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庚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急促的、令人心悸的震動,而是舒緩的預設鈴聲,在寂靜的、落滿灰塵的房間裏突兀地響起,一聲接一聲,鍥而不捨。陽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斑,無數灰塵在那道光柱裏上下飛舞。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漬看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龍江市。他租的小公寓。他回來了。
後背和右臂的疼痛依舊清晰,但比前幾天緩和了一些。喉嚨幹得冒煙。他動了動,想坐起來,牽扯到傷口,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手機還在響。他摸到枕頭邊,拿起那部黑色的鴨梨17 Pro Max。螢幕上跳動著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但那個號碼的格式和尾號,讓他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了一大半。
是周海在C省用的那個臨時號碼。
陳嘉庚的心髒猛地一跳,手指有些僵硬地劃過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喂?”他的聲音嘶啞幹澀,帶著剛睡醒的模糊。
“醒了?”電話那頭傳來周海的聲音。比幾天前聽起來似乎有力了一些,但依舊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以及長途通訊特有的輕微失真。背景很安靜,不像在醫院,也不像在嘈雜的地方。
“……海哥。”陳嘉庚撐著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你……怎麽樣?”
“死不了。”周海的回答簡短直接,聽不出情緒,“奉陽市最好的外科大夫,手藝還行,腸子接回去了,縫了十七針。暫時還得躺著。”
陳嘉庚鬆了口氣。能打電話,能這麽說話,說明情況確實穩定了。“阿軒呢?”
“還在ICU,沒醒。但生命體征平穩了。”周海頓了一下,語氣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醫生說,就算醒了,下半輩子可能也得坐輪椅。脊椎神經受損,恢複希望不大。”
陳嘉庚沉默。曾梓軒……那個總是對他呲牙咧嘴、卻又會在周海看不見的地方偷偷放水的少年,可能永遠站不起來了。他心裏像被塞進了一塊冰,又冷又沉。
“冠宇和呂子豪,”周海繼續道,聲音恢複了平靜,“找到了。受了點輕傷,躲在山裏一個獵戶家裏,昨天剛聯係上。人沒事。”
又一個好訊息。陳嘉庚心裏那塊冰融化了一些。“那……聶世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周海的聲音傳來,比剛才更低,更冷,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他跑了。奉陽待不下去了,帶著核心手下和一部分錢,鑽山裏去了,可能想從別的路子出境。我的人還在找,但他經營多年,那條線上蛇鼠一窩,沒那麽容易。”
陳嘉庚的心又提了起來。聶世偉沒死,還跑了。這意味著危險沒有解除,隻是暫時潛伏。周海和他,甚至遠在龍江的慕蓉雪,都還在威脅的陰影之下。
“不過,”周海話鋒一轉,語氣裏聽不出是慶幸還是別的什麽,“那批貨和錢,他也沒全拿走。混戰的時候丟了一部分,被我的人截下來一些。算下來,損失不算太大,至少本錢保住了。”
陳嘉庚不知道那“不算太大”的損失具體是多少,但能讓周海這麽說,絕對不是小數目。三個億的生意,哪怕隻保住本錢,也是天文數字。
“這次,”周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一絲很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算是肯定?“你表現不錯。”
陳嘉庚愣了一下。表現不錯?指他背著周海逃命?指他在聶世偉腳下選了“二”?還是指他活著回到了龍江?
“沒死,沒殘,沒把我供出來,還知道回去。”周海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淡淡地補充,“對於一個第一次經曆這種場麵、還受了重傷的十八歲小子來說,可以了。”
這大概是陳嘉庚認識周海以來,從他嘴裏聽到的最接近“表揚”的話。沒有溫度,沒有感情,隻是冰冷的評估。但不知為何,陳嘉庚心裏卻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感覺。不是高興,不是驕傲,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帶著血腥味的……認可。他通過了考驗,用半條命,換來了周海這句“可以了”。
“卡號沒變吧?”周海忽然問。
“沒。”陳嘉庚下意識回答。他以前那張用來收傭金的銀行卡,一直沒丟。
“嗯。”周海應了一聲,“給你打了一百萬。零花錢,拿著用。買點營養品,把傷養好。龍江那邊,暫時沒事,聶世偉的手伸不了那麽長,至少現在伸不過去。你安心上學,等我訊息。”
一百萬。零花錢。
陳嘉庚握著手機,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知道周海大方,也知道這次交易涉及金額巨大,但他沒想到,周海會直接給他一百萬。這已經不是“傭金”或者“獎勵”的範疇了。這更像是一種……投資?或者說,是一種更緊密的繫結?
