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剛躺下不到兩個小時,電話又響了。
還是周遠。
“又死了一個。”
我閉著眼睛,感覺太陽穴在跳:“誰?”
“女的,二十七歲,叫蘇晚。”周遠的聲音疲憊又沉重,“死在她自己的畫室裏。表情……和前兩個一樣。”
我猛地睜開眼。
“地址發我。”
蘇晚的畫室在城西創意園區,離趙尋的住處不到三公裏。
我到的時候,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周遠在門口等我,臉色比昨晚還難看,手裏拎著兩份早餐。
“先吃。”他把豆漿油條遞過來,“估計又得折騰一天。”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油條,跟著他往裏走。
“什麽情況?”
“你自己進去看吧。”周遠說,“這回更邪門。”
畫室很大,loft結構,一樓是展廳,掛滿了油畫。二樓是工作區,有畫架、顏料、和各種畫筆。
屍體在二樓。
蘇晚倒在畫架旁邊,穿著沾滿顏料的白襯衫,麵朝上,眼睛睜著,嘴角上揚——
那個笑容。
和前兩個一模一樣。
我蹲下來檢查。
體表無明顯外傷,屍斑初步形成,死亡時間大概在淩晨三點到五點之間——也就是我和周遠剛離開趙尋家那會兒。
她手裏還握著一支畫筆,旁邊的畫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
我看向那幅畫。
畫的是一個背影。
一個男人,站在一片黑暗裏,背對著觀眾。他微微側著頭,像是在看身後的什麽東西。
畫的右下角,有三個字:
《它》
我盯著那幅畫,後背開始發涼。
“這畫的是誰?”周遠問。
我不知道。
但我有種直覺——這個人,和那兩個死者有關。
“檢查一下她的手機和電腦。”我說,“看看她最近和誰聯係過。”
技術科的同事開始工作。我站起來,環顧四周。
畫室很亂,顏料、畫筆、草稿到處都是。牆上貼滿了各種畫作,有風景,有人物,有抽象得看不出是什麽的東西。
但有一麵牆,貼的全是同一類畫。
都是背影。
各種各樣的背影: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有的站在街角,有的站在窗前,有的站在一片虛無裏。
每一幅畫的右下角,都寫著同樣的字:
《它》
我數了數,有二十多幅。
“她好像對‘背影’這個主題很著迷。”周遠走過來。
不是著迷,是恐懼。
一個畫家,不會反複畫讓自己恐懼的東西。除非——除非她控製不住。
“找到她的手機了。”技術科的同事喊我們。
手機在畫室角落的一個包裏,沒有密碼鎖。我翻開通訊錄,最近的通話記錄裏,有兩個名字:林默。趙尋。
果然。
我繼續翻,看到她的微信聊天記錄。
最近的一個對話方塊,備注是“哥”。
最後一條訊息,是她發的,時間: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內容是——“哥,它又來了。它在我後麵。這次是真的。”
我點開語音,按下播放。
手機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顫抖,哽咽,帶著瀕臨崩潰的恐懼:
“哥,它又來了。它在我後麵。這次是真的。我看不見它,但我能聽見——滴答,滴答,滴答……它就在我後麵,我能感覺到它的呼吸,好冷,好冷……哥,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和它們一樣笑……”
語音到此結束 我看了眼時間。
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她的死亡時間,在三點到五點之間。
她知道自己會死。
而且她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
“她哥是誰?”我問。
技術科同事翻了翻:“備注是‘哥’,沒有全名。但從聊天記錄看,應該是親哥。她提到過‘爸媽去世後,就剩我們倆了’。”
“查這個號碼。”
同事開始追蹤,幾分鍾後抬頭:
“機主叫蘇然,三十二歲,職業是——”
他頓住了。
“是什麽?”
“市局刑偵支隊,法醫。”
我愣住,周遠也愣住,我們同時看向對方。
市局刑偵支隊的法醫,一共就五個。姓蘇的——隻有一個,蘇然。
我的同事。
那個坐在我對麵工位、總愛在解剖的時候講冷笑話的家夥 我掏出手機,撥他的電話,占線。
再撥。
還是占線。
“他住哪兒?”
“檔案顯示,住城西陽光小區,3號樓502。”
我轉身就往外跑。
身後,周遠在喊:“沈夜!等等我!你他媽又跑!”
