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爆竹聲零星地在遠處炸響,帶著一種隔世的疏離感。陳嘉庚靠在電競酒店冰涼的牆壁上,手裏握著那部嶄新的鴨梨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蒼白消瘦的臉,和那雙深潭般、映不出半點節日喜氣的眼睛。
他點開通話記錄,隻有一個孤零零的、被反複背誦過的號碼。指尖懸在綠色的撥號鍵上方,猶豫了很久。該說什麽?新年快樂?我還沒死?我在一個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渾身是傷,口袋裏揣著槍和沾血的錢?
最終,他還是按了下去。聽筒裏傳來漫長的等待音,每一聲都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窗外又一聲爆竹炸開,讓他不自覺地縮了一下肩膀。
“喂?”電話接通了,慕蓉雪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澈,平靜,帶著一點輕微的電流雜音,卻像一道清冽的月光,瞬間穿透了這間汙濁房間的黑暗,也刺破了他心上那層用冰冷和麻木築起的厚繭。
陳嘉庚喉嚨發緊,清了清嗓子,才用盡可能平穩、但依舊掩飾不住嘶啞疲憊的聲音開口:“……新年快樂,慕蓉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然後是她同樣輕輕的回應:“新年快樂,陳嘉庚。”
她的聲音裏聽不出太多情緒,沒有驚喜,沒有埋怨,隻是很平靜的問候。但陳嘉庚知道,她就是這樣。她的世界裏沒有那麽多波瀾壯闊,隻有細水長流的堅韌和安靜承受。
“對不起,”他聽到自己繼續說,聲音不自覺地又低啞了一些,“我手機壞了,現在才給你打電話。”
“沒事。”慕蓉雪的回答依舊簡短,但停頓了一下,她似乎微微吸了口氣,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探詢,“你……最近還好嗎?快開學了。”
開學。這兩個字像兩根針,輕輕紮了陳嘉庚一下。那個正常的、充滿油墨書香和陽光味道的世界,那個有她在窗邊安靜讀書的世界,此刻離他如此遙遠,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還好。”他含糊地應道,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機冰冷的金屬邊框,“家裏有點事,處理完了就回去。你……你和爺爺奶奶,還有你媽媽,過年還好嗎?”
“嗯,挺好的。”慕蓉雪的聲音柔和了一些,“爺爺奶奶做了幾個菜,媽媽精神也好了一點。就是……”她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就是那件裙子,我還沒機會穿。家裏……有點冷。”
陳嘉庚的眼前彷彿出現了畫麵——簡陋但整潔的小屋裏,祖孫三人圍坐在小桌前,菜色簡單卻熱氣騰騰。她穿著洗舊的棉襖,臉頰或許被爐火映得微紅,淺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潤。而他那件價值不菲的淺藍色連衣裙,被她小心地收在櫃子裏,等待著某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溫暖的、適合穿裙子的日子。
一股強烈的酸澀和無力感湧上心頭。他想給她更好的,想讓她不必在寒冷的冬天還惦記著一條單薄的裙子,想讓她能像所有同齡女孩一樣,在陽光下無憂無慮地笑。可他給她的,除了那點帶著血汙的錢和一件不合時宜的禮物,還有什麽?甚至連此刻這通平安的電話,都建立在謊言和隱瞞之上。
“等春天,暖和了再穿。”他聽到自己幹澀地說,“很好看,你穿一定很好看。”
“……嗯。”慕蓉雪低低地應了一聲,電話裏傳來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布料摩擦聲,好像她在輕輕點頭,或者無意識地摸了摸什麽。“你……”她又開口,聲音裏多了點猶豫,“你什麽時候回來?開學報到是正月十六。”
正月十六。還有十幾天。十幾天,夠他養好傷,夠他處理完C省的爛攤子,夠他……回到那個看似平靜的校園,繼續扮演那個沉默寡言的優等生陳嘉庚嗎?
