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五十，我飄在“忘川路444號”門口，感覺自己像個第一次去新公司報到的實習生。
雖然我確實就是。
昨晚的“靈樞”宿舍體驗很奇妙，一個約十平米的封閉銀色空間，沒有門窗，靠意念進出。
按下牆壁按鈕後，天花板能模擬出從熱帶雨林到星際宇宙的各種場景，我選了“夏夜星空”，結果失眠了半宿，因為“星星”閃得太有規律，像LED燈。
謝必安，我的白無常導師，此刻正靠在一棟看起來像是上世紀九十年代機關辦公樓的門柱上，打著哈欠刷手機。
我飄近瞄了一眼，螢幕上是地府內部論壇的界麵，標題赫然是：【灌水】論如何優雅地讓釘子戶亡魂自願喝湯，線上等，急！
“來了？”
他沒抬頭，“進去，三樓大會議室。培訓九點開始，主講是崔玨崔判官，地府人事與培訓部總監，兼道德紀律委員會委員長。脾氣不太好，最討厭遲到和摸魚。”
崔判官？
那個傳說中的崔玨？
我脖子一涼，趕緊飄進樓。
樓裏倒是很現代化，瓷磚地麵能照出鬼影，牆上掛著各種標語：
“今日工作不努力，明日輪回徒傷悲”
“高高興興上班，平平安安還魂”
“構建和諧地府，從高效勾魂開始”。
電子指示牌滾動著：
【新鬼差培訓中心——＞】
【亡魂投訴處理中心←】
【功德點兌換處↑】。
三樓大會議室已經坐了不少“鬼”。
啊不，是實習鬼差。
形象各異，有像我這樣維持著生前模樣的，有臉色慘白但穿著時髦的，還有個大哥保持著半邊車禍現場的造型，正在努力把耷拉出來的眼珠子塞回去。
大家彼此打量，氣氛拘謹又詭異。
九點整，一個穿著筆挺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麵容嚴肅古板的中年男人，背著手踱步進來。
他手裏沒拿常見的生死簿和判官筆，而是夾著一個深黑色的皮革資料夾。
氣場之強，讓會議室溫度驟降十度。
“我是崔玨。”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敲在魂兒上，“歡迎各位加入地府公務體係（臨時）。”
“你們是地府推進現代化、專業化、服務化改革後招募的第七百八十一批實習鬼差。你們很幸運，趕上了地府發展的機遇期；你們也很不幸，因為標準更高，要求更嚴。”
他開啟資料夾，一道光幕在會議室前方展開。
“培訓為期三天，今天是第一天，理論通識與係統操作。首先，明確你們的身份和底線。”
崔判官推了推眼鏡，光幕上出現密密麻麻的條款，“《地府公務員（實習）行為規範》第一千三百二十五條，都給我用魂力刻在意識裏！尤其是保密條例！”
“誰要是敢在‘鬼友圈’、‘冥音’上泄露地府工作細節，或者試圖托夢給親戚朋友行方便，哼，十八層地獄最近缺幾個體驗員。”
下麵一片死寂，那位塞眼珠子的老哥手一抖，眼珠“啪嗒”掉在了地上，又趕緊手忙腳亂地撿起來。
“接下來，是你們未來工作的核心——地府綜合辦公係統，簡稱‘地府OS’。”
光幕切換，出現一個簡潔的、以玄黑色和暗金色為主色調的界麵，“每人將會繫結一個專屬賬號。”
“通過它，你們可以接收任務、查詢亡魂基礎資訊、導航陰陽坐標、記錄工作日誌、結算績效、兌換功德點，以及在內部論壇吐槽。當然，後台實名。”
崔判官示範了一下。
他的操作行雲流水，界麵跳轉極快。
“這是任務大廳，按區域、難度、功德點獎勵篩選。這是亡魂資訊庫，僅限基礎資料，深度執念資訊需申請許可權。”
“這是‘陰陽導航’，輸入坐標或亡魂資訊，會自動生成最優路徑，注意，路徑規劃會避開陽氣過盛區域和某些大能的道場，繞路是常態。”
“這是工作日誌，每次任務後必須填寫，模板在這裏，敷衍了事的扣分。”
“這是功德點商城，你們的工資和獎金，可以在這裏兌換‘魂體凝練藥劑’、‘托夢體驗券’、‘定製化輪回諮詢’，甚至‘孟婆湯口味優先選擇權’。”
我看著那琳琅滿目的兌換列表，忽然覺得，功德點，似乎是個好東西。
“現在，發放你們的初始裝備。”崔判官一揮手，數道流光飛到我們每個“鬼”麵前。
我接住，是三樣東西：
一塊巴掌大、似玉非玉的黑色令牌（工作證兼地府OS終端）；
一根看起來平平無奇、筷子粗細的烏黑鎖鏈（實習版勾魂索，說明書上寫著“僅能束縛普通新魂及引導執念淺薄者”）；
還有一本厚厚的、散發著陳舊紙張和淡淡墨香的線裝書——《地府實習鬼差工作手冊（第一千九百九十九修訂版）》。
“令牌滴血，不，滴魂力繫結。手冊隨身攜帶，隨時查閱，下次抽查，不及格者打掃培訓中心廁所！用最原始的抹布，不許用法術。”
我們手忙腳亂地繫結令牌。
我的令牌正麵浮現出我的名字和編號，背麵則是地府徽記。
意念一動，一個縮小版的光幕就在我眼前展開，和崔判官展示的一模一樣。
還挺高科技。
“下午的培訓，是業務實操基礎。”
崔判官眼神掃過我們，尤其在幾個看起來不太靈光的實習鬼差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由勾魂司經驗豐富的資深勾魂使，範無救，為大家講解。”
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被無聲推開。
一股比崔判官的嚴肅更冷的寒意彌漫進來。
