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光,不是那種溫柔的、漸次明亮的晨曦,而是粗暴地、毫無預兆地從垃圾箱蓋子的縫隙裏刺進來,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紮在陳嘉庚緊閉的眼皮上。隨之而來的,是外麵世界裏複蘇的、嘈雜的聲響——遠處隱約的車流,近處行人的腳步聲,還有……一個很輕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在垃圾箱旁邊。
陳嘉庚猛地睜開眼。
最先湧上來的,是恐懼。像冰水倒灌,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他身體僵硬,屏住呼吸,耳朵豎起來,捕捉著外麵的動靜。是聶世偉的人?他們找到這裏了?他藏在垃圾下的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側——空的。格洛克手槍在昨晚逃亡途中,不知掉在了哪裏。冷汗瞬間浸透了本就冰冷的身體。
但很快,恐懼被一種更強烈的、劫後餘生的興奮所取代。他還活著!在重傷、失血、嚴寒和追兵的四重絕境下,他竟然挺過來了!心髒在胸腔裏有力地、雖然有些虛弱地跳動著,雖然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後背那處用訂書釘粗暴“縫合”的傷口,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但這痛感如此真實,如此……讓人安心。痛,就意味著還活著。
然而,興奮隻持續了短短幾秒,就被更深沉、更無邊無際的落寞吞沒。活著,然後呢?周海生死未卜。曾梓軒、周冠宇、呂子豪他們下落不明。價值三億的貨和錢不知所蹤。聶世偉的人還在追捕他。而他,陳嘉庚,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此刻像條真正的野狗一樣,蜷縮在肮髒惡臭的垃圾箱裏,渾身是傷,身無分文(除了那五百塊),與那個在A省校園和棋牌室之間遊走、口袋裏揣著幾十萬、被周海認可、有慕蓉雪溫柔注視的“陳嘉庚”,彷彿隔著兩個世界。
活著,有時候比死了更煎熬。
外麵那個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了,然後,垃圾箱的蓋子被人從外麵“吱呀”一聲,有些費力地掀開了一條更大的縫。
一張布滿皺紋、黝黑、帶著驚愕和同情的臉,出現在縫隙上方。是個穿著褪色舊工裝、手裏拿著個破編織袋和鐵鉤的老大爺,看打扮是撿廢品的。
“哎喲!這……這怎麽有個人?!”老大爺嚇了一跳,隨即壓低聲音,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小夥子?小夥子你沒事吧?怎麽睡這兒啊?”
陳嘉庚看著老大爺渾濁但關切的眼睛,喉嚨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他動了動僵硬發麻的身體,試圖坐起來,但渾身像散了架一樣,尤其是後背,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來,我扶你!”老大爺見狀,放下手裏的東西,伸手進來想拉他。
陳嘉庚搖了搖頭,拒絕了。他不想讓這個好心的老人沾上自己身上的血汙和晦氣。他用還能動的左手撐著垃圾箱內壁,咬著牙,一點一點,艱難地從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裏爬了出來,翻身落在地上。雙腳踩在堅實的地麵上時,他晃了兩下,才勉強站穩。清晨清冷的空氣湧進肺裏,衝淡了垃圾的惡臭,但也讓他更加清晰地聞到自己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汗臭、垃圾酸腐的難聞氣味。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衣服破爛不堪,沾滿暗紅色的血汙、黑色的泥汙和各種不明穢物。裸露的麵板上,到處是擦傷、劃痕,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著組織液。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這副尊容,比街邊最邋遢的流浪漢還要狼狽三分。
“大爺,”陳嘉庚抬起頭,對還站在旁邊、一臉擔憂的老大爺,嘶啞地、極其低微地說了一句,“……謝謝。”
說完,他沒等老大爺回應,也沒力氣回應,轉身,低著頭,扶著牆壁,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著巷子口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後背的傷口火燒火燎地疼,失血過多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他必須離開這裏,找個地方處理傷勢,補充體力,然後……然後他也不知道。
巷子口外,是一個相對熱鬧些的街道。早點攤冒著熱氣,上班上學的人們行色匆匆,自行車鈴聲清脆。這個世界井然有序,充滿生機,與他剛剛爬出來的那個冰冷、惡臭、充滿死亡威脅的垃圾箱,以及昨夜那片槍林彈雨的山林,形成了荒誕而殘酷的對比。
陳嘉庚靠在巷口的牆壁上,喘著粗氣,看著眼前的人流車流。他急需休息,急需治療。去醫院?這個念頭冒了出來。這裏是鎮上,醫院應該不遠。雖然風險很大(槍傷,身份),但他現在的狀況,再不處理,可能等不到聶世偉找到他,自己就先因為感染或失血過多完蛋了。而且,聶世偉的人未必能這麽快就封鎖鎮上的醫院,也未必敢在人多眼雜的醫院裏明目張膽搜查。他在賭,賭聶世偉的勢力還沒滲透到這個程度,賭自己還有一絲混過去的運氣。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招手攔一輛路過的三輪車或摩托車。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馬路對麵,一個看起來隻有四五歲、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大概是追一個滾落的皮球,突然掙脫了旁邊正在買早餐的媽媽的手,搖搖晃晃地衝上了馬路!而馬路另一側,一輛拉貨的小貨車正疾馳而來,司機似乎沒看到矮小的小女孩,或者看到了但刹車不及,刺耳的喇叭聲和輪胎摩擦地麵的尖嘯聲同時響起!