“我盡量。”他沒有給出確切的承諾,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前方等著他的是什麽。“開學見。”
“好,開學見。”慕蓉雪的聲音裏似乎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放鬆,“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陳嘉庚說,手指收緊了,“早點休息,慕蓉雪。”
“晚安,陳嘉庚。”
電話結束通話了。忙音嘟嘟地響著,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陳嘉庚還舉著手機,維持著那個姿勢,直到手臂發酸,才慢慢放下。螢幕上顯示的通話時間:4分27秒。短暫得像一個易碎的夢。
窗外的爆竹聲又響了幾聲,隨即徹底沉寂下去。午夜的鍾聲似乎早已敲過,新的一年,在血腥、謊言和遙遠的牽掛中,悄然到來。
他把手機扔在一旁,倒在硬邦邦的床上,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天花板。後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右臂的夾板硌得難受。但腦子裏反複回響的,卻是慕蓉雪最後那句輕柔的“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他的世界,早已與“安全”無緣。
清晨的奉陽長途汽車站,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晨霧裏,空氣清冷刺骨。年關剛過,車站裏人不多,透著一種節後特有的冷清和倦怠。陳嘉庚裹著一件在車站附近小店買的、廉價的黑色羽絨服,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和脖子上的淤青。右臂吊在胸前,藏在寬大的袖子裏。他站在第三候車室外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背靠著冰涼斑駁的瓷磚牆,目光低垂,看著地麵,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羽絨服內側的口袋裏,那把格洛克17緊貼著肋骨,冰涼的金屬觸感時刻提醒著他的處境。另一個口袋裏,是那部新手機和剩餘的幾千塊錢。蘇清寒的號碼存在通訊錄的第一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候車室裏的廣播用含糊不清的方言播報著車次。偶爾有拎著大包小裹、睡眼惺忪的旅客匆匆走過,帶起一陣冷風。
就在陳嘉庚開始懷疑蘇清寒是否會準時出現,或者昨天的一切隻是他失血過多產生的幻覺時,一個纖細的身影,拖著一個不大的淺灰色行李箱,有些遲疑地出現在了候車室門口。
是蘇清寒。
她今天沒穿白大褂,換了一件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帽子邊緣有一圈柔軟的絨毛,襯得她那張小巧精緻的臉越發白皙。深棕色的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發尾帶著自然的微卷。她似乎有些冷,鼻尖和臉頰都凍得微微泛紅,手裏緊緊攥著車票,淺棕色的眼睛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在稀疏的人群中搜尋著。
當她的目光終於捕捉到角落裏的陳嘉庚時,那雙漂亮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像清晨霧靄中忽然透出的一縷陽光。但隨即,那光芒又被熟悉的羞怯所取代。她抿了抿嘴唇,拖著行李箱,快步走了過來,在他麵前停下。
距離拉近,陳嘉庚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幹淨的、混合著洗衣液和淡淡體香的清新味道,與車站渾濁的空氣格格不入。她微微仰著頭看他,長長的睫毛因為緊張而輕輕顫動,臉頰的紅暈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羞的。
“你……你好。”她小聲地、靦腆地打了招呼,聲音細細的,像小貓的爪子輕輕撓了一下。
