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30日,清晨07:45。法國北部,梅泰倫以東,d916號公路,德軍野戰憲兵第33檢查站。
陽光終於撕破了弗蘭德斯平原上厚重的晨霧,像一把把金色的手術刀,刺向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
路邊的白楊樹葉片上掛著露珠,折射出晶瑩的光,但空氣中彌漫的並非清新的草木香,而是尚未散盡的塵土味,以及路邊溝渠裏死水發酵後的腐臭。
對於大多數潰敗的盟軍士兵來說,這是絕望的一天;但對於正在全線推進的德軍b集團軍群來說,這是又一個將被載入史冊的勝利清晨。
這裏是德軍控製區的腹地。d916公路像一條灰色的動脈,源源不斷地將彈藥、油料和後續部隊輸送到前線。
嘎吱——嘎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打破了檢查站的寧靜。
這並不是那種滿載物資的後勤卡車發出的沉悶轟鳴,而是屬於純粹戰爭機器的、尖銳且帶有侵略性的金屬咬合聲。那是硬質鋼製履帶板碾碎路麵碎石時發出的哀鳴。
一支精幹的摩托化縱隊從東麵的公路上疾馳而來,像一把灰色的匕首插向西方。
領頭的是兩輛sdkfz251/1ausf.b型半履帶裝甲車。這種被稱為“哈諾馬格”的載具是德軍機械化步兵(裝甲擲彈兵)的標誌,車身塗著標準的德軍深灰,側麵畫著醒目的大德意誌團戰術標誌——那是一個白色的鋼盔輪廓。
在它們身後,跟著四輛寶馬r75重型摩托車。這種水平對置雙缸引擎的摩托車擁有極佳的越野效能,挎鬥上的mg34機槍手戴著橡膠防風鏡,裹著防水風衣,神情冷峻地掃視著路邊的每一處草叢。槍口隨著車輛的顛簸微微顫動,如同嗅探獵物的狼吻。
這不是普通的巡邏隊。這是一群正在全速奔襲的獵犬。
海因裏希·馮·施特蘭斯基少校站在第一輛半履帶車的指揮位上。
他戴著防風護目鏡,脖子上掛著一副從不離身的蔡司6x30雙筒望遠鏡。雖然經過了一夜的急行軍,但他那身剪裁合體的軍官製服依然保持著驚人的整潔,甚至連領口的那枚鐵十字勳章都擦拭得一塵不染,在晨光下反射著冷冽的銀光。
對於這位出身普魯士容克貴族世家的職業軍官來說,戰爭不僅僅是殺戮,更是一種禮儀。哪怕是在追殺獵物的途中,也要保持捕獵者的體麵。在他的世界觀裏,衣冠不整是比戰敗更不可饒恕的罪過,那是對軍人榮譽的褻瀆。
“停車。”
他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隻是那樣漫不經心地向下一壓——就像是一位冷酷的指揮家切斷了激昂的樂章。
刹那間,令人窒息的靜默降臨。
根本不需要無線電確認,所有車輛彷彿共用著同一個神經中樞。駕駛員們在同一毫秒踩死製動,鋼鐵履帶瞬間抱死,在瀝青路麵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尖嘯。伴隨著液壓避震的劇烈壓縮與迴彈,沉重的半履帶車克服了巨大的慣性,像被釘子釘住一樣,穩穩地停在了檢查站前。
塵土隨後纔像幕布一樣揚起。這就是大德意誌團,動如雷霆,靜如山嶽。
憲兵看著那幾輛距離欄杆僅剩半米、卻紋絲不動的半履帶車,喉結滾動了一下。這種令行禁止的控製力,比開火的槍口更讓人感到恐懼。
那個昨晚被亞瑟“教育”過的憲兵軍士長正靠在紅白相間的欄杆邊抽煙。他的眼圈發黑,製服有些淩亂,看起來萎靡不振。昨晚“大人物微服私訪”的驚嚇讓他到現在還沒緩過勁來,一閉眼就是那位醉醺醺的少校要把他送去懲戒營排雷的咆哮聲。
