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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姑姑聞言,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層水光,她望著園內追逐嬉戲的小鬼們,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與無奈:“唉,這人間的偏見,比枉死城的怨瘴還要頑固啊。多少人家,盼著香火延續,盼著兒子能撐起門戶,便覺得女兒是潑出去的水,是賠錢的貨。生了女兒,輕則冷遇,重則……便如這溺嬰河中的冤魂,連睜眼看看這世界的機會都冇有。”
她頓了頓,指著不遠處一個正在教其他小鬼疊紙船的兩歲幼兒,“你看那丫頭,原是江南一戶書香門第的小姐,隻因是女兒身,自幼便被父親嫌棄,後來更是被繼母偷偷抱走,扔進了河裡。她到死都不明白,為何自己的親生父親會如此狠心。”
可無順著裡姑姑的手指望去,那幼兒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正耐心地教一個小男孩將紙船折得更工整些,誰又能想到她曾經曆過那樣的絕望。
“這世間父母,若不愛,何必將她們帶到這世上,又親手將她們推入深淵?”可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他想起了小丫頭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想心中便如被巨石壓住一般沉重。
“可不是嘛,”裡姑姑歎了口氣,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前幾日還有個新來的女娃,纔剛斷了奶,就被重男輕女的奶奶偷偷扔進了井裡。她娘哭得死去活來,卻也拗不過家裡的男人。你說,這叫什麼事啊?”她搖了搖頭,似乎想將這些沉重的思緒甩開,轉而看向可無,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好在孩子們到了這幼子園,有我們照看著,雖不能再投生為人,倒也能平平安安地過些日子,不用再受那人間的苦楚了。”可無沉默不語,隻是望著那些奔跑歡笑的小鬼們,心中卻久久無法平靜。
“師兄……”玉骨抱著一個還完全未成型的嬰兒來到他身旁,“你看好小的肉糰子,她的父母怎麼忍心啊?”
“她雖未出生,但這魂魄已然凝實,想來是在母體中便已通了靈竅,帶著極強的求生欲,這纔在被棄之後,憑著一絲微弱的氣息聚了魂。”可無看著玉骨懷中那團隻有巴掌大小、五官都尚未清晰的肉糰子,心中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那小小的魂魄蜷縮著,彷彿還在母體中一般,雖感受不到冷,卻讓人覺得一陣心疼。“你看她,連一聲啼哭都發不出來,就這麼……”玉骨的聲音有些哽咽,小心翼翼地用袖袍裹了裹那肉糰子,生怕她被這枉死城的陰風吹散了去。
可無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團微弱的魂體,隻覺觸手一片冰涼,帶著一股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氣與怨氣。“她的父母,究竟是何等鐵石心腸,連一個尚未睜眼的生命都容不下。”可無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這未出世的孩兒,又有何過錯,要遭此橫禍?”
裡姑姑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看著玉骨懷中的小肉糰子,長長地歎了口氣:“造孽啊……這人間的罪孽,日複一日,從未停歇。這孩子,連個名字都冇有,便成了這枉死城中的一縷孤魂。”她伸出蒼老的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那肉糰子的魂體,眼中滿是憐憫,“罷了,既來了幼子園,便是我們的孩子了。
從今往後,就叫她‘念生’吧,願她來世,能得生在一個懂得珍惜她的人家,好好念及這生命的可貴。”可無默默點頭,心中卻如壓了千斤巨石。念生……念生……這名字裡,藏著多少未儘的期盼與無奈。他看著那團小小的魂體,在玉骨的懷中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彷彿在迴應著這個名字。枉死城的風,依舊陰冷,可這幼子園內,卻因這些微弱的魂魄,而有了一絲讓人揪心的溫度。
接著又來道來到幼子園左邊的房內,裡麵全是一些還未出生的胎嬰兒,有的已成型、也有的還未成型,隻是一團模糊的血肉之氣,被一層淡淡的靈光包裹著,勉強維持著魂體不散。
故程伸手探了探其中一團魂體的氣息,眉頭微蹙:“怨氣比外麵那些孩子重多了,這些未出世的魂魄,連哭喊的力氣都冇有,隻能將痛苦與不甘死死憋在魂靈深處。”南陌走到一個稍微成型的胎兒魂體旁,那魂體蜷縮著,小手似乎還在無意識地抓握著,彷彿想抓住母親溫暖的子宮,卻隻抓到一片冰冷的虛無。“你看他的手指,還保持著在母體中蜷縮的姿勢,連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死。”南陌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們甚至不明白‘生’與‘死’的概念,就被生生剝奪了來到世間的權利。”
房內瀰漫著一股濃鬱未散的胎氣,混合著化不開的怨氣,比懲戒房的黴味更讓人窒息。故程從袖中取出幾張安神符,輕輕貼在每個魂體的靈光外層,符紙遇魂光微微發亮,散發出柔和的光暈,那些原本躁動的魂體似乎平靜了些許,不再微微顫抖。
可無沉聲道:“姑姑,這房內的胎魂數量,比上次我來的時候又多了不少吧?”裡姑姑不知何時跟了進來,站在門口,看著滿室蜷縮的小魂體,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疲憊:“是啊,這半年來,人間饑荒不斷,苛捐雜稅又重,多少人家活不下去,便連腹中的骨肉也顧不得。有的是被父母狠心灌了墮胎藥,也有的是一時貪歡……這些未出世的,連反抗的力氣都冇有,隻能化作這般模樣,聚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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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房內最深處,那裡有一團幾乎快要消散的魂體,隻有微弱的一點靈光在閃爍,彷彿隨時都會熄滅。“這個孩子,是三天前送來的。聽說是個郎中家的女兒,因丈夫常年在外征戰,家中斷了糧,她自己都快餓死了,實在無力再養一個孩子,便狠心喝了墮胎藥……送來的時候,魂體已經散了大半,我用了三枚聚魂丹才勉強吊住他一口氣。”
裡姑姑伸出手,輕輕覆蓋在那團微弱的靈光上,聲音哽咽,“她母親哭著說,若有來生,定要好好補償他……可這世間,哪有那麼多來生啊。”可無看著那團隨時會熄滅的魂火,心中五味雜陳。他取出一枚溫玉,小心翼翼地放在魂體旁,玉中蘊含的溫和靈氣緩緩滲入魂體,讓那微弱的靈光勉強穩定了幾分。“能撐一日是一日吧。至少在這幼子園裡,他們不必再承受人間的饑餓與寒冷。”
南陌看著那些在安神符光暈下稍稍安定的小魂體,輕聲道:“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他們的怨氣一日不散,魂體便一日難以穩固,更彆提輪迴轉世了。”可無沉默良久,目光掃過那些模糊的血肉之氣,心中那份壓抑的憤怒與無力感愈發沉重。
他知道,南陌說得對,這些未出世的魂靈,他們的痛苦根源在於那被剝奪的生命,在於那來自至親之人的無情捨棄。這枉死城,困住的不僅是他們的魂魄,更是他們無儘的不甘與怨恨。裡姑姑歎了口氣,聲音裡充滿了深深的疲憊:“我們能做的,也隻有儘力護著他們,不讓他們魂飛魄散罷了。這人間的苦,何時纔能有個頭啊……”房內一時間隻剩下眾人沉重的呼吸聲,以及那些微弱魂體偶爾發出的、幾乎不可聞的啜泣般的波動,在這陰冷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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