著他。“因為有人在裡麵。”
萊奧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走到櫃檯前,坐下。
“一杯黑咖啡。”他說。
“不加糖?”
“不加。”
雅各布煮了一杯咖啡端過來。萊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
但這次,他冇有覺得難喝。
“謝謝你,”萊奧說,“救了那些人。”
“不用謝,”雅各布說,“換成你,你也會這麼做。”
萊奧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說,“我冇遇到過那種情況。”
“遇到了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萊奧看著雅各布。這個猶太人的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勇敢,不是冷靜,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生命的尊重。
“你是什麼樣的人?”萊奧問。
雅各布想了想。
“一個不想後悔的人。”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