“妞妞!!”女孩的媽媽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周圍的人群發出驚呼。貨車司機驚恐地猛打方向盤,但車身在慣性下依舊朝著小女孩撞去!
陳嘉庚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所有的疼痛、疲憊、恐懼,在這一瞬間都被一種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東西取代。他甚至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讓開!”
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像一枚出膛的炮彈,猛地從巷口衝出!他的速度極快,快得不像一個身受重傷的人,但姿勢極其怪異,因為右半身幾乎使不上力,完全是靠左腿蹬地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在衝刺!
就在貨車車頭即將撞上小女孩的瞬間,陳嘉庚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過,左臂伸出,一把將嚇呆的小女孩死死摟進懷裏,然後借著衝勢,向側前方拚命一滾!
“吱——嘎——砰!!”
貨車險之又險地擦著陳嘉庚翻滾的身體衝了過去,最後撞在了路邊的電線杆上,停了下來。陳嘉庚抱著小女孩,在粗糙的柏油路麵上翻滾了好幾圈,直到撞到馬路牙子才停下。後背剛剛“縫合”的傷口在劇烈的撞擊和摩擦下,瞬間崩裂!溫熱的血液再次湧出,浸透了紗布和衣服。全身上下,尤其是左側著地的肩膀和手臂,傳來骨頭彷彿散架般的劇痛。
但他懷裏的小女孩,被他死死護在胸前,除了嚇得哇哇大哭,似乎沒有大礙。
“妞妞!妞妞!我的孩子!”女孩的媽媽連滾爬爬地衝了過來,一把從陳嘉庚懷裏搶過女兒,上下檢查,然後緊緊抱住,自己也哭成了淚人。
周圍迅速聚攏了一圈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人去檢視貨車司機的情況。
陳嘉庚躺在冰冷的路麵上,仰麵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和後背撕裂的劇痛。他感覺自己的力氣真的耗盡了,連動一下手指都困難。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
女孩的媽媽安撫好女兒,這纔想起救命恩人,連忙抱著孩子湊到陳嘉庚身邊,眼淚還沒擦幹,嘴裏不住地道謝:“謝謝你!謝謝你小夥子!你……”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她看清了陳嘉庚的樣子——破爛染血的衣服,滿身的傷痕和汙垢,蒼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以及那股無法忽視的、混合著血腥和垃圾酸臭的刺鼻氣味。她臉上的感激瞬間變成了錯愕、驚恐,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惡?她抱著孩子,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根針,輕輕刺了陳嘉庚一下。但他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思去在意了。他掙紮著想坐起來,但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這時,一輛空著的計程車剛好路過,被事故堵了一下,放慢了速度。陳嘉庚看到了,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用手肘撐地,半坐起來,對著計程車用力揮了揮手。
計程車停了下來。司機探頭看了看這邊混亂的情況和躺在地上的陳嘉庚,有些猶豫。
陳嘉庚咬著牙,用盡最後的意誌,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踉蹌著走到車邊,拉開車門,一頭栽了進去。
“去……去鎮醫院。”他嘶啞著對司機說,然後報了個從路邊招牌上看到的醫院名字。
司機從後視鏡裏打量了他一眼,眉頭緊皺,顯然不想拉這麽個“麻煩”,但也許是看他傷得重,也許是怕惹事,最終還是沒說什麽,發動了車子。
車子朝著鎮醫院的方向駛去。陳嘉庚癱在後座上,閉上眼睛,感覺身體一點點變冷,意識又開始模糊。後背的傷口大概又裂開了,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在不斷滲出,座位很快濕了一小片。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停下。“到了。”司機聲音悶悶的。
陳嘉庚摸出那五百塊錢,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扔到前麵,沒等找零,就推開車門,踉蹌著下了車。
鎮醫院不大,一棟五層的老舊樓房,門口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各種複雜的氣味撲麵而來。陳嘉庚站在醫院門口,看著“急診”兩個紅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血汙和狼狽,腦子裏那根因為求生本能而緊繃的弦,忽然“錚”地一聲,斷了。
我他媽中的是槍傷!來他媽醫院不是自投羅網嗎?!
