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庚推開棋牌室二樓辦公室的門時,周海正背對著他站在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雪還在下,隻是小了許多,細碎的雪花在路燈的光暈裏無聲飄落。周海沒開大燈,隻有書桌上那盞老式台燈亮著,昏黃的光將他挺拔的身影在牆上拉得很長。他手裏拿著那支刻著“海”字的柯爾特蟒蛇,正在用一塊絨布慢慢地、仔細地擦拭著,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肌膚。
聽到開門聲,周海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問:“來了?”
“海哥。”陳嘉庚關上門,站在門口。他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發梢上沾著未化的雪粒。咖啡廳裏的暖意和慕蓉雪幹淨的笑容,已經被剛才一路狂奔而來的風雪徹底吹散,隻剩下胸口那枚吊墜冰冷的觸感,和周海電話裏那不容置疑的語氣帶來的、沉沉壓下的預感。
“收拾一下,明早五點出發。”周海轉過身,把擦好的槍插進腰間的快拔槍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比平時更平靜些,但陳嘉庚注意到,他眼下那抹慣常的疲憊陰影此刻濃得化不開,桃花眼裏沉著一潭深不見底的、幽暗的光。
“去哪?”陳嘉庚問。
“C省。”周海走到茶台後坐下,開始燒水,“南邊,靠近金三角。這次路遠,晚上能到。”
C省。金三角。這兩個詞讓陳嘉庚的心髒猛地一縮。比西嶺更遠,更南,更靠近那片以罌粟和鮮血聞名的土地。這意味著,交易的東西,恐怕比二十公斤冰毒更致命,牽扯的勢力,也更龐大危險。
“這次……是什麽?”陳嘉庚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
周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直接回答,隻是報了個數字:“價值三個億。”
三個億。
陳嘉庚呼吸一滯。這三個字像三記重錘,狠狠砸在他耳膜上。西嶺那四百四十萬,已經是他想象力的極限。三個億……那是什麽概念?他卡裏那八十萬,連零頭的零頭都算不上。那得是多少毒品?多少條人命堆出來的錢?
“對方是聶世偉。”周海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念出這個名字時,陳嘉庚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銳利,“盤踞C省邊境十幾年的大莊家。心狠手辣,但講規矩——至少以前講。”
他頓了頓,看著壺口開始冒出白色水汽:“我們這邊,我,你,阿軒,冠宇。還有冠宇的一個朋友,呂子豪,也是十七歲。他明麵上的身份是呂氏集團的公子,背景幹淨,家裏在政商兩道都有點分量。帶他,是道保險,也是多張牌。”
呂子豪。陳嘉庚記下這個名字。富家公子,十七歲,和周冠宇是朋友,被捲入這種級別的交易……這個呂子豪,恐怕絕不隻是“朋友”那麽簡單。
“另外,”周海提起水壺,開始衝洗茶具,“我還從境外找了十個好手,真正的雇傭兵,打仗的那種。錢給夠了,他們隻認錢,不認人。有他們在,底氣足點。”
十個真正的雇傭兵。加上週海、陳嘉庚、曾梓軒、周冠宇、呂子豪,一共十五人。去交易價值三個億的貨。這陣容,這手筆,已經遠超西嶺那次。陳嘉庚感到喉嚨發幹,後背卻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這不是“交易”,這更像是一場小型的戰爭前奏。
“海哥,”陳嘉庚終於還是問了出來,聲音有些發緊,“這次……是不是太險了?”
