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三百公裏,一個半小時。
我靠在窗邊,周遠在旁邊打呼嚕。他說請了三天假,老婆罵了他半個小時,最後扔給他一包換洗衣服,說“死了別托夢給我”。
我看了眼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村莊,腦子裏反複過著那本日記的內容。
蘇遠山,二十年前,用一張結婚照把“它”封在老槐樹下。二十年後,照片被人挖出來,“它”出來了,開始殺人。林默、趙尋、蘇晚——然後是蘇然。
現在是我。
但它沒跟著我了。
從拿到那塊玉開始,滴答聲就消失了。
為什麽?
周遠翻了個身,差點倒我肩膀上。我推開他,他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鍾”,又睡著了。
我掏出那塊玉,對著窗外的光看。
青色,溫潤,上麵那個“沈”字刻得很深,像是很久以前就刻上去的。
也姓沈。
巧合嗎?
江城比我想象的要舊。
老城區,巷子窄得隻能過一輛三輪車,兩邊是斑駁的青磚牆,牆頭長著狗尾巴草。平安巷13號在巷子最深處,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刻著兩個字:
“青禾”
沒寫是做什麽的。
周遠拎著行李,東張西望:“就這兒?看著不像什麽厲害人物住的地方啊。”
“你懂什麽。”我敲了敲門。
沒人應。
再敲。
還是沒人。
周遠上前一步,直接推門。
門開了。
裏麵是個小院子,種著幾盆綠植,角落有一口井,井沿長滿青苔。正屋門開著,傳出說話聲。
我們走進去。
屋裏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年輕女人,二十七八歲,穿著白襯衫黑褲子,長相清秀,但眼圈發黑,臉色蒼白,像幾天沒睡好覺。她坐在椅子上,雙手攥著包,指節發白。
另一個背對著我們,隻能看見一個背影——長發,瘦削,穿一件青灰色的布衣,正給那女人倒茶。
“……我已經說了,你的事我幫不了。”那個背影開口,聲音清冷,“你走吧。”
“可是阿婆——”年輕女人急了。
“阿婆是我奶奶,她已經死了五年了。”背影說,“我叫沈青禾,不是阿婆。我隻幫女人,但不是所有女人都幫。你的事,我沒辦法。”
“為什麽沒辦法?你都沒聽我說完——”
“我聽完了。”沈青禾轉過身來。
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眉眼幹淨,麵板很白,嘴角微微向下,一副拒人千裏的表情。她看向我,眼神頓了一下。
“你們是誰?”
“沈夜。”我說,“來找你幫忙的。”
“我認識你嗎?”
“不認識。但蘇然認識你。”
她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是警惕。
“蘇然?”她站起來,盯著我,“你是他什麽人?”
“同事。法醫。”我說,“他死了。臨死前讓我來找你。”
周遠在旁邊插嘴:“我也他同事,刑偵的。”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看向那個年輕女人:“你先回去,明天再來。”
年輕女人急了:“可是——”
“明天。”沈青禾的語氣不容置疑。
年輕女人咬了咬嘴唇,站起來,看了我們一眼,低頭走了。
屋裏隻剩我們仨。
“說吧。”沈青禾坐回椅子上,“蘇然怎麽死的?”
我把日記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從化工廠的案子開始,到林默、趙尋、蘇晚,再到蘇然消失,收到包裹,最後是那條簡訊。
周遠在旁邊補充了幾句,主要是關於現場的情況。
沈青禾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問:“你也能看見?”
“能。”
“從小就看見?”
“對。”
她點點頭,表情緩和了一些:“蘇然確實來找過我。兩年前,帶著他妹妹。我告訴他,這東西我奶奶封過一次,但那方法隻能用一次。再想封,得找到更厲害的東西。”
“什麽更厲害的東西?”
“我不知道。”她說,“奶奶沒教過我。她說這東西不是我能碰的。她隻教了我一些簡單的——幫活人擋擋小鬼,送送冤魂,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事。”
她指了指剛才那女人坐的椅子:“像那種。”
“她什麽情況?”
“家裏鬧鬼。”沈青禾說,“她老公死了半個月,頭七那天回來過,之後就天天晚上在她床邊站著。她已經七天沒閤眼了。”
“你能解決嗎?”
“不能。”她坦然承認,“我試過,那鬼太凶。它不是普通鬼,是橫死的,怨氣重。我道行不夠。”
“所以你讓她走?”
“讓她去找別人。”沈青禾說,“江城還有幾個幹這行的,雖然騙子的多,但總有人能收。”
我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麽。
“你讓我們幫她,然後就願意幫我們?”
她沒說話。
周遠在旁邊小聲問我:“幫什麽?幫誰?”
我沒理他。
沈青禾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
轉回來時,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拒人千裏,而是一種……疲憊。
“我奶奶死之前,留了一樣東西給我。”她說,“是一塊玉佩。她說這東西很重要,讓我收好,誰都不能給。但她沒告訴我這東西是幹什麽的。”
她從領口掏出一塊玉佩。
青色的,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一個字——
“沈”
我和周遠同時愣住了。
我下意識摸向自己口袋裏那塊玉。
“你也有?”沈青禾眼尖,看見了。
我掏出來,遞給她。
兩塊玉放在一起——
一模一樣。
連上麵的“沈”字,都像是出自同一隻手。
“這……”沈青禾抬頭看我,“你從哪兒來的?”
“蘇然死的時候留下的。”我說,“他消失的地方,留下一灘水,水裏就有這個。”
沈青禾盯著那兩塊玉,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說:“我奶奶說過,這種玉一共三塊。一塊在我們家,一塊在一個男人手裏,還有一塊……”
她頓住了。
“還有一塊在哪兒?”
“在一個‘不該死的人’手裏。”她說,“奶奶的原話。她說,等三塊玉聚齊的時候,會有大事發生。”
“什麽大事?”
“她沒說。”沈青禾搖頭,“但她死之前,一直唸叨一句話——”
“閻君要回來了。”
閻君。
我腦子裏忽然嗡的一聲。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喚醒了。
但隻是一瞬間。
快得我來不及抓住。
“什麽意思?”周遠在旁邊問。
沈青禾搖頭:“我不知道。我問過她,她隻是笑,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你姓沈,我也姓沈。這兩塊玉一模一樣。也許……我們有什麽淵源。”
“也許吧。”我說,“但現在,先處理眼前的事。”
“你是說林婉清的事?”
“對。我幫她,你幫我查這東西的來曆。”
沈青禾想了想,點頭:“行。”
她拿起那兩塊玉,放在一起,用紅線綁住,遞給我。
“先放你那兒。”她說,“它們在一起,比分開安全。”
我接過來,揣進口袋。
兩塊玉貼在一起,微微發熱。
像是互相認出了對方。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