陳嘉庚看著她。褪去了那身不合身的白大褂,她看起來更像個普通的、漂亮得過分的女學生,隻是氣質裏那股強裝鎮定下的羞怯依舊明顯。他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麽,隻是簡短地吐出兩個字:“走吧。”
“嗯!”蘇清寒立刻點頭,像是得到了指令,乖巧地跟在他身邊,兩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朝著檢票口走去。
陳嘉庚用左手拎著自己那個幾乎空癟的揹包,蘇清寒拖著她的小箱子。檢票,上車。他們買的是長途臥鋪火車票,豪華雙人間——這是蘇清寒堅持的,用她的話說是“安靜,方便照顧你的傷”。陳嘉庚沒反對,他確實需要休息,也需要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來處理可能的突發狀況。
包廂不大,但還算幹淨整潔。兩張相對的上鋪,有小小的床頭燈和充電口,門可以從裏麵反鎖。窗戶掛著深色的簾子。火車緩緩啟動,窗外的站台、城市、然後是荒涼的田野和光禿禿的山嶺,開始以一種恒定而催眠的速度向後倒退。
兩人安頓下來。蘇清寒把箱子塞到床下,然後有些侷促地坐在對麵的下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羽絨服的拉鏈頭,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裏,隻好盯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單調景色。陳嘉庚則靠在自己的鋪位上,閉上眼睛假寐。右臂的疼痛和連日的疲憊讓他很快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狀態。
車廂裏很安靜,隻有車輪碾壓鐵軌發出的、有節奏的“哐當哐當”聲。時間在昏睡和清醒的間隙裏緩慢流淌。蘇清寒偶爾會偷偷看他一眼,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緊蹙的眉頭,淺棕色的眼睛裏就會閃過一絲擔憂。她會輕手輕腳地起身,從隨身的小包裏拿出水杯,倒一點熱水,又或者拿出一個洗幹淨的蘋果,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旁邊的小桌板上。動作很輕,生怕吵醒他。
陳嘉庚其實沒完全睡著,他能感覺到她的動作。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帶著笨拙善意的照顧,讓他心裏某個冰冷堅硬的角落,似乎又被那柔軟的羽毛輕輕搔了一下。很奇怪的感覺。和慕蓉雪那種清冷的、帶著距離感的關心不同,蘇清寒的關心是直接的、羞澀的、甚至有點小心翼翼的討好,卻同樣純粹。
中途,火車在一個大站停靠了二十分鍾。上下車的人流讓原本安靜的車廂走廊嘈雜起來。蘇清寒似乎想下去透透氣,買點東西,但看了看“睡著”的陳嘉庚,又猶豫地坐了回去。
就在這時,外麵走廊裏突然傳來一聲女人淒厲的尖叫:“孩子!我的孩子!搶孩子了!救命啊!!!”
緊接著是男人的怒罵、奔跑的腳步聲、東西被撞倒的嘈雜聲和孩子的哭喊聲混雜在一起,瞬間打破了車廂的平靜!
陳嘉庚猛地睜開了眼睛,眼神裏的疲憊瞬間被警惕取代。他撐著坐起身,側耳傾聽。蘇清寒也嚇得站了起來,臉色發白,不知所措地看向門口,又看向陳嘉庚。
“待在屋裏,鎖好門。”陳嘉庚低聲快速地說,同時用左手掀開被子,忍著右臂的疼痛,準備下床。他的第一反應是聶世偉的人追來了?但隨即覺得不像,聶世偉不至於用這麽低效且惹眼的方式在火車上動手。
“你……你別去!”蘇清寒急得脫口而出,淺棕色的眼睛裏滿是驚慌,“你的手……”
“沒事。”陳嘉庚已經拉開了包廂門。走廊裏一片混亂,旅客們驚慌地探出頭張望,乘務員焦急的呼喊聲從另一頭傳來。他看到一個穿著髒舊棉襖、神色慌張的精瘦男人,懷裏抱著一個哭得撕心裂肺的、約莫兩三歲的小男孩,正拚命朝著車廂連線處跑去,一個頭發散亂、哭喊著的年輕女人跌跌撞撞地在後麵追,卻被擁擠的人群擋住。
是人販子。火車停靠大站,趁著上下車人多混亂下手。
陳嘉庚眼神一冷。若是以前,他或許會權衡利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此刻,或許是連日壓抑的戾氣需要發泄,或許是那孩子的哭聲觸動了他心底某根弦,又或許……隻是本能。
他沒有猶豫,左手撐著門框,忍著右臂的劇痛,腳下一蹬,像一道黑色的影子,瞬間擠開慌亂的人群,朝著那人販子追了過去!他的速度極快,動作帶著一種受過訓練的精準和狠厲,即使右臂無法用力,單憑左手的格擋和腿法,也迅速清開了擋路的人。
“讓開!”