“海哥,這太多了,我……”
“給你就拿著。”周海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的命,不止這個價。更何況,”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疲憊,“接下來一段時間,我恐怕顧不上你。奉陽這邊一堆爛攤子,聶世偉要處理,阿軒要安排,冠宇和呂子豪那邊也得看著。你自己在龍江,手裏有錢,方便做事,也安全點。”
陳嘉庚聽懂了。這一百萬,是安家費,也是“封口費”和“安撫費”,更是讓他暫時獨立行動的“啟動資金”。周海在用錢,把他暫時“放養”,但同時也用這筆钜款,將他更深地綁在自己的船上。
“我知道了,海哥。”陳嘉庚低聲說,“你……小心。”
“嗯。”周海應了一聲,沒再多說,“掛了。有事,用這個號碼聯係。平時沒事別打。”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傳來。
陳嘉庚還舉著手機,靠在牆上,看著窗外那片被灰塵模糊的陽光。一百萬。卡裏突然多了一百萬。加上之前剩的,還有周海之前零零總總給的,他現在能動用的現金,接近一百二十萬。
一百二十萬。在1999年初的龍江市,這是一筆普通人工作一輩子都難以企及的钜款。
心髒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興奮,而是一種混合了巨大衝擊、不真實感和某種驟然膨脹的野心的複雜悸動。就在幾分鍾前,他還躺在這個冰冷、簡陋、布滿灰塵的出租屋裏,渾身傷痛,前途未卜。現在,他口袋裏揣著一把槍,卡裏躺著一百二十萬。
這筆錢能做什麽?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火一樣瞬間燎原。他首先想到的,是買房。
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不用再租這種隨時可能被房東趕走、充斥著別人生活痕跡的破房子。一個安全的、私密的、完全由他掌控的空間。可以把槍藏好,可以把來路不明的錢放好,可以安心養傷,不用擔心半夜被人破門而入。
然後,幾乎是同時,另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他——給慕蓉雪也買一套。
買在她對麵。或者,幹脆就買對門。
這樣,他就能天天看見她。早上出門上學能看見,晚上放學回家能看見。可以“順路”送她,可以“偶然”遇見。可以保護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可以給她一個真正的、安全的、幹淨溫暖的家,不用再擠在那破舊的筒子樓裏,不用再擔心債主上門,不用再讓她媽媽在陰冷潮濕的房間裏養病。
這個念頭帶著無與倫比的誘惑力,瞬間攫住了他全部心神。給她一個家。用這些沾著血的錢,給她築一個安全的巢。這想法瘋狂,荒謬,甚至帶著一種自我救贖般的悲壯和偏執。但他不管。他想要。他需要。這似乎成了他此刻混亂黑暗世界裏,唯一清晰、唯一熾熱、唯一能抓住的光亮和目標。
他猛地掀開被子,不顧後背和手臂的疼痛,掙紮著下床。因為動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牆壁才站穩。喘了幾口氣,他走到那個落滿灰塵的、充當書桌的老舊寫字台前,拉開抽屜。裏麵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還有幾張以前留下的房產廣告傳單。他記得龍江市新區那邊,好像在開發一些新的住宅小區,叫什麽“錦繡花園”?