操!!!
一股冰冷的寒意和後知後覺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醫院要登記,要問傷勢原因,子彈取出來一看就知道是槍傷,警察立刻就會來!聶世偉的人說不定也在盯著醫院!他剛才真是失血過多昏了頭了!
他猛地轉身,想立刻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
可是,剛邁出一步,後背傷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傳來,讓他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晃,差點摔倒。
一隻微涼、纖細的手,及時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沒事吧?”一個清脆、但帶著一絲清冷質感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陳嘉庚勉強穩住身形,轉過頭,下意識地說:“我沒事……”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因為他看清了扶住他的人。
是個女孩,非常年輕,看起來甚至可能不到二十歲。她穿著一身有些寬大的、洗得發白的藍色醫護服,外麵套著件白大褂,但明顯不合身,襯得她身形越發纖細。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臉——美得驚人。
不是慕蓉雪那種清冷如雪、不染塵埃的美。這個女孩的美,更加靈動鮮活,甚至帶著一絲攻擊性。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很少見的淺棕色,像上好的琥珀,清澈透亮,此刻正帶著關切和一絲探究看著他,眼睫毛又長又密,像兩把小扇子。她的頭發是漂亮的深棕色,帶著自然微卷的弧度,鬆鬆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比慕蓉雪烏黑順直的長發更多了幾分張揚的生命力。鼻梁高挺,嘴唇是健康的粉色,微微抿著。整張臉組合在一起,是一種極具衝擊力的、混合著少女青春氣息和某種早熟冷靜的獨特美感。
但她的氣質,卻和這鮮活的美貌有些矛盾。她的嘴角沒什麽笑意,眼神雖然清澈,卻透著一種淡淡的疏離和……害羞?她扶著陳嘉庚胳膊的手,指尖微微有些涼,而且似乎想立刻縮回去,但又強忍著。
陳嘉庚看著這張臉,腦子裏“嗡”的一聲,準備好的“沒事”兩個字怎麽也說不出口了。鬼使神差地,他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虛弱和……依賴?
“……我有事。”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怎麽會對一個陌生的、穿著醫護服的女孩示弱?是因為傷得太重神誌不清了?還是因為……這張臉,這雙眼睛,此刻流露出的那份真實的關切,像一根細微卻堅韌的絲線,輕輕勾住了他瀕臨崩潰的神經?