那人販子已經衝到了車廂連線處,眼看就要竄到下一個車廂或者跳車。陳嘉庚眼神一厲,在距離還有兩三米時,左腳猛地蹬地,身體淩空躍起,右腿如同鞭子般抽出,一記淩厲的側踢,狠狠踹在人販子的後腰上!
“砰!”
“啊——!”人販子慘叫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懷裏的孩子也脫手飛了出去!
陳嘉庚落地,一個踉蹌,右臂的傷讓他差點沒站穩。但他看都沒看倒地呻吟的人販子,左手閃電般探出,在那孩子摔在地上之前,穩穩地將他接住,抱在懷裏。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小臉憋得通紅。
這時,乘警和孩子的母親也終於擠了過來。母親發瘋似的撲上來,一把搶過孩子,緊緊抱住,哭得幾乎暈厥。乘警則迅速控製住了地上的人販子。
陳嘉庚退到一邊,靠著冰涼的廂壁,微微喘息。右臂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疼,剛才那一腳牽扯到了傷口,他能感覺到又有溫熱的液體滲出,浸濕了繃帶。額頭也冒出了冷汗。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議論和掌聲,有人對他指指點點,目光裏充滿了敬佩和後怕。乘警也走過來,想要詢問他的情況和姓名,表示感謝。
陳嘉庚擺了擺手,什麽也沒說,低著頭,忍著痛,快步朝著自己的包廂走去。他不想暴露任何資訊,不想被關注。
拉開包廂門,蘇清寒還站在原地,臉色蒼白,看到他進來,淺棕色的眼睛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她幾步衝到他麵前,想碰他又不敢碰,隻是焦急地上下看著他:“你……你流血了!傷口是不是裂開了?快坐下,我看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是嚇的,也是急的。不由分說地把他按坐在鋪位上,然後手忙腳亂地去翻她的小箱子,拿出簡易的醫藥包——她竟然隨身帶著這個。
陳嘉庚看著她慌亂但堅持的樣子,心裏那點因為動手而翻騰的戾氣,奇異地平息了下去。他任由她小心翼翼地解開他外麵的羽絨服,掀開裏麵的衣服,檢查後背的傷口。果然,紗布又被血浸紅了一小塊。
“你……你怎麽這麽不愛惜自己!”蘇清寒一邊用顫抖的手給他重新消毒上藥,一邊小聲地、帶著哭腔埋怨,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陳嘉庚的麵板上,滾燙。“多危險啊……你的手還沒好……要是……要是那個人有同夥,有刀怎麽辦……”
她的眼淚和埋怨,像細雨,無聲地落進陳嘉庚幹涸冰冷的心湖。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安慰,隻是沉默地坐著,感受著她微涼指尖的顫抖和眼淚的溫度。很奇怪,他並不覺得煩,反而有一種陌生的、被人在乎著的、微弱的暖意。
處理完傷口,蘇清寒紅著眼睛,默默地收拾好東西,坐回對麵。兩人都沒再說話。但包廂裏的氣氛,似乎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之前是生疏的客氣和刻意的保持距離,現在,卻多了一種無聲的、微妙的牽連。蘇清寒看他的眼神,除了害羞,更多了一層清晰的擔憂和後怕,以及……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投入石子的湖麵,漣漪雖然輕,卻一圈圈擴散開去。
之後的兩天旅程,在車輪單調的節奏中平穩度過。蘇清寒對他的照顧更加細致自然了些,雖然依舊容易臉紅,但不再那麽手足無措。她會提醒他吃藥,會給他削水果,會在他睡著時輕輕給他蓋上滑落的被子。陳嘉庚大部分時間在昏睡養傷,偶爾醒來,會看到她靠在對麵的鋪位上,塞著耳機看書,或者望著窗外發呆,側臉在流動的光影中美好得不真實。
豪華雙人間提供了足夠的隱私和相對舒適的休息環境,讓陳嘉庚的傷勢得到了寶貴的恢複時間。除了手臂骨折需要後續治療,後背的傷口在蘇清寒的細心照料下,癒合得不錯。
兩天的時間,在狹小卻安靜的空間裏,過得很快。