聽到引擎聲,他懶洋洋地抬起頭。按照經驗,這時間點路過的通常是迷路的後勤部隊或者聯絡官。
但當他的視線穿過塵土,看清車體側麵那個代表精銳的大德意誌團標誌,尤其是看清站在指揮位上那個身姿挺拔、麵容冷峻的少校時——
他嘴裏的煙卷“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火星濺在他的靴子上,但他渾然不覺。
軍士長的瞳孔劇烈收縮,像是看到了鬼。
但他震驚的不是那張臉,而是車體側麵那個醒目的白色鋼盔標誌,以及軍官袖口上那條繡著花體字的“gro?deutd(大德意誌)”袖標。
那絕非一支普通的作戰單位。那是國防軍皇冠上最耀眼的鑽石,是第三帝國陸軍那幫容克貴族為了對抗日益膨脹的黨衛軍而特意打造的樣板部隊。
每一個德國士兵都對那條繡著sutterlin(德式花體)手寫體的袖標心懷敬畏。因為在大德意誌團並沒有‘新兵’這個概念——它是一座由全德國最優秀的殺戮機器組成的精英俱樂部。
隻有那些在各師團表現最頂尖、獲得過勳章的老兵,纔有資格被選拔進入這裏服役。他們拿著雙倍的軍餉,享受著優先補給權,代表著這台龐大戰爭機器中最鋒利的獠牙。
按理說,這幫殺神現在應該在色當,或者在向敦刻爾克衝鋒的路上,怎麽會出現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後方檢查站?
“鏈狗(kettenhunde)。”
施特蘭斯基看著眼前慌亂跑過來的憲兵,在心裏冷冷地哼了一聲。
他對這些掛著金屬護胸牌、專門在後方找自家士兵麻煩的野戰憲兵沒有半點好感。在他這樣的普魯士職業軍官眼中,隻有像古德裏安那樣站在坦克塔樓上吃灰的男人才配叫軍人,而眼前這些家夥,不過是穿著軍裝的交通警察罷了。
“停下!例行檢查!”
憲兵軍士長跑到了半履帶車前,雖然氣喘籲籲,但還是努力挺直了腰板,並在三米外並攏雙腳,鞋跟猛地一磕,右臂僵硬地彈起,行了一個標準的納粹舉手禮。
“heilhitler!長官!野戰憲兵第33哨所向您致敬!”
麵對這充滿狂熱政治色彩的禮節,施特蘭斯基隻是坐在指揮位上,眼皮都沒抬一下。他漫不經心地抬起右手,手指並攏,指尖在帽簷邊輕輕碰了一下——那是傳統的國防軍軍禮,慵懶、敷衍,透著一股子“別來煩我”的傲慢。
他急著去追獵物,沒空跟看門狗廢話。
“大德意誌步兵團,特別任務。”施特蘭斯基的聲音冷淡,直接從上衣口袋裏掏出那本黑皮的soldbuch(士兵證/軍官證),像扔骨頭一樣扔給了憲兵,“快點,我趕時間。”
憲兵手忙腳亂地接住證件,翻開第一頁。
照片上的少校目光端正,鋼印清晰可見。
【姓名:海因裏希·馮·施特蘭斯基(heinrichvonstransky)】【軍銜:陸軍少校】【所屬:大德意誌步兵團】
“馮·施特蘭斯基……”
憲兵唸叨著這個名字,原本準備蓋章放行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他那雙因為熬夜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惑的渾濁。
“怎麽?”施特蘭斯基不耐煩地敲了敲裝甲板,發出一聲脆響,“我的名字有什麽問題嗎?軍士長。”
“不……不是的,少校。”
憲兵抬起頭,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像是在努力迴憶著什麽。
“隻是……您這個姓氏很少見。而且,就在幾個小時前,大概淩晨兩點左右,也有一位名叫施特蘭斯基的長官從這裏經過。那是您的兄弟嗎?”
