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山林、槍聲、鮮血、劇痛……一切都像一場正在褪色但依然驚心動魄的噩夢。陳嘉庚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出那片吃人山林的。右半邊身體火燒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後背那個被子彈撕開的傷口，每一次邁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耳膜裏灌滿了自己粗重、破風箱般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幾乎蓋過了遠處山林裏隱約傳來的、零星的槍聲和叫喊。
但他沒停。不敢停。他用還能動的左肩，死死扛著周海——周海的氣息已經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隻有腹部傷口湧出的、粘稠溫熱的血，還在不斷地、緩慢地浸透他的衣服，順著他的身體往下淌，在他們身後泥濘崎嶇的山路上，拖出一道斷續的、觸目驚心的暗紅痕跡。
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一個在劇痛和絕望中死死撐著的念頭——超市。那個在山腳下、進山前他們唯一停留過、買過水和壓縮餅幹的小超市。老闆，那個微胖、和氣、說起在外地上學的女兒時眼睛會發亮的中年男人。他記得，閑聊時老闆提過一嘴，說“早年當過幾年赤腳醫生，後來不幹了”。這句話，此刻成了陳嘉庚黑暗世界裏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稻草。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陳嘉庚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每一次摔倒，他都用身體墊在下麵，死死護住周海。周海已經徹底昏迷，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陳嘉庚的左臂和膝蓋在石頭上磕得鮮血淋漓，但他感覺不到疼，或者說，後背那處槍傷和心裏那股瀕臨崩潰的恐懼，已經吞噬了其他所有痛楚。
天邊泛起一絲慘淡的灰白色時，他終於看到了那條坑窪的土路，和路邊那間孤零零的、拉著卷簾門的小超市。招牌上“便民超市”幾個字在晨霧中模糊不清。
希望像一針強心劑，讓陳嘉庚榨出了身體裏最後一點力氣。他幾乎是手腳並用，連拖帶扛，把周海弄到了超市門口。卷簾門冰冷，沾著夜裏的露水。他放下週海，讓他靠著牆，用顫抖的、沾滿血汙的手，握成拳，用盡全身力氣，砸在卷簾門上。
“砰！砰！砰！”
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黎明前格外刺耳。
裏麵沒有立刻回應。死一般的寂靜。陳嘉庚的心沉了下去，他怕老闆不在，怕老闆不敢開門，怕……他不敢想。他又舉起手，更用力地砸，指甲在鐵皮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誰啊？！”裏麵終於傳來一個帶著濃濃睡意和警惕的聲音，是老闆。
陳嘉庚喉嚨發幹，他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但一開口，還是嘶啞得不成樣子：“老闆……是我，早上……來買過東西的客人……”
裏麵沉默了幾秒。陳嘉庚能想象老闆此刻的猶豫和不安。一個渾身是血、來曆不明的少年，在淩晨砸門，任誰都會害怕。
“你……你有什麽事？”老闆的聲音隔著一道門，顯得很謹慎。
“開門……求你開門！”陳嘉庚的聲音帶了哭腔，他用力拍著門，“我朋友……快不行了！求你救救他！你……你當過醫生，你說過的！救救他！”
又是更長的沉默。就在陳嘉庚幾乎要絕望，準備用身體去撞門時，裏麵傳來了“哢噠”一聲輕響，接著是卷簾門被從裏麵用力提起的、嘩啦嘩啦的刺耳噪音。
門拉開了一條縫，隻夠一個人側身出來。微胖的老闆穿著皺巴巴的睡衣，臉上還帶著睡痕，但眼神已經完全清醒，充滿了驚疑和不安。當他看清門外的情況時，眼睛猛地瞪圓了，倒吸一口涼氣。
門外，陳嘉庚渾身是血，衣服破爛，臉上、手上到處都是擦傷和泥汙，嘴唇因為失血和劇痛而微微顫抖。他旁邊，靠牆癱坐著一個高瘦的男人，腹部插著一把刀，渾身是血，麵如金紙，氣若遊絲，眼看就不行了。地上，是一灘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色的血跡。
這幅景象，在黎明清冷的光線下，宛如兇殺現場。
“你……你們……”老闆嚇得後退了半步，臉色發白。
陳嘉庚“撲通”一聲，直挺挺地朝著老闆跪了下去！膝蓋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老闆，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流下來，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老闆……求求你！救救他！他……他是我哥！我們遇到搶劫的了……他為了救我……求求你！你說你當過醫生！你幫幫我，救救他！我……我給你錢！我所有的錢都給你！求你！救救他！”