我沒等。
因為我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蘇然,別回頭。
無論你聽見什麽,都別回頭。
陽光小區就在創意園區旁邊,開車不到五分鍾。
周遠追上來的時候,我已經踹開了502的門。
客廳裏沒人。
臥室門開著。
我衝過去——蘇然背對著我,站在窗前。
窗簾拉著,房間裏很暗,隻有幾縷晨光從縫隙裏擠進來。他就那麽站著,一動不動,背對著門口。
“蘇然!”
他沒動。
我慢慢走近。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我看不見他的臉。
“蘇然,你妹妹——”
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平靜:
“我知道。”
我停住了。
“你知道?”
“她昨晚給我打電話。”蘇然說,“我沒接。”
他的聲音裏沒有情緒。
“我在出現場,手機靜音了。等我看的時候,已經淩晨三點多。我打回去,沒人接。”
“然後呢?”
“然後我回家,睡覺。”他說,“我以為她隻是像以前一樣做噩夢了。”
以前。
經常做噩夢。
那個“它”,不是第一次出現。
“蘇然,你轉過身來。”
他沒動。
“蘇然。”
他慢慢抬起手。
指向窗戶。
“沈夜,”他說,“你能看見嗎?”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窗戶玻璃上,映出他的背影。
和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站在他身後,緊貼著他,四肢扭曲,渾身滴水。它低著頭,臉埋在蘇然的肩後,看不見表情。
但玻璃上,蘇然自己的臉——他在笑。
和那三個死者一模一樣的笑。
我猛地看向蘇然的後背。
什麽都沒有。
再看向玻璃。
那個人影還在,它在動。
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我看見它的臉了。
不是蘇然的臉。
是我自己的臉。
“沈夜。”蘇然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它在我後麵。也在你後麵。”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回頭會看見什麽。
但我還是問了——“蘇然,你什麽時候開始看見它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是我熟悉的、他講冷笑話時會有的那種。
“從一開始。”他說,“從我小時候,爸媽死的那天晚上。”
我愣住了。
“它一直都在。跟著我妹妹,跟著我。我以為我跑了這麽遠,換了城市,換了工作,就能甩掉它。”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但它沒跟著我。它在等。”
“等什麽?”
“等我妹妹長大。”他說,“它想要我們倆。一起。”
玻璃上,那張我自己的臉在笑。
嘴角一點一點上揚。
露出那個我見過三次的笑容。
“沈夜,”蘇然說,“你走吧。”
“什麽?”
“你不是我們家的。”他說,“它對你沒興趣。你走,它不會追。”
我看著玻璃上那張越來越像我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麽。
它不是跟著蘇然和蘇晚來的。
它是跟著“看見”來的。
我從小能看見鬼。
我能看見所有死去的人。
而這個東西——它一直在等一個能看見它的人。
“蘇然,你聽我說——”
“來不及了。”他打斷我。
他的聲音開始變了。
變得空洞,變得遙遠,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
“它來了。”
玻璃上,那張我自己的臉已經完全成形。
它張開嘴。
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我看懂了。
“你後麵。”
這一次,我沒有忍住。
我回頭了。
身後什麽都沒有。
但在我回頭的瞬間,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滴答聲。
是笑聲。
四個人的笑聲。
林默的,趙尋的,蘇晚的,還有——蘇然的。
我猛地轉回去。
玻璃上,隻剩我一個人的倒影。
蘇然不見了。
窗戶開著,晨風吹動窗簾。
地上,隻有一灘水。
我衝到窗前,往下看。
五樓下麵,什麽都沒有。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什麽都沒有。
隻有那灘水,在地上慢慢洇開,像一個人形的輪廓。
周遠衝進來的時候,我正蹲在那灘水旁邊。
“蘇然呢?”
我沒說話。
他看了眼地上的水,又看了眼開著的窗戶,臉色變了。
“跳了?”
“不是。”我說,“消失了。”
“什麽意思——”
他沒說完,因為我抬起了手。
水裏有什麽東西 我撿起來。
是一塊玉佩。
青色的,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一個字——“沈”
我愣住了,和我一個姓。
玉佩上還帶著蘇然的體溫,或者說,那灘水的溫度。
冷得刺骨。
但就在我握住的瞬間,它突然燙了一下。
燙得像要燒起來。
我下意識鬆開手,玉佩掉在地上。
“怎麽了?”周遠問。
“它燙我。”
“玉會燙人?”
我沒回答,盯著那塊玉。
它在發光。
很微弱,但我看見了。
而那個滴答聲——
消失了。
我第一次回頭。
身後什麽都沒有。
它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