他胡亂翻找著,終於找到一張皺巴巴的彩色傳單。上麵印著高樓和綠化的效果圖,寫著“錦繡花園,品質生活新標杆”。位置在新區,離實驗中學不算太遠,有公交車直達。看介紹,是新建的電梯房,戶型方正,看起來比他現在住的老破小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就是它了。
陳嘉庚抓起那件昨天穿回來的、還沒來得及洗的黑色羽絨服套上,把吊著繃帶的右臂小心地穿進去。然後揣上手機、鑰匙和那張存有一百二十萬的銀行卡,拉開門,走了出去。
冬日上午的陽光有些蒼白,但照在身上總算有了點暖意。陳嘉庚在小區門口攔了輛計程車,報出傳單上的地址。
“錦繡花園?小哥去看房啊?”司機是個話多的中年人,從後視鏡裏打量他,“那可是新區現在最火的小區,貴著呢!你一個人去?”
“嗯,看看。”陳嘉庚簡短地回答,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道。龍江市的變化似乎不大,但在他離開的這一個多月裏,好像又多了幾塊陌生的廣告牌,開了幾家新的店鋪。城市在按部就班地運轉,彷彿從未發生過邊境小鎮的槍戰和逃亡。
車子開了二十多分鍾,駛入一片相對空曠、但明顯是新建成的區域。道路寬敞平整,兩旁是整齊的行道樹和綠化帶,遠處矗立著幾棟嶄新的、貼著米色或淺灰色瓷磚的高層住宅樓,在陽光下反射著光。這就是錦繡花園了。
售樓處是一棟獨立的、裝修得光鮮亮麗的二層小樓,巨大的玻璃幕牆,門口停著幾輛不錯的車。陳嘉庚付了車費,推門進去。
裏麵暖氣開得很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薰味。幾個穿著合體職業套裝的售樓小姐正坐在接待區的沙發上,有的在翻看資料,有的在低聲交談。看到陳嘉庚進來——一個穿著廉價黑羽絨服、手臂吊著繃帶、臉色蒼白、看起來頂多是個高中生的少年——幾道目光掃了過來,隨即又移開,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和敷衍。沒人起身。
陳嘉庚習慣了這種目光。他徑自走到巨大的沙盤模型前,看著那一棟棟微縮的樓房。沙盤做得精緻,綠化、道路、甚至小區裏的兒童遊樂設施都一清二楚。他的目光很快鎖定在靠裏麵一棟、位置相對安靜、樓間距也寬的樓。
“先生,看房嗎?”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還算客氣,但沒什麽熱情。
陳嘉庚轉過頭,看到一個二十五六歲、穿著黑色套裙、化著淡妝的售樓小姐走了過來,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但眼神裏的審視和懷疑很明顯。大概是看他站了有一會兒,沒人理,出於最基本的職業要求過來問一句。
“嗯。”陳嘉庚點頭,指著沙盤上那棟樓,“這棟,還有房嗎?”
售樓小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眼裏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容加深了些,但依舊帶著敷衍:“這棟啊,有的。不過先生,這是我們小區的樓王位置,最好的戶型,價格……可能不太適合學生。要不我帶您看看旁邊這幾棟?有那種小戶型,一室一廳的,總價低一些……”
“就要這棟。”陳嘉庚打斷她,聲音平靜,“你們最大的戶型是多少平?”
售樓小姐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他幾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開玩笑”或者“不懂行”的痕跡,但陳嘉庚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有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與這明亮溫暖的售樓處格格不入的冷寂。
“最大的……是兩百平的,四室兩廳兩衛,南北通透,雙陽台。”售樓小姐的語氣謹慎了些,“不過這個戶型我們隻剩頂樓和次頂樓了,而且……是兩套對門。之前一個老闆想買來打通做複式,後來資金出問題沒買成。所以這兩套是繫結銷售的,不單賣。價格也……”
“對門?”陳嘉庚眼睛一亮,心髒猛地一跳。兩套對門?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嗎?