施特蘭斯基敲擊裝甲板的手指瞬間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這個卑微的憲兵,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兄弟?”他反問道,“你是說,有一個和我同姓的軍官?”
“是的,長官。”憲兵為了討好這位大人物,連忙補充道,“不過那位是上尉。他是第7裝甲師後勤連的,帶了一支由十二輛歐寶卡車組成的車隊。雖然軍銜比您低一級,但那種脾氣……”
憲兵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臉:
“那種把腳翹在儀表盤上睡覺,拿著酒瓶子罵人的架勢,跟您……呃,我是說,跟您這種大人物的氣場簡直一模一樣。現在的貴族軍官都這麽有個性嗎?”
轟!
彷彿有一顆無形的重磅航彈在施特蘭斯基的腦海中炸開。
第7裝甲師。後勤連。上尉。還有那個該死的姓氏。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像散落的拚圖碎片一樣,在他的腦海中自動拚合,形成了一幅令他感到生理性惡心的畫麵。
根本沒有什麽“施特蘭斯基上尉”。家族裏這一代從軍的隻有他一個。
有人——一個極其大膽、極其狡猾的混蛋——不僅偷了他的名字,還為了掩人耳目,或者僅僅是為了好玩,給自己降了一級軍銜,然後大搖大擺地穿過了德軍最嚴密的封鎖線。
“把行車日誌拿來。”
施特蘭斯基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讓人毛骨悚然。
憲兵被少校臉上的表情嚇了一跳,不敢怠慢,連忙跑迴崗亭拿出了登記簿。
施特蘭斯基一把奪過本子,直接翻到了淩晨時段的那一頁。
紙張上似乎還殘留著那個混蛋留下的英格蘭煙草味。
【通過時間:01:50】【單位:第7裝甲師第59後勤連】【帶隊軍官:h.vonstransky上尉】
字跡工整得就像是出自某個參謀軍士之手。但最讓施特蘭斯基感到刺眼,甚至覺得眼睛被灼傷的,是後麵那個簽名欄。
那裏並沒有簽全名。甚至沒有試圖模仿德式花體字。
那裏畫了一個極其潦草、狂放、透著一股子英式花哨勁兒的縮寫:
——a.s.
施特蘭斯基盯著那兩個字母,冰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a.s.……”
他在舌尖輕聲重複著這兩個音節,試圖品味出這背後的名字。
亞瑟(arthur)?安德魯(andrew)?還是阿爾弗雷德(alfred)?
他不知道。他從未見過這個英國人,也不知道對方的家世背景。
但這個簽名本身就是一個充滿了惡意的訊號。
那個混蛋甚至懶得把戲演全套。他在軍官欄填了“施特蘭斯基”來糊弄憲兵,卻在簽名欄留下了自己的真名縮寫。這甚至不是為了掩飾,因為那個花哨的英式草書與德軍嚴謹的庫倫特手寫體格格不入。
這就像是一個高明的怪盜在作案現場留下的那張嘲諷卡片,又像是一個騎士在決鬥前扔下的白手套。
他在告訴施特蘭斯基:我是假的,但我大搖大擺地走了。我知道你是真的,但你隻能在我身後麵吃屁。
“長官?”憲兵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施特蘭斯基的臉色,那種即將殺人的氣場讓他雙腿發軟,“這位……a.s.長官,有什麽問題嗎?”
“沒什麽問題。非常完美。”
施特蘭斯基猛地合上登記簿,力道之大,發出了“啪”的一聲巨響,彷彿那是那個英國人的脖子被折斷的聲音。
“隻是那個‘上尉’,是個冒牌貨。”
“什麽?!”憲兵的臉色瞬間慘白,整個人差點癱軟在地上,“冒牌貨?可是他帶著整整十二車的物資啊!而且他的德語……”
就在這時,半履帶車上的高頻無線電突然響了起來。
那是來自集團軍群司令部的全頻緊急通告,發報員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震驚而變調,甚至蓋過了電流的雜音:
“achtung!achtung!(注意!注意!)”
