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們去林婉清家。
老廠區宿舍樓是八十年代的建築,六層紅磚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五棟302的門關著,沈青禾敲了敲門。
沒人應。
再敲。
還是沒人。
“會不會不在家?”周遠問。
“不會。”沈青禾說,“她七天沒出門了。”
我上前一步,試著推門。
門開了。
沒鎖。
屋裏很暗,窗簾拉著。客廳裏沒人,但有一股很重的黴味,和那天在趙尋家聞到的很像。
“林婉清?”沈青禾喊。
沒人應。
我們往裏走。
臥室門開著。
林婉清坐在地上,背靠著床,一動不動。
她在笑。
那個笑容。
我見過四次了。
我快步走過去,蹲下,伸手探她的鼻息。
還活著。
但她的眼神是空的,像魂不在這裏。
“林婉清。”我喊她。
沒反應。
“林婉清!”
還是沒反應。
周遠在旁邊問:“她怎麽了?”
“被嚇丟了魂。”沈青禾說,“得把她老公的鬼找出來。”
“她老公的鬼在哪兒?”
我看著林婉清,忽然想起那天在趙尋家看到的場景。
那灘水。
那個扭曲的人形。
還有那句話。
它在我後麵。
我站起來,環顧四周。
臥室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梳妝台。梳妝台上放著一張照片——一個男人,三十出頭,濃眉大眼,笑得很憨厚。
我拿起那張照片,閉上眼睛。
黑暗。
又是黑暗。
但不是那種純粹的黑暗,而是帶著霧的灰。
我站在一片灰霧裏,什麽都看不清。
然後我聽見了聲音。
不是滴答。
是哭聲。
男人的哭聲。
“婉清……婉清……我對不起你……”
我循著聲音走。
霧漸漸散開。
前麵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我,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在哭。
“林婉清的丈夫?”我開口。
他猛地回頭。
是個男人,臉色青白,眼睛紅腫,滿臉淚痕。他看著我,愣了幾秒,然後問:“你能看見我?”
“能。”
他站起來,踉蹌著走過來:“你是來幫我的嗎?你是來幫婉清的嗎?”
“我是來弄清楚怎麽回事的。”我說,“你叫什麽?怎麽死的?”
他張了張嘴,表情痛苦:“我叫趙勇。我是……我是被她殺的。”
“什麽?”
“婉清。”他低下頭,“她殺的我。”
我沉默了。
“你恨她?”
“不恨。”他搖頭,“我不恨。是我對不起她。我賭錢,欠了一屁股債,把家裏的錢全輸光了。那天晚上她跟我吵,我打了她一巴掌,她拿起水果刀……”
他沒說完。
但我知道了。
“所以你是橫死。怨氣重。”
“我不怨她。”他抬起頭,眼眶又紅了,“我隻是放不下她。她一個人,怎麽辦?債主天天上門,她怎麽還?我死之後,那些債主更凶了,她都快被逼瘋了。”
“所以你這半個月天天晚上站在她床邊?”
他點頭:“我想陪她。但我控製不住自己。我一靠近她,她就害怕。她越害怕,我越控製不住。”
我看著他。
一個橫死的鬼,因為愧疚,天天守著妻子。
不是害她,是放不下。
“你知道你在害她嗎?”我說,“她已經七天沒閤眼了。今天早上,她被你嚇得魂都沒了。”
他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會這樣。”
“你現在知道了。”
他低下頭,肩膀抖著。
我歎了口氣。
“我可以幫你。但你得聽我的。”
他猛地抬頭:“你能讓我再見她一麵嗎?好好告個別?然後我就走。我保證。”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裏麵有愧疚,有不捨,有愛。
“行。”
我睜開眼,回到現實。
沈青禾正蹲在我旁邊,緊張地看著我。周遠站在門口,手裏拿著煙,沒點。
“怎麽樣?”沈青禾問。
“他還在。”我說,“他不想害她,是放不下。他想告個別。”
沈青禾皺眉:“告別?他要是靠近她,她會瘋的。”
“所以得想辦法。”我站起來,走到林婉清麵前,蹲下,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瞳孔還是散的。
但她的嘴唇在動。
很輕,很輕。
我湊近聽。
“……趙勇……趙勇……對不起……”
她在喊他的名字。
我回頭看向客廳中央。
趙勇已經出來了,就站在那兒,看著林婉清,眼淚流了一臉。
“你能讓她看見我嗎?”他問。
“能。但隻有一次。”我說,“你確定要?”
