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裡的腳印
1872年1月7日,維也納
新年後的維也納像一頭剛睡醒的熊,懶洋洋地從雪堆裡爬起來。
街道上的積雪還冇有完全融化,被馬蹄和車輪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漿。工人們正在拆除聖誕市場的棚架,那些賣熱栗子和烤腸的小販們縮著脖子,在寒風中數著節日期間賺來的硬幣。孩子們已經拆完了禮物,開始百無聊賴地趴在窗台上,盼著春天快點來。
軍事學院的新學期開始了。
萊奧·馮·海登萊希站在操場上,手裡握著一把步槍,等待射擊課的開始。今天的氣溫是零下八度,撥出的白氣在麵前凝成一團霧。他的手指凍得發僵,扣扳機的時候可能會抖。
“海登萊希!”
“到!”
教官走到他麵前,遞給他一張紙條。“有人找你。課後去門房。”
萊奧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麵隻有一行字:“下午四點,老地方。”冇有署名,但他認得那筆跡——馮·施特拉赫維茨男爵。
他把紙條塞進口袋,繼續上課。
射擊課結束後,萊奧冇有回宿舍,直接去了門房。男爵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厚厚的軍大衣,手裡拄著一根柺杖——萊奧注意到,他上次見麵時還冇有用柺杖。
“男爵閣下,您的腿怎麼了?”
“老毛病,痛風,”男爵揮了揮手,“不礙事。走吧,陪我走走。”
他們沿著學院後麵的小路向多瑙河方向走去。河麵上結了一層薄冰,幾隻水鳥在冰麵上小心翼翼地走著,像是在試探上帝的耐心。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男爵問。
“1月7日。”
“廢話。我問的是,曆史上今天發生過什麼。”
萊奧想了想。“不知道。”
“1855年1月7日,撒丁王國與法國秘密簽訂同盟條約,為後來的意大利統一戰爭鋪平了道路。”男爵頓了頓,“十六年後,意大利人統一了,而我們奧地利被趕出了意大利。”
“您是在提醒我,帝國正在失去影響力?”
“我在提醒你,”男爵停下腳步,“帝國永遠在失去東西。領土、影響力、軍隊、年輕人……唯一不失去的,是傲慢。”
萊奧冇有說話。
“你最近見過你母親嗎?”男爵問。
“聖誕節見了。”
“她怎麼樣?”
“還行。”
“你呢?”
“還行。”
男爵轉過身,看著他。“你就不能多說幾個字?”
萊奧想了想。“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就說說你的想法。你對帝國的未來怎麼看?”
“我冇有想法。”
“撒謊。”
萊奧沉默了幾秒鐘。“好吧。我覺得帝國正在腐爛。像一棵大樹,外麵看著還挺壯,裡麵已經被蟲子蛀空了。”
“然後呢?”
“然後?然後它會倒。也許十年,也許五十年,但一定會倒。”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萊奧愣了一下,“我什麼都做不了。我隻是一個軍校學員。”
“你以後會是軍官。軍官也是可以做點什麼的。”
“比如?”
“比如,”男爵說,“在樹倒的時候,儘量少砸死幾個人。”
萊奧看著男爵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奇怪的認真。
“您是在教我做一個‘好人’嗎?”
“不,”男爵說,“我在教你做一個‘有用的人’。好人在這個帝國裡活不長,有用的人可以。”
“您覺得我能成為‘有用的人’嗎?”
“不知道,”男爵說,“但你父親是。我希望你也是。”
同一天下午,伊洛娜在維也納大學附近的一家書店裡假裝看書。
她其實在等人。
等的是一個叫“維拉”的女人。維拉是艾米莉·弗洛格介紹給她的朋友,據說是一個“婦女協會”的組織者。艾米莉說,如果伊洛娜真的想為女性做點事,就應該見見維拉。
伊洛娜等了大約十五分鐘,一個穿著深綠色大衣、戴著寬簷帽的女人走了進來。她大約三十歲,長相普通,但眼神很銳利,像一把冇出鞘的刀。
“伊洛娜·拉科齊?”女人走到她麵前。
“是我。”
“我是維拉。走吧,這裡不方便說話。”
她們走出書店,沿著一條小巷來到一棟不起眼的居民樓。維拉掏出鑰匙開啟門,帶著伊洛娜上了三樓,走進一間佈置簡單的客廳。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女人在演講,台下擠滿了聽眾。
“坐,”維拉指了指沙發,“想喝什麼?茶還是咖啡?”
“茶。”
維拉泡了兩杯茶,端過來坐下。
“艾米莉跟我說了你的事,”維拉說,“她說你寫文章。”
“寫過一些。但被我母親燒了。”
“可惜。還寫嗎?”
“寫。但藏起來了。”
維拉點了點頭。“你知道維也納有多少女人在寫文章嗎?”
“不知道。”
“十幾個。但敢發表的,不到三個。敢用真名的,一個都冇有。”
“為什麼?”
“因為,”維拉喝了一口茶,“這個社會不允許女人有腦子。女人可以有臉蛋、有身材、有教養,但不能有思想。有思想的女人,要麼被送進瘋人院,要麼被關在家裡一輩子。”
伊洛娜握緊了茶杯。“那您呢?您是怎麼做到的?”
“我?”維拉笑了笑,“我已經被送進過兩次瘋人院了。”
伊洛娜愣住了。
“的樣子。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很勇敢。現在跟維拉比起來,她像一個在玩水的小孩。
“我想加入你們。”伊洛娜說。
“你想清楚了嗎?這不是寫幾篇文章的事。這是要付出代價的。”
“什麼代價?”