周海倒茶的手微微一頓。他抬眼,看向陳嘉庚,看了幾秒,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溫度,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瞭然。
“這行,哪次不險?”他把一杯茶推到陳嘉庚麵前,“西嶺不險嗎?可我們活著回來了,還帶了錢。陳嘉庚,路走到這一步,就沒有‘太平’二字。要麽往上走,吃更大的肉,冒更大的險。要麽……就死在昨天。”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雪夜:“聶世偉點了名要見我,也想見見你。這次不去,以後在這條道上,我們就沒法立足。三個億的買賣,成了,往後十年都可以躺著吃。輸了……”
他沒說下去,但陳嘉庚懂了。輸了,可能就是屍骨無存,連C省邊境的野狗都嫌他們的肉帶著火藥味。
“明早五點,門口有車。”周海放下茶杯,揮了揮手,“回去睡吧。養足精神。”
陳嘉庚站起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又停住。他回過頭,看著茶台後周海平靜的側影,台燈的光給他鍍上了一層孤寂而堅硬的輪廓。
“海哥,”陳嘉庚低聲說,“小心。”
周海似乎怔了一下,隨即嘴角又浮起那絲極淡的、沒有溫度的笑。
“嗯。你也是。”
第二天淩晨四點,天色還是一片濃稠的墨黑。雪停了,但氣溫更低,嗬氣成霜。
陳嘉庚背著那個裝著格洛克手槍和幾個彈夾的揹包,準時出現在棋牌室門口。院子裏已經停著三輛經過改裝的、窗玻璃貼著深色車膜的越野車,發動機低沉地轟鳴著,排氣管噴出白色的尾氣。
周海已經在了,站在頭車旁邊,穿著一身黑色的戰術裝,外麵套了件防彈背心,柯爾特蟒蛇的槍柄從腰側露出來。曾梓軒也換了類似的打扮,背著一把短突擊步槍,正在檢查裝備。周冠宇和另一個少年站在另一輛車旁。
那少年應該就是呂子豪。十七歲,身高和陳嘉庚相仿,但氣質截然不同。他穿著一身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戶外品牌服裝,剪裁合體,襯得他肩寬腿長。頭發是精心打理過的短發,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俊朗,眉眼間帶著一種富家子弟特有的、漫不經心的優越感,但眼神很亮,透著機警。他正和周冠宇低聲說著什麽,周冠宇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偶爾點下頭。
看到陳嘉庚,呂子豪的目光轉了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標準的、帶著點審視意味的笑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陳嘉庚也對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另外十個男人分散在車邊或屋簷下。他們穿著統一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深色作戰服,裝備精良,臉上大多塗著油彩,看不清具體長相,隻有一雙雙眼睛在晨霧中閃著冷硬的光。他們很安靜,幾乎不交流,隻是沉默地檢查著自己的武器——美製M4卡賓槍,加裝各種戰術配件。動作嫻熟,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冷漠。這就是周海說的雇傭兵。
“上車。”周海簡短下令。
眾人迅速登車。周海、陳嘉庚、曾梓軒坐頭車,一個雇傭兵開車。周冠宇、呂子豪和另外三個雇傭兵坐第二輛。剩下七個雇傭兵坐第三輛。
車隊駛出院子,融入淩晨無人的街道,很快開上高速,朝著南方疾馳而去。
一路無話。陳嘉庚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染上晨光的景色。從北方蕭索的冬景,到南方依舊帶著綠意的丘陵,氣候越來越暖,但他的心卻越來越冷,越來越沉。格洛克的槍柄硌著他的腰,胸口那枚“陳”字吊墜也沉甸甸的。他想起了慕蓉雪,想起昨晚咖啡廳裏她亮晶晶的眼睛和溫柔的笑容。那畫麵此刻變得無比遙遠,像一個易碎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夢。
他用力閉了閉眼,把那些畫麵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車子開了整整一天,隻在加油和方便時短暫停靠。傍晚時分,進入了C省地界。地形開始變得崎嶇,山巒疊嶂,亞熱帶植被茂密。空氣濕熱,帶著泥土和植物的腥氣。道路也越來越難走,最後幹脆離開了國道,拐上顛簸的土路,朝著深山駛去。
晚上八點多,天色完全黑透。車隊在一片位於半山腰的廢棄林場空地上停下。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隻有幾間破敗的木板房和一堆腐朽的木材。遠處是黑黢黢的、連綿不絕的山影,近處蟲鳴震耳。
“原地休息,檢查裝備。淩晨兩點,對麵會到。”周海下車,對眾人說道。
雇傭兵們迅速散開,占據有利位置警戒。周海、陳嘉庚等人聚在一間還算完好的木板房裏。有人搬進來幾個大箱子,開啟,裏麵是更多的彈藥、手雷、急救包。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山林裏的夜晚並不安靜,各種奇怪的蟲鳴獸吼此起彼伏,更添了幾分詭異和緊張。陳嘉庚靠著牆,閉目養神,但耳朵始終豎著,聽著周圍的動靜。他能感覺到旁邊曾梓軒粗重的呼吸,也能聽到周冠宇和呂子豪在角落裏用極低的聲音交談。
周海坐在一個木箱上,慢慢地擦著他的柯爾特蟒蛇,一遍又一遍。
淩晨一點五十。周海站起身。
“拿上東西,出發。交易點在前麵山穀,步行二十分鍾。”
眾人沉默地背上裝備,檢查武器,跟著周海鑽出木板房,走進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和山林。
沒有路,隻有腳下厚厚的落葉和盤根錯節的藤蔓。雇傭兵在前麵用微光手電照亮,眾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空氣濕熱粘稠,汗水很快濕透了衣服。陳嘉庚握緊了手裏的格洛克,手心全是汗。
二十分鍾後,他們穿出密林,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山穀。山穀不大,中間有一條幹涸的河床,布滿碎石。月光很淡,被高大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勉強能視物。
對麵,河床的另一側,影影綽綽地也出現了一群人。人數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他們同樣沉默地站著,像一群從黑暗裏浮現的幽靈。
周海停下腳步,舉手示意。這邊的人也停下,迅速散開,依托樹木和石頭尋找掩體。陳嘉庚蹲在一棵大樹後,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出來。他死死盯著對麵。
對麵人群分開,一個穿著唐裝、身材矮壯、手裏盤著兩個鐵核桃的中年男人,在一個高大保鏢的陪同下,慢慢走到了月光稍微明亮一點的空地上。
聶世偉。
即使隔著幾十米,陳嘉庚也能感覺到那人身上散發出的、久居上位的梟雄氣息和一種冰冷的壓迫感。
“海哥,”聶世偉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在寂靜的山穀裏回蕩,“好久不見,風采依舊啊。”
“聶老闆。”周海也從掩體後走了出來,站在月光下,聲音平靜,“貨帶來了,錢呢?”