“對,18樓,1801和1802,對門。”售樓小姐點頭,心裏已經斷定這少年隻是隨口問問,或者根本不明白“兩套對門”“兩百平”“繫結銷售”意味著什麽。她看了一眼陳嘉庚吊著的胳膊和蒼白的臉,補充道,“而且這個價格,真的不適合……”
“多少錢?”陳嘉庚再次打斷她。
“……”售樓小姐被他平靜卻執著的態度弄得有點無奈,但還是報出了價格,“單價是七千五一平,一套兩百萬,兩套就是四百萬。繫結銷售,一次性付款的話……可以稍微有點優惠,但也要三百九十萬左右。這還不算稅費和……”
“我買。”陳嘉庚說。
“什麽?”售樓小姐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我買。那兩套對門,1801和1802。”陳嘉庚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重複,然後從羽絨服內側的口袋裏,掏出了那張銀行卡,遞了過去。“全款。現在就能簽合同嗎?”
售樓小姐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滾圓,看著陳嘉庚,又看看他手裏那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銀行卡,整個人都懵了。三百九十萬?全款?一個看起來像高中生、還受了傷的少年?這……這怎麽可能?!
她的驚愕和不敢置信,終於引來了其他幾個售樓小姐的注意。她們紛紛看了過來,交頭接耳,目光在陳嘉庚和他手裏的銀行卡之間來回逡巡。
“先、先生,您……您確定?”售樓小姐的聲音都變了調,結結巴巴地問,“這……這可不是開玩笑,三百九十萬,全款……”
“我確定。”陳嘉庚的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但眼神裏透出的那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讓售樓小姐心裏最後一絲懷疑也動搖了。她見過各種客戶,有錢的,裝有錢的,猶豫的,爽快的……但像眼前這個少年一樣,平靜地、像在菜市場買白菜一樣說出“我買,全款”的,絕無僅有。而且,他眼裏沒有暴發戶的炫耀,沒有年輕人的衝動,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孤注一擲的……篤定。
“好……好的!您稍等!我……我去拿合同!還有,叫我們經理過來!”售樓小姐反應過來,瞬間換上了最熱情、最恭敬的笑容,雙手接過那張銀行卡,彷彿接過什麽聖物,然後小跑著朝後麵的辦公室衝去,連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都透著興奮。
很快,一個穿著西裝、看起來是經理模樣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來,後麵跟著那個激動得臉頰發紅的售樓小姐。經理顯然已經聽說了情況,他走到陳嘉庚麵前,臉上帶著更加專業和謹慎的笑容,伸出手:“先生您好,我是這裏的銷售經理,姓王。聽說您看中了我們18樓那兩套對門?”
“嗯。”陳嘉庚沒握手,隻是點了點頭。
王經理也不尷尬,收回手,態度更加客氣:“陳先生是吧?小劉(指那個售樓小姐)跟我說了。這兩套房子確實是我們這裏最好的房源,無論是位置、戶型、景觀都是一流的。您眼光真好。不過這個價格和繫結銷售的條件……”
“我說了,我買。全款。”陳嘉庚不想聽他廢話,直接拿出銀行卡,“能辦就辦,不能辦我換一家。”
“能辦!當然能辦!”王經理連忙點頭,心裏最後一絲疑慮也打消了。這少年說話做事幹脆得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而且那種隱隱散發出的、不容置疑的氣場,讓他不敢怠慢。“小劉,快,去拿正式的購房合同!還有,給陳先生倒杯熱茶!陳先生,這邊請,我們到VIP室詳談,坐下慢慢說。”
陳嘉庚被請進了寬敞安靜的VIP室,真皮沙發,實木茶幾,還真的有人端上了熱茶。王經理親自拿著合同和計算器,一項項給他解釋。總價三百九十萬,一次性付款可以享受98折優惠,折後三百八十二萬兩千。另外還有契稅、維修基金、權證費等等雜費,加起來大概十多萬。
“裝修呢?”陳嘉庚問,“你們有合作的裝修公司嗎?兩套一起裝,簡單實用,材料要用好的,環保的。大概多少錢?”
