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蘇家見聞錄
蘇然的屍體始終沒有找到。
案子掛了三天,上麵來人了。省廳的,帶著檔案和各種裝置,把林默、趙尋、蘇晚三人的屍體全部調走。周遠跟我抱怨了一通,說是上麵要成立專案組,這案子以後不歸我們管了。
我沒說話。
我知道為什麽。
三具屍體,同樣的笑容,同樣的死法,沒有任何外傷,沒有任何掙紮痕跡,法醫鑒定全是“死因不明”——這種案子一旦上報,肯定會被接手。
也好。
樂得清閑。
但我知道自己騙自己。
那塊玉我一直帶在身上。
它不再燙了,但偶爾會微微發熱。特別是晚上,我一個人待著的時候。
那個滴答聲也沒再出現。
它好像真的走了。
但我總覺得,它還在某個地方看著我。
第四天早上,我收到一個包裹。
沒有寄件人,沒有地址,就放在我家門口。牛皮紙包著,方方正正,像一本書。
我拿起來,掂了掂。
不重。
開啟。
裏麵是一本日記。
封麵上寫著四個字:
蘇家見聞錄
我的手頓了一下。
翻開第一頁,隻有一句話:
“如果你能看見這個字,那你也看見它了。歡迎加入。我們都在等你。”
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蘇然爸媽死的那天。
我坐在沙發上,一頁一頁翻下去。
日記是手寫的,字跡很老派,有些地方被水浸過,洇成一團。但大部分還能看清。
寫日記的人叫蘇遠山。
蘇然的父親。
“1989年7月15日
今天我看見了。
不是做夢,是真的看見了。它站在我麵前,渾身滴水,四肢扭曲,低著頭。我看不見它的臉,但我知道它在笑。
它說:你終於能看見我了。
我想跑,但腿動不了。它就那麽站著,離我不到一米。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滴答。
然後它抬起頭。
那張臉……
是我自己的臉。
它用我的臉在笑。
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我知道,從今天起,我的生活不一樣了。”
我繼續翻。
“1989年8月3日
它又來了。
這次是在半夜。我醒來,發現它就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我。水滴在我臉上,冰得刺骨。
妻子睡在旁邊,什麽都不知道。
我問它:你想要什麽?
它說:你。
我說:為什麽是我?
它笑了。那笑容,讓我渾身發冷。
它說:因為你看見我了。看見我的人,都得跟我走。
我不能走。我還有妻子,還有兩個孩子。我不能走。
我問:有什麽辦法可以讓你離開?
它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有。找一個能替我的人。
我問:什麽意思?
它說:讓它看見別人。看見別人,它就會去追那個人。你就可以活。
我問:這是你教我的辦法?
它笑了:對。因為它當年就是這麽活下來的。”
我後背發涼。
它。
它說的“它”,是它自己。
它當年也是這麽活下來的——找了另一個人替它。
那它現在,在找替身?
不對。
如果是找替身,為什麽林默、趙尋、蘇晚都死了?它隻需要一個。
我繼續翻。
“1989年9月12日
我開始調查這東西的來曆。
老家的縣誌裏有一段記載,說是清朝光緒年間,縣裏發生過一件怪事:連續七個人離奇死亡,死的時候都在笑。當時的人管這叫‘笑麵鬼’,說是被水鬼纏上了。
後來有個道士來,說這不是水鬼,是‘影’。
影是一種很古老的東西,沒有形體,沒有意識,隻會做一件事——跟在能看見它的人後麵。直到那個人死,它就會換一個目標。
但它不是隨便換。
它隻換給能看見它的人。
如果那個人死了,它就去找下一個能看見它的人。如果沒有,它就消失。
我忽然明白了。
我能看見它,是因為我父親死之前,它跟著他。父親死了,它就來找我。
那如果我死了,它就會去找我的孩子。
蘇然。蘇晚。
不行。
絕對不行。
我得想辦法。我不能讓它跟著他們。”
後麵幾頁,全是各種嚐試。
找道士,找和尚,找神婆,找各種能人異士。有人燒符,有人念經,有人做法事,有人讓他搬家改名。
都沒用。
它一直在。
直到1989年12月的一篇日記:
“1989年12月23日
今天來了一個人。
是個女人,三十來歲,穿得很普通,但眼睛特別亮。她站在門口,看著我,第一句話就說:你身上有東西。
我問她是誰。
她說她叫阿婆,是個趕屍人的後代。她說她能看見那些東西。
我問她能不能幫我。
她看了我很久,然後說:能。但你得想清楚。
我問什麽意思。
她說:我可以幫你把它封起來,但它不會消失。它會等著。等到你死,或者等到封它的東西破開。到時候,它會去找你的孩子。
我說:那就封到我死。能封多久封多久。
她問:你確定?