“錢,自然少不了海哥的。”聶世偉笑了笑,目光卻越過了周海,落在了他身後不遠處的陳嘉庚身上。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冰冷,黏膩,帶著一種玩味的審視。
“這位……就是陳嘉庚,陳小弟吧?”聶世偉忽然說道。
陳嘉庚身體一僵。周海也微微側頭,眼角餘光掃了他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果然是少年英雄。”聶世偉慢悠悠地說,手裏鐵核桃轉得哢哢響,“這次能和海哥交易,說起來,還占了陳小弟你的光呢。”
周海轉回頭,看著聶世偉,聲音冷了下來:“聶老闆,這話什麽意思?”
聶世偉臉上的笑容加深,卻更顯冰冷:“海哥別誤會。我就是突然想起,我有個不成器的小弟,以前在A省混,好像……栽在了一位姓陳的少年手裏。斷了一根手指,是吧?”
徐博文!
陳嘉庚腦子裏“嗡”的一聲。西嶺的事,聶世偉知道了!徐博文竟然和他有關係?不,不可能,徐博文那種小混混,怎麽可能攀上聶世偉這種大莊家?除非……
“你說徐博文?”周海的聲音聽不出波瀾,“聶老闆,我們之間的生意,不至於為了一個上不了台麵的小混混,傷和氣吧?”
“那是自然。”聶世偉擺擺手,歎了口氣,語氣卻陡然轉厲,“一個小弟,當然沒這個麵子。但是——”
他話音一頓,目光再次鎖死陳嘉庚,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他爹,當年替我擋過槍。他求到我這兒,要我幫他兒子‘了結因果’。我聶世偉出來混,講的就是個‘義’字。小弟的爹替我擋過槍,小弟的因果,我來了,是不是很合理?”
空氣瞬間凝固了。
周海的臉色在月光下一寸寸冷了下去。他終於明白了。什麽交易,什麽三個億,都是狗屁!從聶世偉點名要見陳嘉庚開始,這就是一個局!一個利用徐博文那點破事當藉口,實則要黑吃黑,吞掉貨和錢,還要他周海和陳嘉庚命的死局!
“海哥,”聶世偉的聲音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貨,我要。錢,我也想要。你的命,還有那位陳小弟的命……就當是利息了。你看,我這人,還是很講道理的,是吧?”
“找掩體!”
周海的怒吼如同驚雷,在死寂的山穀中炸響!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他整個人已經向側後方撲倒!
“砰砰砰砰砰——!!!”
對麵瞬間爆發出狂暴的槍聲!無數條火舌在黑暗中噴吐,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過來!打在樹幹、石頭、泥土上,濺起無數碎屑和火花!尖銳的破空聲和震耳欲聾的槍響瞬間撕裂了夜晚的寧靜!
陳嘉庚在周海喊出聲的瞬間,就本能地縮回了大樹後麵。子彈“啾啾”地擦著樹幹飛過,打在他身前的泥土裏,激起一蓬蓬煙塵。他背靠著粗糙的樹皮,能感覺到樹幹被子彈擊中時的劇烈震動,木屑紛飛。
“操!他們人比說的多!”一個雇傭兵在無線電裏嘶吼。
陳嘉庚冒險探頭看了一眼,心髒差點停跳——對麵黑暗中湧出來的人,遠遠不止二三十!至少是他們的兩三倍!而且火力凶猛,除了手槍衝鋒槍,甚至還有輕機槍!子彈織成一張死亡的大網,朝著他們這邊籠罩過來!