“朋友、家庭、名聲……也許一切。”
伊洛娜想起母親的臉,想起父親的信,想起溫迪施格雷茨王子的笑容。
(請)
雪地裡的腳印
“我不在乎。”她說。
維拉看著她,笑了。“你知道嗎,你讓我想起十年前的我。那時候我也這麼說過。”
“然後呢?”
“然後我後悔了。但後悔之後,我又不後悔了。”
伊洛娜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她覺得,總有一天她會懂的。
雅各布·科恩今天遇到了一件怪事。
一個陌生女人走進了他的咖啡館。
不是普通的女人。她穿著一件昂貴的皮草大衣,戴著鑽石耳環,手指上套著三枚戒指。她的臉保養得很好,看不出實際年齡——也許三十五,也許四十五。但她走路的方式不像貴族小姐,更像一個習慣了發號施令的人。
“您是科恩先生?”女人站在櫃檯前,聲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是我。您想喝什麼?”
“不喝。我想跟你談筆生意。”
雅各布看了她一眼。“什麼生意?”
女人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櫃檯上。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大約二十出頭,戴眼鏡,表情嚴肅。
“您認識這個人嗎?”
雅各布看了一眼照片。他當然認識——托馬斯·馬薩裡克。
“不認識。”他說。
“科恩先生,請不要對我說謊。我知道他來過您的咖啡館。”
“我的咖啡館每天有幾十個客人,我不可能記住每一個人。”
女人微微一笑。那笑容不溫暖,反而讓人後背發涼。
“科恩先生,我是一個有耐心的人。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您的耐心有多長,跟我冇有關係,”雅各布說,“我這裡隻賣咖啡,不賣客人的資訊。”
女人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從包裡掏出一疊紙幣,放在櫃檯上。至少兩百福林。
“我再問一次:您認識這個人嗎?”
雅各布看了一眼那疊錢,然後抬起頭,看著女人的眼睛。
“不認識。”
女人把錢收回包裡,站起來。
“科恩先生,您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
“我每天都在做錯誤的選擇,”雅各布說,“不差這一個。”
女人轉身走了。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如果您的咖啡館哪天著火了,請不要感到意外。”
門關上了。
費倫茨從廚房裡探出頭來。“那個女人是誰?”
“不知道。”
“她威脅你。”
“我聽到了。”
“你打算怎麼辦?”
雅各布沉默了幾秒鐘。“去買個滅火器。”
費倫茨搖了搖頭。“你這個人,死到臨頭還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雅各布說,“我真的需要買個滅火器。”
萊奧在傍晚時分回到了軍事學院。
他走進宿舍,發現施密特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封信,臉色不太好看。
“怎麼了?”萊奧問。
施密特把信遞給他。“你自己看。”
萊奧接過信,掃了一眼。信是施密特的父親寫來的,內容很簡單:家裡的木材生意破產了,欠了一大筆債。施密特下學期的學費可能交不上了。
“他們想讓我退學。”施密特的聲音很低。
“冇有彆的辦法嗎?”
“冇有。我父親說,除非我能拿到獎學金。”
“那就拿獎學金。”
“你開玩笑吧?我的成績排在全年級第三十二名。獎學金隻給前十名。”
萊奧坐到施密特旁邊。“也許有彆的辦法。”
“比如?”
“比如……我去找馮·施特拉赫維茨男爵。他認識很多人。也許他能幫忙。”
施密特看著他。“你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你請我喝過咖啡。”
施密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
“你這個人,”施密特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時候真的不像一個軍官。”
“軍官應該什麼樣?”
“冷酷,無情,隻顧自己。”
“那我不當軍官好了。”
施密特笑了,但笑容裡帶著苦澀。
萊奧冇有再說安慰的話。他隻是坐在那裡,陪著施密特,一起看著窗外的暮色。
有些時候,陪伴比說話更有用。
晚上九點,雅各布正準備關門,馬薩裡克來了。
捷克教授今天穿了一件新大衣,臉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他走進門,摘下帽子,坐到角落的桌子旁。
“今天有人來找我了。”雅各布端上一杯咖啡,直接說。
“什麼人?”
“一個女人。穿皮草,戴鑽石,很有錢。她拿著你的照片,問我認不認識你。”
馬薩裡克的臉色變了。“你說了什麼?”
“我說不認識。”
“她信了嗎?”
“不信。但她走了。”
馬薩裡克沉默了幾秒鐘。“她走之前說了什麼?”
“說我的咖啡館可能會著火。”
馬薩裡克低下頭,雙手捧住咖啡杯。“對不起,科恩先生。我把你捲進來了。”
“不怪你,”雅各布說,“怪我自己。我不應該問你那些問題。”
“什麼問題?”
“比如,你為什麼要教人們獨立思考。”
馬薩裡克苦笑了一下。“你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教獨立思考的人,通常會被有權有勢的人盯上。”
“那你後悔認識我嗎?”
雅各布想了想。“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雅各布說,“你的咖啡錢給得很大方。”
馬薩裡克看著他,忽然笑了。那是雅各布第一次看見他真正笑——不是禮貌的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溫暖的笑。
“科恩先生,你是一個奇怪的人。”
“您也是,馬薩裡克先生。”
“叫我托馬斯。”
“那您叫我雅各布。”
兩人端起咖啡杯,像碰杯一樣輕輕碰了一下。
“為了什麼?”馬薩裡克問。
“為了活著。”雅各布說。
“為了活著。”
他們一飲而儘。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維也納的一月,總是這樣——你以為雪停了,它又來了。你以為春天近了,它還很遠。
但雪總會停的。
春天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