一個身材高瘦、穿著黑色複古長袍、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卻異常鮮紅的男人，如同幽靈般滑了進來。
他手裏拿著一根更長、更凝實、泛著幽幽寒光的鎖鏈，眼神冷漠得像忘川河底萬古不化的冰。
黑無常，範無救。
這氣場，這造型，絕對沒跑。
“範大人。”崔判官點了點頭。
範無救隻是微微頷首，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我們，所有人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他開口，聲音又低又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我隻講一遍。記不住，死了活該。”
“第一課：亡魂基礎鑒別與應對。”他手一揮，光幕上出現各種亡魂的虛影，旁邊標注著特征和危險等級。
“普通新魂，渾噩，引導即可。執念魂，有未了心願，需先化解或滿足其合理部分。”
“怨靈，執念深化，帶有怨氣，需謹慎，實習鬼差禁止單獨處理。惡靈，危險，見之即上報，逃跑不丟人。”
“重點：如何應對‘釘子戶’亡魂，即拒絕接受死亡、拒絕離開死亡地或拒絕前往地府的亡魂。”
範無救的語氣毫無波瀾，彷彿在說怎麽處理一堆麻煩的檔案，“步驟一：亮明身份，出示令牌。”
“步驟二：宣讀《亡魂權利與義務告知書》（令牌可投影）。步驟三：傾聽其訴求（限時三分鍾）。”
“步驟四：判斷訴求合理性。合理且可快速實現的，酌情協助（需記錄報備）。不合理或無法實現的，進行勸導。勸導無效……”
他頓了頓，手腕一抖，那根幽黑的鎖鏈如同活物般竄出，在空中繃得筆直，發出“嗡”的輕鳴，一股令人魂體戰栗的寒意擴散開來。
“……強製執行。用你們的鎖鏈，捆了，拖走。注意，避開生人視線，可使用基礎障眼法（令牌內建法術模型，需消耗微量魂力）。”
下麵一片咽口水（如果鬼魂有口水的話）的聲音。
“第二課：基礎法術與應用。”範無救繼續道，這次展示的是幾個簡單的法術模型。
“‘顯形’與‘隱匿’，調節自身魂體在生者前的可見度，注意能耗。‘入夢’，低階許可權僅能進入執念深重或與你有任務關聯的生者淺層夢境，且需申請。”
“‘陰風陣陣’，製造小範圍低溫、異響，用於警示或營造氛圍，慎用，被投訴擾民扣功德點。”
他講解得非常快，而且隻展示一遍法術的能量運轉路徑。
我拚命用令牌的“錄影”功能記，感覺比當年學高數還吃力。
“最後，”範無救收起鎖鏈，冷漠的目光似乎在我們每個人臉上都停留了一瞬。
“記住，你們是鬼差，不是心理諮詢師，更不是許願神仙。效率、規矩、安全，是第一準則。不必要的同情心，隻會害了你，也害了亡魂。下課。”
他說完，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陰影般消失了，留下滿教室的實習鬼差在冷風中淩亂。
崔判官幹咳一聲：“範大人的話，雖然直白，但都是經驗之談。大家消化一下。下午是係統模擬操作和情景演練。現在，休息一炷香時間。”
會議室裏的氣氛這才稍緩。
我旁邊一個看起來文文弱弱、戴著眼鏡的年輕女鬼（哦，實習女鬼差）小聲對我說：“我的天，黑無常大人好嚇人…比恐怖片裏的嚇人多了。”
我深有同感地點點頭，這地府的職場壓力，看來不僅僅來自KPI。
剛想跟她交流一下令牌使用心得，我手腕上的黑色令牌忽然輕輕震動，表麵浮現出一行發光的字：
【新任務指派（實習級）】
任務編號：XS-20230410-001
執行人：實習鬼差 藍俊（導師：謝必安）
目標亡魂：王小磊（7歲，陽壽已盡）
地點：榕城市兒童醫院第三住院部407病房
狀態：新魂，執念輕微（初步判定為牽掛所飼養寵物）
任務要求：完成基礎接引，化解其微小執念，引導其前往最近的地府指引點。
任務獎勵：功德點 5點（基礎） 執念化解附加獎勵（視完成度）
限時：24小時（地府時）
備注：你的第一個任務，已同步你的導師謝必安。祝你好運（來自地府OS自動客服）。
看著這行字，我心跳（如果魂體有心跳的話）猛地漏了一拍。
來了。我的第一個任務。
一個…牽掛寵物的小男孩的鬼魂。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那根輕飄飄的實習版勾魂索，看了一眼那本厚重的《工作手冊》，又看了看令牌光幕上“王小磊”三個字。
“那個…”旁邊的眼鏡妹子湊過來，小聲問，“你也接到任務了？”
我點點頭，給她看了下任務編號。
“我也有一個，是幫一個老奶奶找她丟了的假牙…”她推了推眼鏡，一臉苦惱，“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我們相視苦笑，第一次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病相憐的“社畜”之情。
看來，地府的實習生活，從第一個看似簡單又有點無厘頭的任務，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