女孩——蘇清寒,顯然也沒料到他會這麽說,淺棕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竟飛快地浮起兩抹極淡的、卻異常明顯的緋紅,一直紅到了耳根。她似乎更加無措了,扶著陳嘉庚胳膊的手收緊了些,又像被燙到一樣鬆了鬆。
“我……我是高一學生,”蘇清寒低下頭,避開陳嘉庚的視線,聲音比剛才更低,語速有點快,像是背誦早就想好的說辭,“從初中就……就開始學醫了,家裏……有關係。這幾天放假,來這裏……練習幫忙。你……你傷得很重,我先幫你……簡單清理一下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始終沒敢抬頭看陳嘉庚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輕顫,臉頰的紅暈一直沒褪下去。那種強裝鎮定下的羞澀和緊張,與她高挑的身材、出眾的容貌、以及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形成了奇特的對比。
陳嘉庚看著她通紅的耳尖和微微顫抖的睫毛,心裏那股因為身處險境而升起的暴躁和警惕,奇異地被撫平了一些。他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不對,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也不是被美色迷惑的時候。一個高一學生,能在醫院“練習”?還“家裏有關係”?這女孩的背景恐怕不簡單。他不能招惹更多的麻煩。
“對不起,”陳嘉庚強撐著,想抽回自己的胳膊,“我要走了。”
“等等!”蘇清寒卻猛地抬起頭,淺棕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急切,甚至隱隱泛起了水光,好像陳嘉庚的拒絕讓她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就……就簡單清理一下!你後背……在流血!這樣出去,會……會感染的!”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配合著那泫然欲泣的眼神和通紅的臉頰,竟讓陳嘉庚心裏莫名一軟,到了嘴邊的拒絕怎麽也說不出口了。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個小女孩媽媽後退半步時眼中閃過的嫌惡,再看看眼前這個陌生女孩眼中純粹的擔憂和急切(盡管混雜著害羞),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好。”他最終,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蘇清寒似乎鬆了口氣,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她不敢再看陳嘉庚,低著頭,攙扶著他(其實更像是陳嘉庚自己強撐著走),繞開人來人往的正門,從醫院側麵的一個小門進去,穿過一條安靜的、堆著雜物的走廊,來到一間很偏僻的、看起來像是閑置儲物間改成的臨時處置室。裏麵很小,隻有一張簡易病床,一個櫃子,和一些基本的消毒包紮用品。
“這裏……平時沒人來。”蘇清寒小聲解釋著,反手關上門,還小心地插上了插銷。做完這些,她似乎又覺得自己的舉動太明顯,臉更紅了,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
陳嘉庚靠在牆上,看著這個奇怪又美麗的女孩,後背的劇痛和失血的虛弱讓他意識又開始渙散。他甩了甩頭,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也是此刻他最直接的好奇:
“你叫什麽?”
蘇清寒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驚得肩膀一縮,猛地抬起頭,淺棕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受驚的小鹿。隨即,臉上那好不容易褪下去一點的紅暈,“轟”地一下再次爆開,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鮮豔欲滴。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叫……蘇、蘇清寒。”
說完,她像是用盡了所有勇氣,飛快地轉過身,從櫃子裏拿出碘伏、棉簽、紗布、剪刀,手忙腳亂地擺在小推車上,不敢再看陳嘉庚。
陳嘉庚看著她幾乎要冒煙的側臉和通紅的脖頸,心裏那股異樣的感覺更濃了。這女孩……也太容易害羞了吧?和她的外貌氣質完全不符。他搖了搖頭,試圖驅散腦子裏不合時宜的念頭。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得保持警惕。
蘇清寒深吸了幾口氣,似乎平複了一下心情,但轉過身來時,臉頰還是紅的。她指了指病床,聲音依舊很輕,但努力顯得專業:“你……你把上衣脫了,我看看傷口。”
陳嘉庚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做了。他忍著劇痛,慢慢脫掉了那件破爛不堪、浸滿血汙的T恤,露出了精瘦但肌肉線條分明的上身,以及……那滿身的擦傷、淤青,還有後背肩胛骨下方,那個被紗布胡亂纏繞、但已經被鮮血浸透、甚至能看到下麵歪歪扭扭的……訂書釘的恐怖傷口。
“啊!”蘇清寒倒吸一口涼氣,淺棕色的眼睛瞬間瞪大了,裏麵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她指著陳嘉庚的後背,手指微微發抖,“這……這個傷口……這、這是……彈孔?!還、還有這些……這是……訂書機訂的?!”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駭而變調,臉上血色盡褪,剛才的紅暈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慘白。她看著陳嘉庚,眼神裏充滿了恐懼、疑惑,還有一絲……本能的退縮。
陳嘉庚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被看出來了。他猛地轉過身,盡管動作牽動傷口讓他疼得眼前發黑,但他還是用那雙深黑色的、此刻冰冷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蘇清寒,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
“是。所以,閉上你的嘴,當沒看見。替我保密。能做到嗎?”
蘇清寒被他突如其來的氣勢和眼神嚇得後退了半步,背脊抵在了冰冷的櫃子上。她看著陳嘉庚蒼白的臉、冰冷的眼神、身上猙獰的傷口,還有那明顯是自己胡亂處理的、觸目驚心的“訂書釘縫合”,淺棕色的眼睛裏迅速積蓄起淚水,長長的睫毛被濡濕,但她死死咬著下唇,沒讓眼淚掉下來。她看著陳嘉庚,看了好幾秒,那眼神裏的恐懼慢慢被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取代——有害怕,有不解,有同情,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好奇?
