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鬨劇般的婚禮】
------------------------------------------
而朱建軍,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酒液晃出來幾滴,濺在軍裝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他的目光追著周依然的背影,看著她藍布褂子筆挺的脊背,心裡莫名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那是後悔。
也是心虛。
周老太從朱建軍父子去請她來吃這個喜酒的時候就開始盼著這場喜酒,比盼過年還上心。
因為她要放大招——
要不是為了等朱家這頓酒,她早就把孫女給村裡承包了給紡織廠做中國結的事兒四處顯擺出去了。
這個訊息她跟捂一鍋好湯似的,非得等到最合適的時機端出來,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
為了這個,周老太還特意叮囑了家裡人:“誰都不許說出去啊!誰要是漏了風,我跟他冇完!”
所以此刻,當林小五把鹵味擺上桌,當週圍的村民都豎起耳朵等著聽的時候,周老太知道——火候到了。
“恭喜啊。”周老太陰陽怪氣地開了口,聲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裁開了布匹。
她眼睛斜著朝上,下巴對著朱建軍兩口子的方向,那姿態不像是在道喜,倒像是在宣判。
從孫女拿回來做中國結的活、讓她找村裡的老太太們一起編的時候,周老太的眼睛就冇看過地上。
她走路的時候下巴揚著,坐著的時候下巴也揚著,自然而然地朝上瞟,像是頭頂上懸著什麼好東西,她得時時刻刻盯著。
此刻桌上還坐著兩個小孩,都是村裡人家的,虎頭虎腦的,正滿桌子找糖吃。
他們和周依彤的關係不錯,平時一塊兒上樹掏鳥窩的主兒。
“給,這個不好吃,給你們吃奶糖。”
周依彤一臉嫌棄地從兜裡掏出幾顆大白兔奶糖,啪地拍在桌上,推給小夥伴。
那口氣大得能裝下整個村子,小丫頭片子聲音又脆又響,像是生怕誰聽不見:
“這是我三姐買的!我三姐說吃完了再買,管夠!”
小丫頭說這話的時候,下巴也學著周老太的樣子揚著,口氣大得能吞下一頭牛。
小夥伴兒們看著桌上那幾顆大白兔——
那可是稀罕物,平時過年都不一定能吃上一顆——眼睛都瞪圓了,一個個羨慕得不行。
“你三姐可真有錢!”
“你三姐對你真好!”
“你三姐還買不買了?能不能也給我一顆?”
周依彤把兜一拍,豪氣沖天:“管夠!我三姐說的!”
那邊周老太還在眉飛色舞地講中國結的事兒。
她講得繪聲繪色,兩隻手比劃著,像是在空中打了個結又解開。
聲音壓低了又拔高,把節奏控製得恰到好處。
中間吳翠蘭還時不時插幾句嘴,儘職地當好捧哏:“可不是嘛!”“哎呀當時我就在場!”“哎呀!我侄女可出息了!”
來吃席的村民們聽得津津有味,有的筷子夾著花生米忘了送進嘴裡,有的端著酒杯舉在半空忘了喝。
一個個抻著脖子聽,像是聽說書先生講古。
周依彤那邊也在小孩子中間進行她的表演,把周依然吹得天上有地下無。
說三姐會做打獵,三姐會修機器,三姐還做飯可好吃了,三姐認識大領導——
反正能想到的好話全往她三姐身上堆。
所有的小孩都羨慕死了周依彤,恨不得自己也有這麼一個三姐。
林小五坐在周依然旁邊,安安靜靜地給她剝瓜子。
剝一顆放一顆,攢了一小堆才推過去,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幾百遍。
他也不插話,就聽著周老太表演,嘴角帶著笑,時不時看一眼周依然。
周依然雖然覺得周老太說得有點兒誇張,明顯是加了料的——
但她還是能hold住的。
姐是見過大場麵的,不慌。
她端著林小五給她倒的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麵上波瀾不驚,偶爾點點頭,配合一下奶奶的劇情。
村民們越聽越興奮,議論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周依然這麼有本事?難怪看不起朱建軍。”
“那可不,人家現在都在紡織廠給咱村承包活了,朱家算個啥?”
“朱建軍確實配不上週依然。”
“對對對,我也說是這麼回事兒。”
大家興高采烈地議論著,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大到整個婚宴現場都能聽見。
大到——新郎和新娘都聽見了。
他們忘了自己是來參加婚宴的。
也忘了新郎新娘就站在不遠處。
張書瑤的臉色已經不能用“僵”來形容了。
她的紅格子外套、她的紅頭繩、她的鑲好的牙、她精心維護的得意——
所有這些她用來武裝自己的東西,此刻都像是在太陽底下暴曬的冰塊,一點點地融化、坍塌。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疼得她直哆嗦,但她鬆不開,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她想衝過去,想罵人,想掀桌子。
但她不能。
這是她的婚禮,她自己的婚禮。
她要是鬨起來,丟人的不是周家,是她張書瑤。
所以她隻能站著,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酒,聽著那些越來越大聲的議論,看著那些投向周依然的羨慕的目光——
那些目光本該是她的,今天本該是她的日子,所有人的眼睛本該看著她。
朱建軍站在她旁邊,握著酒杯的手還在抖。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棚子深處的那張桌子上——
周依然正低著頭吃林小五給她剝的瓜子仁,側臉的線條很柔和,安安靜靜的,跟張書瑤的張揚完全不一樣。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周依然的時候。
她也是這樣,安安靜靜地站在周老太身後,穿著樸素的藍布衣裳,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那時候覺得這姑娘挺好,本分,踏實,是個過日子的人。
訂婚後才知道她爹雖然是個團長但根本不管她。
正好張書瑤主動湊上來,嘴甜,會來事兒,還允諾給他的晉升提供助力,他就順水推舟地……退了。
他告訴自己,人往高處走,這冇什麼不對。
但現在,他站在自己的婚禮上,聽著滿院子的人誇周依然有本事、說他朱建軍配不上人家,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突然就斷了。
他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