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藍俊，死於一場尷尬的見義勇為。
事情是這樣的：上週暴雨，路邊積水成了河。
我看見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站在沒膝的水裏哭，旁邊一輛電動車歪著，像是她媽媽的人正狼狽地撈掉進水裏的包。
我這個人，打小看不得別人倒黴，尤其看不得小孩哭。
“別怕！叔叔來救你！”我喊了一嗓子，氣勢如虹地衝了過去。
然後我就踩進了一個沒蓋的窨井。
冰冷、黑暗、以及“救…命…咕嘟嘟…”的聲音吞噬我之前，我最後聽到的是那小女孩帶著鼻涕泡的響亮回答：“媽媽，這個叔叔好像更需要救命……”
……
再睜開眼，我沒看見天堂的聖光，也沒瞧見牛頭馬麵。
眼前是一塊懸浮的、散發柔和白光的…顯示屏？
顯示屏上，宋體加粗的一行字，清晰得有點傷人：
“藍俊，男，28歲，陽壽終止。死因：見義勇為過程中因市政設施安全隱患導致的意外溺亡。判定：非正常死亡，陰德 7。地府人力資源部評估中……”
下麵還有個進度條，正在慢悠悠地往前爬，旁邊標注：【評估您生前的德行、技能與地府崗位匹配度……】
我懵了。
死了，但沒完全死？
而且，地府…有人力資源部？
還搞崗位匹配？
“讓一讓，讓一讓！新來的別堵在‘還陽路’口，那是給有複活指標的大佬走的！實習生走這邊，左邊，‘往生快速通道’右邊，‘地府新鬼接待處’，看清楚標牌！”
一個有點不耐煩但出奇年輕的聲音在我旁邊響起。
我扭頭，看見一個…呃，該怎麽形容？
穿著筆挺黑西裝、白襯衫，打著暗紅色領帶，手裏拿著一個發光的平板電腦，五官俊朗但眉眼間寫滿“今天KPI還沒完成”的年輕男人。
他胸口別著工牌：【地府勾魂司-無常部-高階勾魂使-謝必安（實習導師崗）】。
白無常？謝必安？
那個傳說中吐著長舌頭的…我偷偷往下瞄，嗯，皮鞋鋥亮，沒有影子，但也沒飄著。
“看什麽看？工牌是真的，我是謝必安，不過舌頭長那是藝術誇張，地府形象管理部三百年前就下文禁止了，影響整體職業化形象。”
他似乎習慣了我這種眼神，手指在平板上劃得飛快。
“藍俊是吧？評估結果出來了…嘖，陰德不錯，生平無大惡，還有點不值錢的正義感。最關鍵的是，你死之前是幹…新媒體運營的？會寫文案，會做資料，還會點基礎P圖？”
我愣愣地點頭。
謝必安眼睛亮了亮，那眼神，像極了我們公司HR在招聘會上逮到一個要價不高但技能對口的應屆生。
“行了，別去排隊喝湯了。最近地府推進數字化辦公和‘和諧地府’品牌形象建設，宣傳口缺人缺得厲害，但正式編製緊張。你，願不願意簽個實習合同，先幹著？”
“實習期有基本功德點工資，包住宿（單間，無窗），幹得好有轉正機會，幹滿一百年優秀實習鬼差，有機會優先獲得‘優秀亡靈’評定，影響來世投胎評分。”
我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死了，還要找工作？
還是實習？
一百年？
投胎還要評分？
“那個…白…謝導，我能問問，不簽會怎樣？”
“簡單。”謝必安頭也不抬，“去那邊‘渾噩靈’佇列排著，大概等三個月左右，會有同事引導你走完流程，喝湯，過忘川，根據你的陰德和業力評分分配下一世。”
“運氣好點，下輩子還能當人，運氣一般，可能就是花鳥魚蟲。不過最近輪回道堵塞，投胎畜生道的概率有點高，當人的名額…嗯，比較緊俏。”
我看著“渾噩靈”隊伍裏，那些目光呆滯、默默飄蕩的影子，打了個寒顫。
又看看謝必安身後，那隱約可見的、燈火通明、似乎還有幾棟高樓大廈輪廓的“現代化地府”…
“實習…主要幹什麽？有…五險一金嗎？”
“地府標準《實習鬼差勞動合同》，”謝必安把平板轉向我，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條款…..