最終,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哽咽,卻很堅定:“……嗯。我……我保密。”
說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重新走上前,拿起碘伏和棉簽。但她的手還在輕微顫抖。
“你……你轉過去,趴下。”蘇清寒的聲音依舊帶著顫,但努力鎮定,“我……我先幫你把這些……拆了,重新消毒包紮。你……你忍著點疼。”
陳嘉庚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依言轉過身,趴在了那張硬邦邦的病床上。冰涼的床單刺激著麵板,後背傷口傳來的劇痛讓他肌肉瞬間繃緊。
蘇清寒顫抖著手,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那些被血浸透的紗布。當紗布被完全揭開,露出下麵那個猙獰的、皮肉翻卷、邊緣紅腫發炎、還歪歪扭扭釘著七八個銀色訂書釘的槍傷時,她忍不住又低呼了一聲,臉色更白,但手上的動作卻穩了一些。
她用鑷子,小心翼翼地、一個個地將那些訂書釘取出來。每取一個,陳嘉庚的身體就控製不住地痙攣一下,但他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有額頭上不斷滾落的冷汗和攥緊床單、指節發白的拳頭,暴露了他所承受的痛苦。
蘇清寒看著他強忍疼痛的樣子,淺棕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忍。她動作更加輕柔,甚至不自覺地放柔了聲音,像哄小孩一樣小聲說:“馬上就好……再忍一下……這個有點深……我輕點……”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又因為緊張和害羞而有些發軟,像羽毛一樣輕輕拂過陳嘉庚的耳膜。陳嘉庚緊繃的神經,在這陌生的、笨拙的溫柔安撫下,竟奇異地放鬆了一絲。
訂書釘全部取出。蘇清寒用蘸滿碘伏的棉球,開始仔細地清理傷口。冰涼的碘伏刺激著暴露的創麵,帶來尖銳的刺痛,陳嘉庚悶哼一聲。
“對、對不起!”蘇清寒立刻像做錯事一樣道歉,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沒事,繼續。”陳嘉庚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蘇清寒這才繼續,但動作更加小心翼翼,每擦一下,就輕輕吹一口氣,彷彿這樣能減輕他的痛苦。她微微俯身,專注地處理傷口,那縷深棕色的卷發垂落下來,發梢輕輕掃過陳嘉庚沒有受傷的肩胛骨麵板,帶來一陣細微的、酥麻的癢意。她身上有種很淡的、像是消毒皂混合著陽光曬過衣物的幹淨味道,很好聞,衝淡了處置室裏陳舊的藥味和血腥氣。
陳嘉庚趴著,臉埋在臂彎裏,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女孩輕柔的呼吸,微涼指尖偶爾的觸碰,以及那似有若無的發絲撩撥。這種感覺很陌生,很奇怪。除了慕蓉雪,他沒有和別的女孩有過這樣近的、安靜的接觸。慕蓉雪是清冷的月光,讓他仰望,讓他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生怕玷汙。而這個蘇清寒……像一團突然撞進他黑暗世界的、溫暖的、毛茸茸的光,帶著羞澀的溫度和鮮活的氣息,不由分說地靠近,笨拙地試圖治癒他身上的傷口,也無意中觸碰了他內心某處冰冷堅硬的角落。
“你……你這些擦傷,好多地方都進沙子了,得弄出來,不然會留疤的。”蘇清寒一邊處理後背的槍傷,一邊小聲說,語氣裏帶著不讚同,好像陳嘉庚不好好處理傷口是件多麽不應該的事情。
“嗯。”陳嘉庚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你怎麽受這麽重的傷?還……還用訂書機……”蘇清寒話說到一半,想起陳嘉庚剛才的警告,又猛地住口,臉頰又有點泛紅,小聲補充,“我……我不問了。”
陳嘉庚沒說話。
沉默在小小的處置室裏蔓延,隻有棉簽擦拭傷口和偶爾器械碰撞的輕微聲響。氣氛有些微妙。
“好了。”大概二十分鍾後,蘇清寒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她已經用幹淨的紗布和繃帶,專業了許多地重新將陳嘉庚後背的傷口包紮好了。雖然依舊簡陋,但比之前那恐怖的“訂書釘縫合”不知好了多少倍。她還順便處理了他身上幾處比較嚴重的擦傷。
“謝謝你。”陳嘉庚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雖然還是很疼,但那種火辣辣撕裂的感覺減輕了不少。他拿起那件破爛的T恤,準備穿上。