他說著，手忙腳亂地去掏口袋，把身上所有的現金——皺巴巴的幾百塊零錢，還有之前準備用來“跑路”的厚厚一遝鈔票，大概有四五千，一股腦全掏了出來，雙手捧著，像捧著自己和身後那人的性命，遞到老闆麵前。他的眼神裏，是瀕臨崩潰的哀求，是走投無路的絕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野獸般的凶狠——如果老闆拒絕，他不知道已經遊走在瘋狂邊緣的自己會做出什麽。
老闆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渾身是血、眼神瘋狂又脆弱的少年，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顯然身受致命傷的男人，臉上神色劇烈變幻。恐懼、猶豫、不忍、身為前醫生那點未泯的良知……最終，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沒有去接錢，而是用力想把陳嘉庚從地上拉起來。
“起來！快起來！”老闆的聲音也發著抖，但帶上了一絲決斷，“你受傷也不輕！進來，我……我看看！這……這得趕緊處理！”
陳嘉庚被老闆拉了起來，但他沒有進去，反而掙脫了老闆的手，猛地後退一步。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周海，又看了一眼滿臉擔憂的老闆，眼神裏的哀求迅速被一種冰冷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取代。
“不。”陳嘉庚搖頭，聲音嘶啞但堅決，“我不能進去。後麵……可能還有追我們的人。我進去，會連累你，也會連累他。”他指了指周海，“老闆，麻煩你，救他。用你所有的辦法，吊住他的命。錢你拿著，不夠……等我回來，我再給你！求你了！”
他把那遝錢猛地塞進老闆懷裏，不等老闆反應，轉身就走。腳步踉蹌，但很快。
“哎！你！你傷成這樣要去哪？！醫院！得去醫院啊！”老闆在後麵急喊，手裏捧著那遝還帶著少年體溫和血腥味的鈔票，不知所措。
陳嘉庚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醫院？他當然想去。但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根本撐不到醫院。而且，他不能把危險引向醫院那種人多眼雜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懷裏，那幾千塊現金下麵，還壓著五百塊錢。那是他最後的退路，是留給自己的、微薄的“以防萬一”。把大部分錢給老闆，是賭老闆的善良，也是給自己一個必須活下去回來拿“報酬”的理由。至於老闆會不會拿錢跑路，會不會報警，他已經顧不上了。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他和周海的命。
他捂著火辣辣劇痛的後背傷口，踉蹌著拐進了超市後麵的一條小巷。天光更亮了一些，能看清這條小巷破敗肮髒，堆滿了垃圾和雜物。他必須找個地方處理傷口，然後躲起來。
沒走多遠，他看到一家店鋪。卷簾門緊閉，招牌上寫著“王獸醫診所”，旁邊還畫著貓狗圖案，但看起來已經關門很久了，門口積著厚厚的灰塵。
獸醫店……總比什麽都沒有強。
陳嘉庚走到門前，試了試門把手，鎖死的。他退後一步，看著那扇門，又看了看自己鮮血淋漓、微微發抖的右手。沒有猶豫，他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拳砸在門玻璃上！
“嘩啦——！！！”
玻璃應聲而碎，碎片四濺，在他手臂和臉上又添了幾道細小的血口。他恍若未覺，把手從破洞伸進去，摸索著，找到了裏麵的門栓，用力拉開。
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動物體味和陳年灰塵的怪味撲麵而來。店裏很暗，隻有從破了的門洞和後麵小窗透進來的微光。陳嘉庚開啟牆上一個老舊的開關，昏黃的燈光亮起，照亮了這間不大的診所。簡陋的診療台，靠牆的藥櫃，地上堆著些空籠子和雜物。
他踉蹌著走到藥櫃前，拉開櫃門。裏麵很亂，有一些人用和獸用的藥品混雜在一起。他找到了一瓶碘伏，一包紗布，一卷膠帶。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診療台旁邊一個金屬托盤裏——裏麵放著幾把手術鑷子、剪刀，還有一個老式的、用來訂檔案的重型訂書機。
就是它們了。
陳嘉庚走到診療台邊，背對著牆上那麵蒙塵的鏡子。他脫掉早已被血浸透、破爛不堪的上衣。冰冷的空氣刺激著麵板，但他感覺不到冷，隻覺得後背那個傷口一跳一跳地灼痛。他拿起一瓶碘伏，擰開，看也沒看，反手就從肩膀上方朝著後背傷口的位置倒了下去。
“嘶——！”
冰涼的液體衝刷進傷口，帶來一陣尖銳到極致的、幾乎讓他暈厥的刺痛！他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裏嚐到血腥味，才沒有喊出聲。冷汗瞬間濕透了全身。