“實習期主要負責輔助正式鬼差進行基礎性工作，包括但不限於亡魂初步接引、執念資訊登記、地府宣傳文案撰寫、‘鬼友圈’運營維護、以及上級交辦的其他任務。”
“福利方麵，地府提供‘陰德保障’（類似養老保險）、‘魂體健康險’（保證你在捱揍時不會魂飛魄散）、‘年度功德點獎金’。”
“工作製是…嗯，地府提倡彈性工作，但任務來了你得彈性上班。原則上做五休二，但忙起來…你懂的。”
這味兒太衝了。
衝得我死後的魂體都感到一陣熟悉的窒息。
這不就是換了個陰間的皮，核心還是那個該死的、無處不在的職場嗎！
謝必安似乎看穿了我的腹誹，挑了挑眉：“別這表情。在地府幹，至少有兩個好處。第一，你算體製內（臨時工也算沾邊），穩定，不會二次死亡（除非作大死）。”
“第二，你能以另一種形式‘活著’，見識真正的人生百態，甚至…有機會彌補一些遺憾，別人的，或者…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遺憾？”我下意識地問。
他卻賣了個關子：“簽了合同，通過培訓，你自然會知道。怎麽樣，藍俊先生？地府HR的offer，接不接？”
我看看那漫長麻木的等待隊伍，又看看眼前這個雖然一臉職場倦怠但好歹眼裏有光的“高階HR”，想想自己那還沒來得及實現的升職加薪、還沒看完的漫畫連載、以及救人沒救成反栽進窨井的憋屈…
幹了！
在哪打工不是打？
至少這裏，聽起來挺刺激。
“我簽！”
謝必安打了個響指，一份泛著微光的古樸卷軸和一支羽毛筆出現在我麵前。
“用魂力簽，想著你的名字就行。注意看條款，特別是保密協議和業績考覈標準。”
我凝神“看”向卷軸，上麵的文字彷彿直接印入意識：
地府實習鬼差勞動合同（第114514版）
甲方：幽冥地府人力資源管理部
乙方：藍俊（魂體編號：202X0409-114）
實習崗位：實習鬼差（宣傳與執念化解輔助方向）
實習期限：自簽約日起，至實習表現評估合格或乙方主動申請解除合同止。
工作職責：（詳見附件一《地府實習鬼差工作手冊》）
業績考覈：基於任務完成度、亡魂滿意度、陰德獲取效率及上級評價進行月度、季度、年度考覈，連續兩次考覈不通過者，解除合同，進入常規輪迴流程。
特別注意：嚴禁向生者透露地府機密及自身身份，嚴禁利用職務之便幹擾陰陽秩序，嚴禁收受亡魂或生者任何形式賄賂（香火錢需按規定上繳兌換功德點）。
違者視情節輕重，處以扣罰功德、延長實習期、消除記憶打入畜生道，乃至魂飛魄散之處罰。
…
密密麻麻，足有上百條。
我感覺死後的太陽穴都在跳。
但箭在弦上。
我集中精神，想象著“藍俊”兩個字，那支羽毛筆自動飛舞，在卷軸末尾簽下了我的名字。
筆落，卷軸化作兩道流光，一道沒入我的眉心，一道飛向謝必安的平板。
“好了，合同生效，靈魂繫結。”謝必安收起平板，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可以稱之為“笑容”的表情，雖然看起來更像完成了本月招聘指標。
“歡迎加入地府，實習鬼差藍俊。我是你實習期的臨時導師兼搭檔，謝必安。以後叫我七哥或者謝導都行。”
“現在，跟我去領裝備，然後去你的宿舍。明天上午九點，忘川路444號，地府第三新鬼差培訓中心，別遲到——遲到扣功德點。”
他轉身，走向那片燈火通明，邊走邊嘀咕：“又搞定一個指標…這個月招聘任務算是完成了，可以稍微喘口氣…該死，晚上還得寫季度述職報告…”
我跟在他身後，踩在一條散發著微弱熒光、疑似用某種發光礦石鋪就的“路”上。
看著遠處高聳的、掛著“幽冥廉政”、“高效輪回”霓虹燈牌的辦公大樓，以及空中偶爾飛過的、騎著…掃帚？還是飛行法器？的匆匆身影，心情無比複雜。
我，藍俊，前新媒體社畜，現地府實習鬼差。
所以，死後的生活，就是從一個人間職場，跳到了另一個地府職場？
我的地府實習日記，看來註定要從對KPI的深深憂慮開始寫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