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夜,是一名法醫。
這職業說出去挺唬人,實際上就是每天跟屍體打交道。切切割割,寫寫報告,偶爾在解剖台上自言自語——那是跟死者聊天。
沒錯,我能看見鬼。
不是那種渾身冒綠光、飄來飄去的鬼。是正常得讓你毛骨悚然的“人”——他們會站在你麵前,用死前最後一刻的表情看著你,然後張開嘴,告訴你他們是怎麽死的。
這能力從小就有,煩得很。
小時候鄰居王大爺死了,頭七那天他蹲在我家窗台上,問我作業寫完沒。我奶差點把我送精神病院。
後來我學會了閉嘴。當上了法醫。
挺合適的工作,對吧?死者不會動,但他們的鬼魂會來找我,把生前最後一幕像放電影一樣塞進我腦子裏。破案率百分之百,領導把我當寶,同事把我當怪胎。
隻有周遠,從來不問。雖然可能就是傻,但是周遠是我哥們兒,從警校開始就認識。我當法醫,他幹刑偵,搭檔了快十年。他知道我能看見東西,但從不多嘴。有時候我盯著空處發呆,他就默默遞根煙過來,說一句“又來了?”就完事。
“有些事,知道得少活得久。”他總這麽說,但他會替我擋掉所有麻煩。有人懷疑我破案太快,他說我天賦異稟。有人覺得我神神叨叨,他說我認真負責。領導想讓我去精神科檢查,他拍了桌子:“沈夜是我兄弟,誰動他試試?”
這種人,一輩子能遇到一個,就夠了。
今天這案子,來得有點邪門。
淩晨三點,電話響。
“城北廢棄化工廠,發現一具屍體。”周遠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熬夜的沙啞,“你來一趟。”
“什麽情況?”
“不好說。”他頓了頓,“你來了自己看。”
掛了電話,我看了眼窗外。六月的夜,悶熱得像蒸籠,連蟬都懶得叫。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化工廠在城北郊區,荒廢了七八年,周圍全是荒地。警車停在大門口,紅藍燈光在夜色裏一閃一閃,照得破敗的廠房像個巨大的怪物。
周遠在門口等我,煙頭在黑暗裏一明一滅。
“來了?”他掐滅煙,遞給我一盒牛奶,“晚上沒睡吧?先墊墊。”
我接過來,沒客氣。
“走吧,在三號車間。”
我跟著他往裏走。腳下是碎磚和雜草,空氣中彌漫著鐵鏽和化學品的臭味。
“死者什麽身份?”
“還沒查出來。男的,三十歲左右。”周遠腳步頓了頓,壓低聲音,“死法有點怪。而且……”
“而且什麽?”
他看了我一眼:“你進去看了別嚇著。”
我笑了:“我嚇著?我是嚇大的?”
他沒說話。
三號車間的門開著,探照燈把裏麵照得雪亮。幾個技術科的同事正在拍照取證,看見我來,都點了點頭。
屍體在車間正中央。
準確說,是掛在車間正中央。
一根手腕粗的麻繩從十米高的行車軌道上垂下來,末端打了個繩套,套在死者的脖子上。他就那麽懸在半空,離地兩米多,身體微微搖晃,像個巨大的鍾擺。
我戴上手套,走近幾步。
死者穿著灰色T恤和牛仔褲,光著腳。麵板已經出現屍斑,死亡時間大概在十二到十五小時前,也就是昨天中午到下午那段時間。
臉……
我抬頭看向那張臉,然後愣住了。
死者睜著眼睛。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的表情——他在笑。
那種笑不是安詳,不是解脫,是一種詭異到讓人後背發涼的、嘴角上揚的弧度。像是在死前最後一秒,看見了什麽特別有意思的東西。
“看到了吧?”周遠在我身後說,“這表情,我幹刑偵二十年,頭一回見。”
我沒回答,繼續觀察。
死者的脖子上有勒痕,是標準縊死造成的馬蹄形印跡。雙手自然下垂,指甲幹淨,沒有掙紮的痕跡。
不對。
一個被吊死的人,怎麽可能沒有掙紮?
窒息死亡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繩子勒住脖子,氣管被壓扁,血液無法流向大腦——瀕死前人會本能地掙紮,雙手會去抓繩子,指甲會摳進肉裏,雙腿會亂蹬。
但這具屍體,安靜得像睡著了一樣。
“周圍發現梯子或者墊腳的東西了嗎?”
