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帶我們走了很久。
地府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條黑灰色的路通向遠方,兩邊是無盡的虛空,偶爾能看見一些漂浮的鬼魂,遠遠地朝我們這邊張望。
“還有多遠?”周遠問。他一路東張西望,臉色發白,但硬撐著沒露怯。
“快了。”黑袍人頭也不回。
沈青禾走在我旁邊,手裏一直握著羅盤。她的表情很凝重,時不時抬頭看那些漂浮的鬼魂。
“它們在看什麽?”我問。
“看你。”沈青禾說,“你是閻君,它們一千多年沒見過你了。”
我沒說話。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前麵出現了一座院子。
很普通的院子,青磚黑瓦,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院子裏有一棵老槐樹,樹下站著一個年輕人。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黑色的衣服,背對著我們。
黑袍人停下腳步:“他在那兒。你們自己過去吧。”
他轉身消失了。
我慢慢走過去。
那年輕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一張清秀的臉,眼睛很亮,但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你是沈夜?”他問。
“是。”
他笑了,那笑容有點苦澀:“我爸讓你來的?”
“對。”
“他……還好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秒,說:“他不好。他一直在想你。”
年輕人低下頭,不說話。
“你是秦川?”我問。
他點點頭。
“為什麽不回去看看他?”
“回不去。”秦川說,“我是鬼,他是人。我靠近他會害了他。”
“那至少讓他知道你還在這兒。”
“他知道。”秦川抬起頭,“他一直知道。每年我忌日那天,他都會來這裏,站在洞口外麵,跟我說一宿的話。我聽得見,但他聽不見我。”
我心裏一酸。
“他知道你還在這兒?”
“不知道。”秦川搖頭,“他以為我死了。但我每年都站在洞口裏麵,聽他說話。他說的每一句我都記得。”
他頓了頓,眼眶紅了。
“他跟我說,兒子,爸對不起你,當年不該讓你去查那個案子。他跟我說,你媽走的時候讓我照顧好你,我沒做到。他跟我說,兒子,爸想你了……”
他說不下去了。
周遠在旁邊默默點了根煙,遞給我一根。
我接過來,沒點。
“那小雨呢?”我問,“那個小女孩在哪兒?”
秦川指了指院子裏麵:“在裏麵,很安全。那些水鬼不敢動她。”
“為什麽?”
“因為她是‘不該死的人’。”秦川說,“閻羅想要她的命,但她身上有因果,不能直接殺。得她自己願意死才行。”
“她才八歲,怎麽會願意死?”
“所以才把她困在這兒。”秦川說,“困久了,她自己就想死了。”
我握緊拳頭。
“閻羅在哪兒?”
秦川看著我,眼神複雜:“你現在的力量,打不過他。”
“我知道。但我要試試。”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幫你。”
“你?”
“我在這兒五年,什麽都做不了。”他說,“但我認識一些鬼,它們也不服閻羅。如果你真想幹,我可以幫你聯絡它們。”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裏麵有恨,有不甘,還有一點點希望。
“好。”我說。
秦川帶我們進了院子。
小雨正坐在屋子裏,抱著一隻不知道哪兒來的小黑貓,看見我們進來,嚇得往後退。
“小雨。”我蹲下來,“我是你媽媽讓我來的。”
她愣住,然後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叔叔……叔叔……我要回家……”
“我帶你回家。”我伸出手,“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她點頭。
“出去之後,別回頭看。不管聽見什麽聲音,都別回頭。”
她又點頭。
我抱起她,轉身往外走。
周遠和沈青禾跟在後麵。
秦川站在門口,看著我們。
“你不走?”我問。
“我走不了。”他說,“我是地府的鬼了,出不去。”
“那你……”
“跟我爸說,”他笑了笑,“說我現在挺好,讓他別惦記。找個人好好過日子,別一個人了。”
我看著他的笑臉,心裏堵得慌。
“我會的。”
走出院子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秦川還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朝我揮了揮手。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我們。
像極了蘇然消失前的那一幕。
我沒再回頭。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短。
可能是走熟了,也可能是那些鬼魂看見我抱著孩子,自動讓開了路。
走到北陰門口時,黑袍人又出現了。
“閻君。”他說,“您這次能救這個孩子,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我看著他:“你想說什麽?”
“閻羅不會放過您。”他說,“您一天不死,那些和您有因果的人就一天不得安寧。”
“那你呢?”我問,“你殺秦隊的時候,是怎麽想的?”
他沉默了。
“他也是和您有因果的人。”他最後說,“他兒子在地府,他遲早要下來。早幾年晚幾年,有什麽區別?”
我盯著他,忽然明白了。
“你也是‘不該死的人’。”我說,“你也是被閻羅控製的。”
他沒說話。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走吧。”我說,“下次見麵,我會殺了你。”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閻君,您還是太心軟。”他說,“但心軟的人,往往活不長。”
他消失了。
我們走出北陰門,走進那條長長的山洞。
洞口的光越來越亮。
然後,我們出來了。
秦衛東站在洞口,看見我們,整個人愣住了。
他盯著我懷裏的小雨,又盯著我們身後。
“他呢?”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讓我告訴你——”
我把秦川的話,一字一句說給他聽。
秦衛東聽著,眼眶慢慢紅了。
最後,他蹲下來,捂著臉,肩膀抖著。
沒發出一點聲音。
周遠把煙遞給他。
他接過來,狠狠抽了一口。
然後站起來,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洞口。
“好小子。”他說,“還算有點良心。”
他轉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我。
“走吧,回去。小雨她媽還等著。”
我點點頭,抱著小雨,跟在他後麵。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時候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