他扔開空瓶子，拿起一把最長、看起來最結實的鑷子。鑷子頭是彎的，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他走到鏡子前，艱難地扭過頭，想看清楚傷口的位置。鏡子很髒，人影模糊，但他還是能看到右後背肩胛骨下方，有一個猙獰的、皮肉翻卷的黑紅色洞口，周圍麵板腫得老高，顏色紫黑。子彈應該沒有打穿，卡在了裏麵。
沒有麻藥，沒有幫手，甚至沒有幹淨的水。隻有一把獸醫用的鑷子，和一個快要痛暈過去的十七歲少年。
陳嘉庚看著鏡子裏自己慘白扭曲的臉和那個恐怖的傷口，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撞得他眼前陣陣發黑。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會死在這裏嗎？像條野狗一樣，死在這個肮髒的獸醫店裏？
不。
他猛地閉上眼，又猛地睜開。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和恐懼，被一種更深的、近乎自毀的狠厲取代。他想起了肩上扛著周海逃亡時的重量，想起了周海腹部不斷湧出的血，想起了聶世偉那張殘忍帶笑的臉，想起了慕蓉雪在咖啡廳裏幹淨的笑容……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現在死，不能死在這裏！
他深吸一口氣，左手撐在冰冷的牆壁上，右手反握著那把冰冷的鑷子，憑著感覺，朝著後背傷口的位置，狠狠地、堅定地探了進去！
“呃啊——！！！”
鑷子尖端刺入血肉，觸碰到了更深處堅硬異物的瞬間，難以形容的劇痛像高壓電一樣竄遍全身！陳嘉庚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野獸般的痛嚎，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痙攣，眼前瞬間漆黑一片，耳朵裏嗡嗡作響，幾乎要昏過去。他死死咬著牙，牙齦都滲出了血，才勉強維持住一絲清醒。
他能感覺到鑷子尖端碰到了那個金屬物體。他調整角度，試圖夾住它。一次，兩次……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帶來新一輪地獄般的痛苦。汗水、血水、還有生理性的淚水，糊了他一臉。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撐在牆上的左手，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摳進了牆皮裏。
不知道嚐試了多少次，就在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徹底崩潰、鬆手放棄的時候，鑷子尖端終於傳來一種明確的、夾住了硬物的觸感。
夾住了！
陳嘉庚心髒狂跳，他不敢鬆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和意誌，手腕猛地向外一抽！
“噗嗤！”
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響。一枚染血的、扭曲變形的手槍彈頭，被鑷子生生從傷口裏拽了出來，帶出一溜血珠和組織碎屑，“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陳嘉庚眼前一黑，身體靠著牆壁軟軟滑下，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條離水的魚。後背傷口的疼痛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因為異物的取出和新的創傷，變得更加尖銳、更加灼熱，鮮血汩汩地湧出。
還不能停。血必須止住。
他顫抖著手，抓過那個沉重的、金屬的訂書機。這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縫合”工具的東西。他費力地挪動身體，再次背對牆壁，摸索著將傷口兩側翻卷的皮肉盡量對攏。然後，他拿起訂書機，將“訂口”對準傷口邊緣。
沒有消毒，沒有麻醉，甚至沒有把握。
他閉上眼，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按下了訂書機！
“哢嚓！”
金屬釘穿透皮肉，強行將裂開的傷口釘合在一起的劇痛，讓他渾身猛地一顫，差點再次暈厥。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金屬釘刺入自己身體的感覺。一下，兩下，三下……他像個沒有知覺的機器，沿著那道猙獰的傷口，用訂書機歪歪扭扭地釘了七八下。每一下，都伴隨著身體無法控製的痙攣和幾乎衝破喉嚨的慘叫。
當最後一枚釘落下時，陳嘉庚已經幾乎虛脫。他扔掉沾滿血的訂書機，胡亂抓起紗布，按在剛剛被“縫合”的傷口上，用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紗布被血浸透，膠帶也纏得歪歪扭扭，幾乎覆蓋了整個右肩和部分後背。