“沒有。”周遠說,“車間裏外都搜過了,沒有任何可以墊腳的東西。死者是直接掛在那個高度的,沒有攀爬痕跡,也沒有從高處跳下來的痕跡。”
我沉默了幾秒。
“那就是他殺。”
“我們也這麽想,但……”周遠指了指死者的脖子,“你看那勒痕。”
馬蹄形印跡,標準的縊死痕跡。
勒死和縊死留下的痕跡不一樣。勒死是繩子水平勒在脖子上,痕跡是環形的,一般在喉結下方。縊死因為身體重力的原因,痕跡是斜向上的,最深的地方在頸後,呈馬蹄形,這具屍體的痕跡,是標準的縊死。
“他殺很難造成這種痕跡。”我說,“除非凶手把他勒死後,再偽裝成上吊,但那樣會留下兩道痕跡。”
“我們檢查過了,隻有一道。”周遠說,“技術科說,這具屍體所有的特征都指向自殺。”
“那他的表情呢?自殺的人會笑得這麽開心?”
周遠沒說話,遞過來一根煙 我接過來,沒點,繞著屍體走了一圈,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死者的右手,小拇指微微彎曲,其他四指自然下垂。這個姿勢……
我走近一步,仔細看那隻手。
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繭子,不像幹體力活的。手腕內側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很舊了,至少七八年以上。
我伸手,想把他的手翻過來仔細看。
就在我的指尖碰到他麵板的一瞬間——世界黑了,不是比喻,是真的黑了。
探照燈、警車燈、同事手裏的手電筒,所有的光同時消失。四周陷入純粹的黑暗,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
然後,聲音出現了。
“滴答。”
水滴聲。
很輕,很遠,像從某個幽深的隧道裏傳來。
“滴答。”
又是一聲。
我站在原地,不敢動。這不是現實,這是我的能力在發動——每次接觸死者,我都會被拉進他們死亡瞬間的記憶裏。
但這個場景,我從沒遇到過。
以前的死者,記憶都是混亂的、碎片化的。有時候是凶手猙獰的臉,有時候是一把刀的寒光,有時候隻是無盡墜落的感覺。但這次——
“滴答。”
第三聲。
這一次,我聽清了聲音的來源。
在我身後。
我猛地轉身。
黑暗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人。太大了,比人大得多,像某種匍匐在地麵上的生物,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朝我挪過來。
我想退,但腿像灌了鉛。
東西越來越近,黑暗中漸漸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是人形。
但又不像人。
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頭垂得很低,看不見臉。它爬行的姿勢像蜘蛛,關節反向彎曲,每移動一下,就發出一聲“滴答”。
不,不是它在發出聲音。
是它身上在滴水。
黑色的、黏稠的液體,從它扭曲的身體上滴落,落在黑暗中,發出清晰的“滴答”聲。
它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它抬起頭。
那張臉——是屍體的臉。
但又不一樣。記憶裏的他,臉上沒有笑,隻有無盡的恐懼。眼睛瞪得幾乎裂開,嘴巴張到最大,像是在無聲地尖叫。
他想說什麽。
我盯著他的嘴型,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它……在……我……後……麵……”我後背一涼,就在這時,一隻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白光炸裂。
探照燈的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沈夜!沈夜!”周遠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急得不行,“你沒事吧?”
我喘著粗氣,發現自己還站在屍體旁邊,手正搭在死者的手腕上。周遠一隻手按著我肩膀,另一隻手舉著煙,煙灰掉在我袖子上都沒顧上彈。
剛才的一切,不到三秒。
“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周遠盯著我,壓低聲音,“又看見了?”
我點點頭,沒說話。
他不再問了,隻是把煙遞到我嘴邊:“抽一口,緩緩。”
我抽了一口,嗆得咳嗽。
“什麽東西?”他問。
“不知道。”我說,“但比平時那些厲害。”
周遠沉默了幾秒,然後拍拍我肩膀:“先回去休息。這兒我盯著。”
“不用。”我深吸一口氣,退後幾步,看向那具屍體。
他的表情還是笑的。
但我知道,他死的時候,一點都不想笑。
他在恐懼。
恐懼到極點的那種恐懼。
而那滴答聲……那扭曲的人形……那句“它在我後麵”……
這案子,沒那麽簡單。
“死者身份查到了嗎?”我問。
“剛比對出來。”周遠掏出手機,遞給我一張照片,“這人叫林默,三十二歲,本市人,職業是——”
他頓了頓,表情古怪。
“是什麽?”
“是心理醫生。”周遠說,“專門治療恐懼症的。”
我盯著照片上那張斯文的臉,沉默了很久。
專門治療恐懼症的心理醫生,自己卻以最恐懼的方式死去。
有意思。
“還有什麽資訊?”
