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製衣廠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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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老槐樹已經看得見了。
旺仔蹲在樹底下,遠遠地叫了一聲,聲音又脆又亮。
林小五把車蹬得更快了,嘴裡哼起了歌,調子跑得厲害,但他唱得高興。
周依然聽著,冇笑他,隻是把手裡的衣襬攥得更緊了些。
回到向陽屯直接去了大隊部找周建業。
周依然和林小五剛跨進大隊部的土坯門,就聽見屋裡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撥得又急又密,像炒豆子似的。
周建業正埋著頭對賬,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抬頭見是他倆,趕緊把菸袋鍋子往炕沿一磕,磕出一小撮菸灰,臉上立刻堆了笑:“依然,小五,快坐!”
周依然拉過條長凳坐下。
林小五跟在她旁邊,屁股剛挨著凳子就探著脖子往桌上的賬本瞟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數字,他看了一眼就彆過臉去。
周依然開門見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二伯,我今兒個來,是想跟您說在向陽屯辦製衣廠的事。縫紉機我在黑市找好了貨源,二三十台現成的,隨時能提貨。紡織廠那邊也談妥了,瑕疵布、邊角料全包給咱們,就等革委會的檔案下來提貨。”
周建業手裡的算盤“嘩啦”一聲停住,珠子還在晃,他手按在上頭,瞪圓了眼,聲音都發顫:“真、真的?咱們屯子能辦廠子?”
“真的。”周依然點頭,話鋒一轉,語氣更沉穩了些,“就是錢的事。我想讓林小五頂個投資人的名頭,也能幫我擋掉閒話。收益分他一半。”
周建業張了張嘴,剛要開口,就被旁邊的動靜打斷了——
林小五已經熟門熟路地摸到牆角那台搖把子電話,一手扶著話筒,一手搖著搖把,架勢十足。
電話接通了,他攥著話筒喊得中氣十足,嗓門大得屋梁上的灰都往下掉:“爹!是我!小五!我在鄉下搞試驗田,急需點農機零件!對,要鋼材、精密齒輪,還有點銅線!您讓後勤給我送過來!啥?我又冇乾啥壞事,就是搞點發明創造!您要是不給,我就回軍區賴在您辦公室不走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周建業手裡的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周依然扶了一下額,嘴角卻彎了起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林小五嘿嘿笑起來,聲音軟了幾分:“知道了知道了,我正經搞試驗,不闖禍。您放心,我在這兒好著呢,吃得好睡得好,周奶奶天天給我做好吃的。行,我等您訊息。”
掛了電話,林小五撓著頭湊過來,頭髮又翹起一撮,臉上帶著點得意:“搞定!我爹說後天就讓人把零件送過來!他嘴上罵我,心裡頭高興著呢,說我總算乾點正事了。”
周建業看著他,又看看周依然,心裡踏實了大半。
他重新摸出菸袋鍋子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眼前散開,他的眉頭卻冇鬆開,板起臉來:“製衣廠是大事,我得跟村乾部們開個會,把利弊都掰扯清楚,不能我一個人拍板。”
他頓了頓,看向周依然,眼神裡滿是期許,語氣也軟下來,“不過依然,你放心,二伯心裡有數。這廠子能讓村裡人多賺錢,是好事,不是壞事。我一定幫你把會開成。”
周依然笑著點頭,站起來,把凳子推回原位。
“我信二伯。您先開會,我回村跟我奶和嬸子們說說,提前招呼好能乾活的人手。等檔案一到,咱們就能開工。”
林小五立刻從凳子上彈起來,湊到周依然身邊,跟個尾巴似的:“我跟你一起去!我幫你喊人!保證把屯裡的嬸子大娘都動員起來!誰不來我去誰家請,請不動我就賴著不走。”
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賴在彆人家不走是什麼光榮的事。
周依然瞥他一眼,冇接話,轉身往外走。
林小五跟上去,步子邁得大,卻始終跟她差著半步。
周建業站在門口,看著兩人並肩走出大隊部的背影。
陽光從門框裡斜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疊在一起。
他又摸出菸袋鍋子點上,煙霧裡,他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眼角的褶子堆起來,像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樹皮。
他轉過身,走到桌前,把算盤上的珠子一顆一顆撥回原位。
然後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已經涼了,但他覺得心裡頭熱乎。向陽屯的好日子,好像真的要來了。
他激動得原地轉了兩圈,一刻都等不了,當即就喊上村乾部開會。
夕陽把周家的土坯牆染成暖黃色,光從牆頭漫過來,灑在周家院門口的柴火堆上。
周依然和林小五一前一後跨進院門,手裡攥著的布包沉甸甸的,撞得布麵沙沙響,錢和票子在裡頭擠著,發出細碎的紙聲。
“奶,錢和票都在這兒了,還有您這月的八塊工資,您老掌勺分吧。”
周依然把布包往周老太懷裡一塞,指尖還沾著紡織廠機器的機油味,黑乎乎的,在布包上蹭了兩道印子。
周老太捏著布包的邊兒,指節都捏得發白,卻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她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灰,把布包抱在懷裡,像抱什麼寶貝似的,轉身就往院裡走。
院裡早坐滿了等著分錢的大娘嬸子,竹凳捱得密不透風,連門檻上都擠著人,有人端著茶缸子,有人納著鞋底,有人手裡還攥著冇編完的紅繩,嘴裡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看見周老太出來,聲音小了些,目光全落在那隻鼓鼓囊囊的布包上。
周老太搬個小馬紮往院中央一坐,腰板挺得筆直。
她抖開布包,票子和布票嘩啦啦鋪在竹蓆上,陽光一照,亮得晃眼。
她一張一張地數,手指頭蘸了點唾沫,數得慢,但一張都冇錯。
“張二嬸,你這陣子手最快,結了十二塊,拿好咯!”
周老太把一疊票子拍進二嬸手裡,聲音亮得能飄到村頭。
二嬸攥著錢,指腹反覆摩挲著票角,翻來覆去地看,眼眶都紅了,聲音發顫:“我的娘哎,長這麼大還是頭回自己賺這麼多錢!以前給人家幫工,年底能給幾尺布頭就不錯了,哪見過現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