我說:確定。
她歎了口氣,然後說:好。但我得告訴你,封它的東西,得是你最珍貴的東西。
我問:什麽?
她說:你和你妻子的結婚照。
我愣住了。
她說:那張照片上有你們倆的笑。那是你們最幸福的時候。用那個笑,壓住它的笑。
我照做了。
她把照片封在一個鐵盒裏,埋在老宅後院的老槐樹下。
她說:隻要照片不壞,它就出不來。但記住,它一直在等。等照片壞了,等有人挖出來,等有人再看見它。
我問:那我呢?我還看得見它嗎?
她搖頭:看不見了。它會沉睡,你也看不見了。但你要記住,它還在。
我點點頭。
看不見就好。
看不見,就當它不存在。
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為了孩子,我願意試試。”
日記到此結束,後麵全是空白,我盯著最後那幾行字,腦子裏嗡嗡作響,照片、結婚照、老宅後院、老槐樹下。
那東西,被壓在鐵盒裏二十年,直到最近,有人挖出了那個鐵盒。
是誰!為什麽?
我翻到最後幾頁,發現還有一張紙,是後來夾進去的。
字跡不一樣了。
是蘇然的。
“爸,媽:
我在老宅的地下室發現了這本日記。
你們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但我想,我應該告訴你們——
蘇晚也能看見它。
從她十五歲那年就開始了。她一直沒告訴我,怕我擔心。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她畫了無數幅畫,全是背影。她說那不是她想畫的,是它讓她畫的。它在她後麵,逼她畫。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也看不見它。從小到大,我什麽都看不見。我以為我是幸運的那個。
但蘇晚看得見。
她一個人在扛。
我試過帶她去看心理醫生,沒用。那東西,不是心理問題。
我想找那個阿婆,但她早就死了。我問過很多人,沒人知道趕屍人的事。
我沒辦法。
我隻能等。
等它出現。
等我能看見它的那天。
如果我能看見,也許我能替蘇晚扛。
也許我能找到辦法,讓它們都消失。
爸,媽,如果你們在天有靈,保佑我。
蘇然
2019年6月”
後麵還有一行小字,是新寫的,墨跡還很新:
“沈夜,如果你看到這裏——
它出來了。
它先找了林默,再找趙尋,然後是蘇晚。
我是最後一個。
但它沒殺我。
你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它發現你了。
一個比我們都更有意思的人。
你能看見鬼。你能看見很多鬼。
對你來說,它隻是其中一個。
但它不一樣。
它不是鬼。
它是‘影’。
它會一直跟著你,直到你找到下一個能看見它的人。
或者,直到你死。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但我知道一件事——阿婆的後人還活著。
她在江城,找到她!
也許她能幫你——蘇然,絕筆。 ”
我盯著最後那兩個字,沉默了很長時間。
絕筆。
他知道自己會死。
他用自己的命,告訴我這些。
我把日記合上,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又是晚上。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麵是街道,路燈剛亮,行人匆匆。一切都那麽正常,那麽普通。
但我知道,有個東西曾經在我後麵。
現在它走了。
但它還會回來。
那塊玉在我口袋裏,又熱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著上麵那個“沈”字。
阿婆的後人。
江城。
我掏出手機,給周遠打電話。
“幹嘛?”他那邊吵得很,好像在吃飯。
“我要去趟江城。”
“江城?去幹嘛?”
“查點東西。”
他沉默了兩秒:“跟那東西有關?”
“對。”
“多久?”
“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請假,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少廢話。”他打斷我,“你一個人去,死了誰給我破案?我跟你去,死了還有個收屍的。”
我笑了。
“行。明天早上走。”
“明天早上?那我得跟老婆請假。”他嘟囔著,“又要挨罵……”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夜色裏,對麵的樓房裏,家家戶戶亮著燈。
那麽溫暖,那麽正常。
而我,明天要去一個陌生的城市,找一個陌生的人,問一個不知道能不能解決的問題。
那塊玉又熱了一下。
我低頭看它。
它在發光。
很微弱,但很執著。
好像在說:去。
一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