他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按在林婉清的額頭上。
這是我的另一個能力——讓活人暫時看見鬼。
但隻能用一次,而且時間很短。
林婉清的眼睛慢慢聚焦。
她看見了趙勇。
愣住。
然後眼淚湧出來。
“趙勇……”
“婉清。”他走過去,蹲下,伸手想摸她的臉,但手穿過去了。
他是鬼。
摸不到。
但她看得見他。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賭,不該輸錢,不該打你。你殺我,我不怨你。是我活該。”
“我不是故意的……”她哭著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我太氣了……我不知道那一刀會……”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那個憨厚的笑容,“所以我不怪你。但你得活下去。債我會想辦法,你別怕。你好好活著,找個好人嫁了,別像我這麽混賬。”
“趙勇……”
“我該走了。”他站起來,退後幾步,“你別再害怕了。我不會再來了。你好好的。”
她伸手想抓他,但抓了個空。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
最後,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
“謝謝。”
消失了。
林婉清癱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沈青禾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周遠默默點了煙,遞給我一根。
我接過來,沒抽。
隻是看著窗外的陽光。
那塊玉在口袋裏,熱了一下。
然後涼了。
林婉清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擦幹眼淚,站起來,看著我們三個。
“謝謝你們。”她說,“我……我不知道該怎麽報答。”
“不用報答。”我說,“好好活著就行。”
她點點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欠你們的。以後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隨時找我。”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上麵印著:林婉清,自由插畫師,電話……
我接過來,揣進口袋。
走出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沈青禾跟在我後麵,忽然說:“你剛才那個能力,是讓活人看見鬼?”
“對。”
“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法醫。”我說,“能看見鬼的法醫。”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掏出那塊玉佩。
它在發燙。
“它從剛才就一直燙。”她說,“比任何時候都燙。”
我看著那塊玉,又摸了摸自己口袋裏的兩塊。
三塊玉,現在有兩塊在我這兒。
還有一塊,在哪兒?
“那個‘不該死的人’,”我問,“你奶奶說過是誰嗎?”
沈青禾搖頭:“沒有。她說那個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該死的人’。”
周遠在旁邊插嘴:“什麽意思?什麽叫不該死的人?”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說:“就是本來應該死,但沒死成的人。命格特殊,閻王爺都勾不走。”
閻王爺。
又是這個詞。
我腦子裏又嗡了一聲。
這次持續得久一點。
久到我好像看見了一個畫麵——
一座大殿。
黑瓦紅柱,陰氣森森。
殿中央坐著一個穿黑袍的人,看不清臉。
下麵跪著無數鬼魂,在喊:
“閻君!閻君!閻君!”
然後畫麵碎了。
我回過神,發現沈青禾和周遠都盯著我。
“你臉色好白。”周遠說,“又看見了?”
“不是看見。”我揉了揉太陽穴,“是……想起什麽。”
“想起什麽?”
“不知道。”我說,“很模糊。”
沈青禾盯著我,眼神裏有種奇怪的東西。
像是在看一個她等了很久的人。
“走吧。”她說,“回去吃飯。下午我帶你去見個人。”
“誰?”
“我奶奶的師姐。”她說,“她比我奶奶活得久,知道得也多。也許她知道那第三塊玉在哪兒。”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也許她知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