當廣播裏終於響起“旅客朋友們,列車即將到達終點站——龍江市”時,陳嘉庚望著窗外逐漸變得密集和高聳的樓宇,眼神複雜。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氣息,隔著車窗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回來了。以這樣一種狼狽又詭異的方式。
列車緩緩停穩。人流開始湧動。
蘇清寒拖著她的小箱子,站在包廂門口,看著陳嘉庚,淺棕色的眼睛裏滿是不捨和猶豫。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小聲說:“我……我爸爸在出站口等我。你……你怎麽走?你的手……”
“有人接。”陳嘉庚簡單地說,拎起自己那個輕飄飄的揹包。周海在龍江市肯定有安排,至少會有人給他送來新的身份和落腳點,以及處理手臂傷口的安排。但他不打算告訴蘇清寒這些。
“那……那我走了。”蘇清寒低下頭,手指絞著行李箱拉桿,“開學……開學見。”
“嗯,開學見。”陳嘉庚點頭。
蘇清寒又飛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情緒,然後她像是鼓足了勇氣,用極快的語速說:“你的傷,一定要去醫院!還有……謝謝你……路上,照顧。” 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說完,她臉一紅,拖著箱子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匯入了出站的人流,那抹米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視線盡頭。
陳嘉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見。然後,他拉低了羽絨服的帽子,將吊著繃帶的右臂往衣服裏縮了縮,低著頭,隨著人流,慢慢走出了龍江市火車站的出站口。
冬末春初的龍江,空氣依舊清冷,但已沒了C省那種刺骨的寒意。熟悉的城市噪音和汽車尾氣的味道撲麵而來。車站廣場上人聲鼎沸,霓虹閃爍,巨大的廣告牌上閃爍著新年的促銷資訊。一切都和他離開時沒什麽兩樣,彷彿那一個多月在邊境的血腥逃亡,隻是一場漫長而黑暗的噩夢。
但他知道,不是夢。懷裏的槍,口袋裏的手機和錢,身上的傷,還有心裏那些新增的、沉甸甸的血色記憶,都在提醒他,有些路,走上去,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他沒有聯係周海安排的人,而是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他報了一個地址,那是他在龍江市租的那個、已經空置了一個多月的、學校附近的小公寓的地址,“去這裏。”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這個臉色蒼白、手臂受傷、氣質陰鬱的少年,沒多問,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入流光溢彩的城市夜色。陳嘉庚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慕蓉雪應該已經回到龍江了吧?或許正在家裏看書,準備開學。
蘇清寒此刻,應該被她父親接走了,去往那個屬於她的、優渥而安全的新家。
周海還在C省,獨自麵對聶世偉的瘋狂。
而他,陳嘉庚,十八歲,實驗中學高二學生,揣著一把槍和滿身看不見的傷疤,回到了這個看似平靜的起點。
新學期就要開始了。但對他來說,一場新的、或許更加殘酷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計程車在老舊的小區門口停下。陳嘉庚付了錢,下車,走進昏暗的樓道。用鑰匙開啟那扇熟悉的、落了些灰塵的防盜門。
“哢噠。”
門在身後關上,將城市的喧囂隔絕在外。屋裏一片漆黑,寂靜,冰冷,彌漫著久無人居的灰塵味。
他回來了。
回到這個,早已不是“家”的,暫時的棲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