“等一下!”蘇清寒忽然叫住他,轉身在櫃子裏翻了翻,找出了一件洗得發白、但很幹淨的男式舊襯衫,大概是哪個醫生留下的。“穿這個吧,你那件……不能穿了。”
陳嘉庚看了她一眼,接過了襯衫。襯衫是棉質的,很軟,帶著洗滌後的清新氣味。他默默地穿上,尺寸稍微有點大,但剛好不會摩擦到後背的傷口。
“我走了。”陳嘉庚扣上最後一顆釦子,低聲說。他必須馬上離開這裏。
“等等!”蘇清寒再次叫住他,這次聲音裏帶了一絲急切。她抬起頭,淺棕色的眼睛水潤潤地看著他,臉頰微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白大褂的衣角,小聲但清晰地問:
“你……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呢。”
陳嘉庚看著她那雙清澈的、帶著期待和一絲羞怯的眼睛,愣住了。告訴她自己真名?風險很大。但看著她此刻的樣子,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而且,不知為何,他心裏有個聲音在說,告訴她,沒關係。
“……陳嘉庚。”他聽到自己說。
“陳、嘉、庚。”蘇清寒輕輕地、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彷彿要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裏。然後,她對他露出了一個很淡、很輕,卻真實無比的微笑。那笑容衝散了她臉上大部分的清冷和疏離,讓她整個人都變得明亮柔軟起來,像初春枝頭綻放的第一朵帶著露珠的花。
“我記住了。”她小聲說。
陳嘉庚點了點頭,不再停留,轉身拉開插銷,推門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處置室裏,蘇清寒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手指還絞著衣角,臉頰紅撲撲的,淺棕色的眼眸望著陳嘉庚離開的方向,有些失神。心髒在胸腔裏跳得有些快,一種陌生的、酥酥麻麻的感覺,悄然蔓延開來。一個渾身是傷、秘密重重、眼神冰冷又脆弱、會用訂書機給自己縫合槍傷的少年……像一顆危險的、帶著血腥味的流星,猝不及防地撞進了她循規蹈矩、枯燥練習的平淡世界裏,留下了一抹濃重、神秘、又讓人心跳加速的痕跡。
她不知道他是誰,從哪裏來,經曆了什麽。但她知道,自己恐怕……很難忘記“陳嘉庚”這個名字,和剛才那短短二十分鍾裏,指尖觸碰到的、屬於那個少年的,滾燙的溫度,和隱忍的疼痛。
而走出醫院的陳嘉庚,被冬日正午有些刺眼的陽光一照,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後背的傷口還在疼,但包紮後感覺好了很多。蘇清寒……他默唸著這個名字。一個高一學生,能在醫院“練習”,手法雖然生澀但看得出有基礎,麵對槍傷和訂書釘縫合隻是震驚而非完全無知,家裏恐怕不隻是“有點關係”那麽簡單。而且,她那種極致的害羞和強裝的鎮定……很奇怪,很特別。
但他現在沒時間去深究一個陌生女孩的背景。他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休息,恢複體力,然後想辦法打聽周海的訊息,以及……下一步該怎麽辦。他摸了摸口袋,那五百塊錢,付了車費,還剩四百左右。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閃爍著霓虹燈的小招牌上——“極速網路電競酒店”。
網咖他常去,但電競酒店是新鮮事物,聽說可以住宿,私密性好,而且不需要嚴格的身份登記,隻要給錢就行。對於現在的他來說,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不再猶豫,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後背,朝著那家電競酒店走去。用身上剩下的、浸染了汗水和血汙的最後四百塊錢,開了一個最便宜、隻有一張床和一台電腦的臨街小房間,時限24小時。
走進狹窄但還算幹淨的房間,反鎖上門,拉上窗簾。陳嘉庚終於徹底鬆懈下來,疲憊和傷痛如同潮水般將他吞沒。他連衣服都沒脫,直接倒在硬邦邦的單人床上,幾乎在接觸到枕頭的一瞬間,意識就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腦海裏最後一個模糊的念頭是:周海,一定要活著。慕蓉雪……對不起。還有……蘇清寒,謝謝。
然後,是長達十幾個小時的、深沉無夢的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