“第6裝甲師前鋒營在卡塞爾高地遭遇嚴重機械故障!所有參與進攻的坦克引擎報廢!原因查明:有人在補充的油料中摻入了大量白糖!重複!這是一起極度惡劣的蓄意破壞!破壞者偽裝成第7裝甲師後勤上尉!擁有一支十二輛卡車的車隊!”
空氣凝固了。
檢查站裏的憲兵張大了嘴巴,那隻在半夜被踹了一腳的黑背狼犬夾著尾巴嗚嚥了一聲。憲兵腦子裏嗡的一聲——白糖?那個在波蘭為元首流過血的“上尉”,用一堆白糖幹掉了一個裝甲營的坦克?
施特蘭斯基站在車上,一隻手扶著mg34機槍的防盾。他聽著廣播裏傳來的咆哮,那雙戴著鹿皮手套的手不斷地拍在車身上。
然後,他終於忍不住了,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幹澀、尖銳,帶著一種被羞辱到了極致後的癲狂,在清晨的公路上迴蕩。
“白糖!他居然用了白糖!”
他扶著裝甲板,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終於明白了。那個代號為“a.s.”的英國幽靈根本不是在逃命。
他也在狩獵。他在把整個b集團軍群當成他的遊樂場。他在用德國人的卡車,運著德國人的油,加上法國人的糖,去摧毀德國人的坦克。而為了完成這一切,他還借用了他施特蘭斯基的名字作為通行證。
這不僅僅是戰術上的勝利,這是智商上的淩遲。這是把德國引以為傲的“嚴謹”和“秩序”,把施特蘭斯基最為看重的“貴族尊嚴”,全部按在地上摩擦。
“a.s.……”
施特蘭斯基再次念著這個縮寫。
“不管你叫亞瑟還是安東尼,不管你是倫敦的哪家野種……”
施特蘭斯基的眼神逐漸聚焦,那種職業軍人的冷靜重新迴到了他的臉上,但這一次,多了一種令人膽寒的殺意。
這一次,不再是為了大德意誌團的側翼安全,也不再是為了向施托克豪森上校交差。
這是私仇。
“這就是你的迴禮嗎?很好。非常有創意。”
他摘下手套,隨手扔進路邊的泥溝裏——那雙手套接觸過那個寫著“a.s.”的本子,已經髒了。然後,他才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副新的、潔白如雪的鹿皮手套戴上。
這是一種儀式。一種走向決鬥場的儀式。
“通知所有單位,脫離大部隊指揮鏈。我們進入‘自由狩獵’模式。”
他指著西方那條通往卡塞爾側翼的公路,眼神彷彿在熊熊燃燒。
“他以為他是個聰明的幽靈。但他忘了一件事。”
“哪怕是幽靈,隻要在泥地上走過,也會留下腳印。”
“追上去。我要活捉他。我要親手把那個英國騙子的皮剝下來,做成我的新大衣。”
“出發!”
轟隆隆——
半履帶車的邁巴赫引擎發出憤怒的咆哮,履帶捲起煙塵。這支帶著複仇怒火的鋼鐵獵犬,順著那十二輛歐寶卡車留下的輪胎印,一頭紮進了茫茫的戰場迷霧之中。
而在那個檢查站裏,憲兵軍士長手裏拿著那本行車日誌,看著遠去的車隊,依然一臉茫然。他覺得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太荒謬了。
“兩個施特蘭斯基……一個少校,一個上尉……”
他撓了撓頭,看著那個潦草的“a.s.”簽名,突然打了個寒顫。
“這世道,連貴族都有假冒偽劣產品了?”
他搖了搖頭,把登記簿扔進抽屜裏,決定不去想這些大人物的破事。
“管他呢。反正那是神仙打架,我們這種小鬼還是離遠點好。”
他重新點燃了一根煙,看著遠方卡塞爾高地上騰起的黑煙——那是被白糖摧毀的坦克正在燃燒。
“不過,”他嘟囔了一句,“那個假貨的酒品倒是不錯,至少他沒把酒瓶砸我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