王經理心裏又是一驚,兩套一起裝?這是真要住對門啊?他快速估算了一下:“如果隻是基礎硬裝,加上廚衛和必要的定製櫃體,用中等偏上的材料,兩套兩百平的房子,全包的話……大概在四五十萬左右。如果要求高一些,那可能……”
“就按你說的,中等偏上,環保。五十萬預算。”陳嘉庚拍板,“你找靠譜的公司,盡快出方案和報價,我滿意就直接簽。我要盡快能住進去。”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王經理拍著胸脯保證,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是中了彩票。這一單,抵得上他們大半年的業績了!“那……陳先生,我們現在簽購房合同?您是全款,付款後我們立刻就可以為您辦理網簽和後續手續,大概一週左右就能拿到鑰匙。裝修那邊,我馬上聯係,最快明天就能讓設計師跟您溝通方案!”
“簽吧。”陳嘉庚點頭。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簽合同,刷卡。當POS機吐出那張長長的、寫著“¥3,822,000.00”的消費憑條時,站在旁邊的售樓小姐小劉和經理王,手都有些發抖。而陳嘉庚,隻是平靜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百八十二萬兩千,就這麽花出去了。卡裏的餘額瞬間縮水一大半。
但他心裏沒有任何心疼的感覺,隻有一種滾燙的、近乎灼熱的充實感和期待。他又刷了十萬,作為後續稅費和雜費的預存。裝修的五十萬,等方案出來再付。
走出售樓處時,已經是下午。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嶄新的樓宇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王經理和小劉一直把他送到門口,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反複保證會以最快速度辦好一切,並約好了第二天上午帶裝修公司的人去房子實地測量。
陳嘉庚攔了輛計程車,回他那個租來的、冰冷的“家”。坐在車上,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景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那張已經輕了很多的銀行卡,和那把冰冷的格洛克手槍。
三百多萬,換來兩套對門的、兩百平的大房子。在龍江市最好的新區。其中一套,將屬於慕蓉雪。
他會把1801留給自己。1802,裝修成她應該會喜歡的樣子——幹淨的,明亮的,溫暖的。要有大大的陽台,讓她媽媽能曬太陽。要有安靜的書房,讓她能安心學習。廚房要寬敞,因為她可能會自己做飯。浴室要有浴缸,她應該會喜歡泡澡放鬆……
他甚至開始想象,開學後,他“偶然”在小區裏碰到她,然後“驚訝”地發現兩人住在對門。他可以“順理成章”地照顧她,保護她,卻又不會讓她覺得被冒犯,因為他隻是“鄰居”。
這個計劃瘋狂,漏洞百出,一旦被她察覺真相可能就是萬劫不複。但他不管。他現在有錢,有周海暫時無暇顧及的“自由”,他隻想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把他黑暗世界裏唯一的光亮,牢牢地圈進自己觸手可及的範圍。用一座用沾血的錢堆砌起來的、華麗的牢籠。
回到那個冰冷破舊的出租屋,陳嘉庚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後背的傷口因為一天的奔波而疼痛加劇,右臂也隱隱作痛。但他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極其罕見的、真實的、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心滿意足的笑容。
他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看著“慕蓉雪”那個名字。他想打電話告訴她,想現在就帶她去看那個未來的“家”。但他忍住了。不能急,要慢慢來,要“自然”。
他又點開簡訊,找到“蘇清寒”的號碼。猶豫了一下,發了一條:“我回龍江了。傷好多了。謝謝。”
幾乎是在簡訊傳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機就震動了一下。蘇清寒回複得極快:“那就好!你一定要注意休息!按時換藥!開學見!(。・ω・。)”
後麵還跟了個笨拙的顏文字。陳嘉庚看著那個符號,彷彿能看到螢幕那頭,女孩紅著臉、認真打字的樣子。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但很快又斂去。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漬。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但他心裏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的期待填滿。
房子買了。家,似乎有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接下來,就是等待。等待交房,等待裝修,等待開學,等待……把那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的女孩,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帶進他用金錢和秘密構築的、嶄新的世界裏。
夜色漸濃,城市的霓虹再次亮起。在這個普通的冬夜,十八歲的陳嘉庚,在他簡陋的出租屋裏,懷著無人知曉的巨大秘密和熾熱野心,沉沉睡去。夢裏,似乎有陽光灑滿嶄新的房間,和對門傳來的、輕柔的翻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