做完這一切，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身體裏最後一絲熱氣，也隨著不斷流失的血液和剛才那場自我施予的、殘酷的手術，而消耗殆盡了。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開始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模糊。耳朵裏除了自己粗重的心跳，還開始出現奇怪的嗡鳴。
他知道，自己失血太多了，體溫在下降，意識在渙散。他必須離開這裏，找個地方藏起來，等待……等待什麽？他不知道。老闆會不會救周海？聶世偉的人會不會追來？自己能撐到天亮嗎？
他掙紮著，用還能動的左手，抓起地上那件破爛的血衣，勉強套上，遮住身上恐怖的傷口和可笑的“訂書釘縫合”。然後，他扶著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步一挪地走出了獸醫店。
外麵，天已經大亮了。冬日清晨清冷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街道上開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車輛，但沒人注意這個從破敗小巷裏走出來、渾身狼狽、眼神渙散的少年。
陳嘉庚低著頭，捂著胳膊（其實是為了按住後背的傷口），漫無目的地走著。他不知道該去哪，能去哪。身體越來越冷，腳步越來越飄，眼前的景物開始出現重影。他拐進一條更髒、更窄的死衚衕，盡頭堆著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惡臭的綠色垃圾箱。
他走到垃圾箱前，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掀開沉重的蓋子。裏麵是腐爛的菜葉、快餐盒、各種令人作嘔的垃圾。他沒有任何猶豫，翻身爬了進去，然後，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把旁邊的垃圾——發餿的剩飯、沾著不明液體的廢紙、破塑料袋——扒拉過來，蓋在自己身上、頭上。
濃烈的惡臭瞬間將他包圍。但他已經聞不到了。寒冷和失血帶來的麻木，讓他對大部分感覺都變得遲鈍。他蜷縮在冰冷的垃圾箱底部，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眼前一片黑暗，隻有垃圾箱蓋子縫隙裏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一線天光。
時間一點點流逝。寒冷像無數根細針，紮進他的骨頭縫裏。意識在清醒和模糊的邊緣反複掙紮。他聽到遠處傳來的、模糊的汽車聲、人聲，還有……狗叫？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鍾，也許是半小時，一陣雜亂的、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小巷口！緊接著，是一個男人粗暴的、帶著濃重口音的怒罵聲，透過垃圾箱並不嚴實的木板縫隙，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
“……媽的！兩個重傷的，能跑多遠？！給老子搜！挨家挨戶地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尤其是那個姓陳的小雜種！聶爺說了，誰找到，賞十萬！！”
是聶世偉的人！他們追到鎮子裏來了！而且，重點在找他！
陳嘉庚的心髒，在冰冷麻木的胸腔裏，猛地、重重地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動如此劇烈，甚至牽扯到了後背剛剛被粗暴“縫合”的傷口，劇痛讓他差點悶哼出聲。他死死咬住嘴唇，把臉埋進散發著餿臭的垃圾裏，一動不敢動。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寒冷，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外麵的腳步聲分散開，罵罵咧咧的聲音，拍打卷簾門的聲音，嗬斥詢問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越來越近，又漸漸遠去。但陳嘉庚知道，他們沒走遠，還在附近搜尋。
冷汗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他想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思考對策，但意識卻不受控製地越來越模糊。眼前那線微弱的天光，開始扭曲、旋轉，最終，變成了一片純粹、冰冷、無邊無際的黑暗。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瞬，他腦海裏閃過的，不是槍林彈雨，不是周海滿身的血，甚至不是聶世偉殘忍的笑。
而是慕蓉雪。
是昨天傍晚，在“時光咖啡”溫暖的燈光下，她低頭小口吃著黑森林蛋糕時，嘴角沾著一點奶油，抬起頭對他露出的，那個幹淨、羞澀、又帶著滿足的淺淺笑容。
真好看啊……
他想。
然後，黑暗徹底吞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