“他的診所就在城東,昨天中午他離開診所後就失聯了。監控拍到他開車往城北方向走,然後就再沒出現過。”
中午離開,下午死亡。
時間對得上。
“去他診所看看。”
周遠點點頭,又看了眼屍體:“那他……”
“先運回解剖室。”我說,“等我查完現場,回去給他做屍檢。”
走之前,我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具懸在半空的屍體。
燈光下,他還在笑。
但我知道,那笑容不是他的。
是某個東西的。
某個用他的臉,在笑的東西。
周遠開車,我坐副駕。
淩晨的街道空蕩蕩的,隻有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想什麽呢?”他問。
“想那東西。”
“什麽玩意兒?”
“殺他的東西。”我說,“不是人。”
周遠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就當沒聽見。”
“你不是一直都這樣。”
“廢話。”他點了根煙,搖下車窗,“我就是一個普通人,抓抓賊,破破案,老婆孩子熱炕頭。你們這些神神鬼鬼的事,離我越遠越好。”
“那你剛才按著我肩膀幹嘛?”
他噎了一下,然後說:“我怕你暈過去。你暈過去誰給我破案?”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笑完,他說:“反正你小心點。那東西要是真那麽厲害,別硬碰硬。實在不行,咱們就跑。”
“跑得掉?”
“跑不掉就一起死。”他說得雲淡風輕,“反正你欠我那麽多頓飯,下去也得請我。”
我看著窗外,沒說話。
心裏卻想起剛才那東西抬起頭時的樣子。
那張臉。
那個表情。
那句話。
它在我後麵。
我下意識看了眼後視鏡。
後座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但就在我移開視線的一瞬間,後視鏡裏好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我沒回頭。
林默的心理診所在城東一條老街上。
街兩邊是法國梧桐,枝葉在路燈下投出斑駁的影子。診所在一棟三層小樓的二樓,樓下是個花店,早就關門了。
周遠用林默口袋裏的鑰匙開啟了門。
樓道很窄,白熾燈嗡嗡響著,光線蒼白。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海報,上麵寫著“擁抱陽光,遠離恐懼”,配圖是個張開雙臂的人,笑得一臉燦爛。
我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兩秒。
他現在確實擁抱了什麽,但不是陽光。
二樓,門牌上寫著“林默心理諮詢”。
推開門,裏麵是典型的診所佈局:前台、候診區、兩間諮詢室。裝修走的是溫馨路線,米黃色牆壁,布藝沙發,茶幾上擺著綠植和紙巾盒——大概是給哭的客人準備的。
一切都正常得過分。
不正常的是前台。
電腦螢幕還亮著,顯示的是預約係統。最後一個預約記錄停在昨天上午十一點半,病人名字叫“趙尋”,備注欄裏寫著幾個字:
“重度恐懼症,第三次治療。”
我看了眼時間:昨天中午十二點到一點。
死者離開診所是中午,正好是這個預約之後。
“查查這個趙尋。”我對周遠說。
周遠點頭,開始打電話。
我走進諮詢室。
房間不大,一張躺椅,一把扶手椅,角落裏是書架和檔案櫃。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吹動窗簾,像有什麽東西在輕輕搖晃。
我站在房間中央,閉上眼睛。
沒有鬼魂。
林默的鬼魂不在診所裏。這很正常,他死在化工廠,鬼魂應該留在那兒。但奇怪的是,剛才接觸他屍體的時候,我看到的不是死亡瞬間,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那扭曲的人形,那滴答的水聲,那句“它在我後麵”。
這是什麽?
是他的恐懼?
還是殺死他的東西?
我睜開眼,走到書架前。上麵擺滿了心理學著作,弗洛伊德、榮格、阿德勒,還有一些關於催眠和認知療法的書。角落裏有一排檔案盒,按編號排列。
我找到“趙尋”的檔案,抽出來。
很薄,隻有幾張紙。
第一頁是基本資訊:趙尋,男,29歲,自由職業。主訴:不明原因的強烈恐懼,持續半年,近期加重。
第二頁是治療記錄:
第一次治療(一週前):患者自述經常做噩夢,夢中有一個“它”在追他。醒來後會有短暫的幻覺,覺得“它”就在房間裏。無特殊觸發因素。初步診斷:焦慮障礙伴隨幻視。建議藥物治療,患者拒絕。
第二次治療(三天前):患者症狀加重,開始在白天的清醒狀態下出現幻覺。描述“它”是一個“四肢扭曲、渾身滴水的人形”。患者堅信這不是幻覺,而是真實存在的東西在跟蹤他。建議精神科會診,排除器質性病變。患者情緒激動,拒絕。
第三次治療(昨天):……
第三次治療的記錄沒有寫完,隻開了個頭:
患者極度驚恐,聲稱“它”已經找到了他,就在診所外麵等著。他反複說一句話:
“它在我後麵。”
記錄到此為止。
我盯著那幾個字,後背發涼。
它在我後麵。
剛纔在死者記憶裏,他對我說的,也是這句話。
不是他在我後麵。
是它。
我繼續翻檔案,最後一頁是趙尋的住址和電話。住址在城西一個老小區,電話——
我掏出手機,撥過去。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周遠打完電話走過來:“查到了,趙尋,無業,獨居,沒什麽社會關係。怎麽了?”
