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破鞋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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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依然一身藍布褂子,領口的釦子規規矩矩繫到最上麵一顆。
她站在周老太身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栽在風裡的白楊樹。
臉上冇什麼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不是那種強撐的平靜,而是真正的、從裡到外的沉靜。
她等的就是這一天。
等他們徹底綁死之後就該輪到她出手了。
周老太倒是趾高氣昂地走在前麵,下巴微微揚著,步子踩得又穩又響,氣勢比新郎官還足。
路過那幫嗑瓜子的知青時,眼皮都冇抬一下,像是壓根冇看見她們。
周依然輕輕拍了拍奶奶的手背,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朱建軍身上。
台上的朱建軍顯然也看到了她們。
他臉色微微一變,那種變化很微妙——
先是僵了一下,像是被人從背後拍了一巴掌,下意識地往張書瑤身後躲了躲。
但躲到一半又想起自己今天是大喜的新郎,穿著軍裝戴著紅花,這麼多人看著,不能露怯。
於是硬生生把縮回去的半截身子又挺了出來,強裝鎮定地朝這邊點了點頭。
但那眼神是躲閃的,飄忽不定,在周依然臉上隻停了一秒就迅速移開,像被燙了一下。
連句招呼都不敢打,更不敢走過來敬酒。
張書瑤卻不一樣。
她主動揚起笑容,端著酒杯就向著周依然走了過來。
那酒杯裡裝的是散裝白酒,晃晃悠悠的,她走得很穩,一滴都冇灑。
走到周依然麵前時,還特意挺了挺腰板,讓自己的紅格子外套更顯眼些。
語氣是刻意的溫柔,甜得發膩,像糖精兌的水:
“依然妹妹,你能來真好。我知道你心裡可能還有點疙瘩,但建軍哥現在是我丈夫了。”
她故意加重了“丈夫”兩個字,咬字清晰,像是在確認什麼主權。
又瞥了一眼周依然的藍布褂子,眼底的優越感藏都藏不住,那目光像是在說:我可是京市人,你一個土包子憑什麼跟我比。
“你看,建軍哥現在過得多好,這都是我的福氣。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密密麻麻紮過來——
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有純粹看熱鬨不嫌事大的。
所有人都等著看周依然難堪,等著看她哭,或者看她鬨,或者看她咬著嘴唇強撐。
周老太剛要開口——
她那一肚子的話早就準備好了,從張書瑤鑲牙鑲歪了說到她紅頭繩係歪了。
從自己孫女的工作說到孫女在紡織廠為村裡承包來的中國結手工活。
從有小汽車來接孫女去城裡修機器到孫女為自己要來的紡織廠編外質檢員工作。
能說上三天三夜——
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爽朗的聲音,像一把刀劈開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目光:
“喲,這是辦喜事呢還是審案子呢?這麼圍著人算怎麼回事?”
林小五扛著個帆布包,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他個子很高,白襯衫紮在軍褲裡,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身上那股家屬院養出來的驕氣跟周圍格格不入。
步子邁得又大又快,直接站到了周依然身邊,像一堵牆似的擋在了她和張書瑤之間。
他順勢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包口敞開,露出裡麵鼓鼓囊囊的幾個油紙包,看著就沉甸甸的。
他冇看張書瑤,反而衝周老太和周依然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那笑容坦坦蕩蕩的,像是大太陽底下曬著的棉被,又暖又鬆軟。
“奶奶,依然,我來晚了。”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人都能聽見,
“我特意去鎮上買了點喜糖,咱周家的人,不能空手來。”
說著,他蹲下身拆開油紙包,抓了一把硬糖塞到周依然手裡。
那糖是水果味的,花花綠綠的玻璃紙,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
又遞給周老太一顆,剝好了糖紙雙手捧著送過去,恭敬得像個孫子。
然後他站起來,聲音還是不大不小,卻像一顆釘子釘進了木頭裡:“這喜糖挺甜的,就是不知道這喜酒,喝著是不是也這麼甜。”
他抬眼看向朱建軍,眼神裡帶著幾分戲謔,那種戲謔不是惡意的嘲笑,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心知肚明的調侃——
像大人看一個做了錯事還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孩子。
“朱建軍,恭喜啊。”他慢悠悠地說,“以後可得好好對破鞋姐,彆辜負了人家。”
這話說得太妙了。
“破鞋姐”三個字一出口,周圍幾個明白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朱建軍求著跟周依然定的親,後來嫌人家爹不管她、冇法給他提供助力,轉頭就跟京市來的張書瑤好上了。
這事兒村裡誰不知道?
林小五這話,像是直接戳破了那層窗戶紙,把朱建軍那點小心思晾在了大太陽底下,讓他在眾人麵前抬不起頭。
朱建軍的臉一下子漲紅了,紅得跟胸口那朵大花似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顧忌著林小五的背景,什麼都不敢說,手指攥著酒杯,指節都發白了。
張書瑤的臉色也僵了僵。
她嘴角的笑容還掛著,但已經凝固了,像冬天裡凍在繩子上的衣服,看著是那個形狀,底下的水已經結了冰。
林小五聳聳肩,像是剛纔那話不過是隨口一說,壓根不值得在意。
他轉頭看向周依然,語氣瞬間就軟了下來,像冰塊化成了溫水:
“依然,咱彆在這兒站著了。裡麵有桌子,咱去坐會兒。”他彎腰拎起帆布包,“我還帶了鹵味,咱自己吃自己的,彆吃他們那些敷衍的喜宴,省得壞了胃口。”
他一邊說一邊往裡走,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周依然身側,和她們祖孫倆並排。
她點了點頭,跟著林小五扶起周老太,轉身朝棚子深處的桌子走去。
三個人走在一起的背影,竟比新郎新娘還要齊整。
身後,張書瑤看著他們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掐出幾個月牙形的白印。
她眼底的得意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鷙的、冷冷的光。
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紅頭繩係的蝴蝶結似乎也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