“去這個地址。”我把檔案遞給他,“現在。”
他看了眼,皺眉:“現在?都快天亮了。”
“再晚可能來不及。”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點頭:“行,走。”
淩晨四點,城西的老小區安靜得像墓地。
趙尋住在六樓,頂樓。樓道燈壞了,我們摸黑爬上去。周遠在後麵喘,我在前麵數台階。
“你說……”他喘著氣,“我這一把年紀了……陪你爬樓……容易嗎……”
“回去請你吃飯。”
“你說的啊……記著……”
六樓,門牌602。
門虛掩著。
我做了個手勢,讓周遠靠後。他不幹,站到我旁邊,把手按在腰間的槍上。
“別逞能。”他說,“真有事,我擋著。”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輕輕推開門。
一股異味撲麵而來。
不是屍臭,是另一種味道——潮濕、腐朽,像在地下室關了很久的那種黴味。
房間裏沒開燈,窗簾拉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開啟手電筒,光束切開黑暗,照出客廳的輪廓。
簡單的傢俱,落滿灰塵的地板,牆上貼著幾張發黃的報紙。
一切正常。
直到光束照到臥室門口。
門檻上,有一灘水。
我走近幾步,手電的光照進臥室。
床上躺著一個人。
穿著睡衣,麵朝上,眼睛睜得很大,嘴巴也張得很大——和我見過的每一個死人一樣。
但他的表情不同。
他在笑。
和林默一模一樣的笑。
“趙尋。”周遠在我身後低聲說。
我走進臥室。
死者體表沒有明顯外傷,床單幹燥,沒有血跡。那灘水隻出現在門口,臥室裏其他地方都是幹的。
我蹲下來,用手指蘸了一點水。
無色,無味,冰涼。
不是普通的水,比水更冷,冷得刺骨。
我站起身,看向趙尋的屍體。
他死了多久了?麵板沒有明顯變色,死亡時間應該不超過二十四小時,可能就在林默死之後不久。
就在我準備上前檢查的時候,房間裏的溫度突然驟降。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冷了,冷得我撥出的氣都成了白霧。
然後,那聲音又出現了。
“滴答。”
就在我身後。
我猛地轉身。
臥室門口,那灘水的位置,站著一個人。
不對,那不是人。
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關節反向彎曲,頭垂得很低,看不見臉。黑色的液體從它身上滴落,一滴,兩滴,三滴——
它抬起頭。
是趙尋的臉。
不是現在笑著的趙尋,是死前最後一刻的趙尋——恐懼到扭曲的臉,眼睛瞪得幾乎爆裂,嘴張到最大,想要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盯著我,嘴唇翕動。
“它……在……你……後……麵……”
我沒有回頭。
我直直地看著他,用隻有我們能聽見的聲音問:
“它是什麽?”
趙尋的鬼魂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
消失了。
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溫度恢複正常。手電筒的光也不再顫抖。
我站在原地,心跳如雷。
“沈夜?”周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剛才……盯著門口看什麽?”
我轉過身,看著他。
“你看到了什麽?”
“什麽都沒看到。”周遠皺眉,“就看見你突然轉身,盯著門口,然後愣了神。怎麽了?”
什麽都沒看到。
也對,他當然看不到。
隻有我能看到。
“我們得馬上走。”我說。
“為什麽?”
因為“它”在我後麵。
趙尋的鬼魂說的,和林默的鬼魂說的一樣——它在我後麵。
但現在,後麵什麽都沒有。
那它去哪兒了?
去另一個“後麵”了?
我和周遠快步下樓,身後隻有我們自己的腳步聲。
但走到三樓的時候,我聽見了第四種聲音。
“滴答。”
很輕,很遠,從樓上傳來的。
從趙尋的房間。
我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
周遠也沒停,但他問我:“你聽見什麽了?”
“沒有。”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不再問。
上車之後,他發動引擎,沒急著走,先點了根煙。
“說吧。”他吐出一口煙,“到底怎麽回事?”
我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有個東西跟著我。”
“什麽東西?”
“殺林默和趙尋的東西。”
周遠抽煙的動作頓了一下。
“厲害嗎?”
“厲害。”
“能弄死它嗎?”
“不知道。”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發動車子。
“那就想辦法弄死它。”他說,“弄不死咱倆一起扛。”
“你不怕?”
“怕。”他說,“但我更怕你死了沒人請我吃飯。”
我笑了。
他也笑了。
車子駛出小區,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後視鏡裏,那棟樓的六樓視窗,好像站著一個人。
在看著我們。
我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