“海哥!我們被陰了!”曾梓軒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伴隨著他手中AK爆豆般的還擊聲。
“頂住!按第二預案!”周海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即使在一片混亂的槍聲中依然清晰。他手裏那把柯爾特蟒蛇的怒吼格外震撼,每一槍都極其精準,對麵一個端著輕機槍的家夥應聲倒下。
陳嘉庚也舉起了格洛克,對著對麵閃爍的人影扣動扳機。後坐力撞得他手腕發麻,但他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瞄準,射擊。火光閃爍間,他看到有人倒下,但更多的人湧上來。身邊的雇傭兵也在猛烈還擊,戰術素養極高,互相掩護,但對方人數實在太多了,火力完全被壓製。
“陳嘉庚!小心右邊!”周海的吼聲突然傳來。
陳嘉庚下意識地扭頭,隻見一個黑影不知何時竟然從側麵的樹叢裏悄無聲息地摸了過來,離他隻有不到十米!那人手裏握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臉上塗著油彩,眼神凶狠,正朝他猛撲過來!
距離太近,開槍已經來不及!陳嘉庚猛地向旁邊翻滾,匕首擦著他的肋下劃過,劃開了衣服,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疼。他還沒來得及起身,那人已經再次撲上,匕首直刺他心口!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黑色的身影猛地從旁邊撞了過來,狠狠將那偷襲者撞開!是周海!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在震耳的槍聲中,輕微,卻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陳嘉庚瞪大眼睛,看著周海的身體猛地一震。那把本該刺入他心髒的匕首,此刻正深深地沒入了周海的左側腹部,隻留下一截黑色的刀柄在外麵。
偷襲者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弄得一愣。周海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右手閃電般抬起,柯爾特蟒蛇冰冷的槍口抵在了偷襲者的眉心。
“砰!”
點357馬格南子彈在極近的距離轟然爆發,偷襲者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紅白之物噴濺了周海一臉一身。
周海的身體晃了晃,向後倒去。
“海哥!!!”陳嘉庚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連滾爬爬地撲過去,接住了周海倒下的身體。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瞬間浸透了他的手臂和胸膛。是血。很多血。從周海腹部的傷口汩汩湧出,怎麽捂都捂不住。周海的臉色在月光和槍口焰的閃爍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走……”周海抓住陳嘉庚的手臂,手指因為劇痛和失血而痙攣,力道卻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陳嘉庚的肉裏。他嘴裏也在往外冒血沫,聲音嘶啞破碎,“快走……箱子……別管了……走啊!!!”
陳嘉庚腦子一片空白,隻有周海滿身的血和嘶啞的“走”字在瘋狂回蕩。他猛地一咬牙,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將周海扛了起來!周海比他高,但此刻輕得像一片葉子。腹部傷口的血,順著陳嘉庚的脖頸、後背,瘋狂流淌。
“阿軒!!”陳嘉庚對著曾梓軒的方向嘶吼。
曾梓軒回頭,看到被陳嘉庚扛著的、渾身是血的周海,眼睛瞬間紅了。他狂吼一聲,打光了AK彈夾裏最後幾發子彈,然後竟不退反進,朝著湧上來的敵人衝了過去,撿起地上敵人掉落的一把AK,瘋狂掃射,嘴裏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海哥走啊!!!我墊後!!!”
“冠宇!子豪!撤!!”陳嘉庚又對著周冠宇和呂子豪的方向喊了一聲,也不知道他們聽到沒有,看到沒有。他扛著周海,轉身就朝著來時的密林方向,用盡全身力氣,跌跌撞撞地跑去!
背後,是曾梓軒近乎瘋狂的掃射和怒吼,是更加密集的槍聲和敵人的叫罵。他不知道曾梓軒能頂多久,不知道周冠宇和呂子豪是生是死,不知道那十個雇傭兵還剩下幾個。他隻知道跑,拚命地跑!胸口那枚“陳”字吊墜在狂奔中劇烈晃動,不斷拍打著他的鎖骨,冰涼,又滾燙。
“咳……咳咳……”肩上的周海發出劇烈的咳嗽,每咳一下,就有更多的血沫從他嘴裏湧出,滴落在陳嘉庚奔跑的路上。他的氣息越來越弱,身體也越來越沉。
“海哥!堅持住!我們馬上就出去了!”陳嘉庚聲音帶著哭腔,腳下的步子卻不敢停。樹枝和藤蔓抽打在他的臉上、身上,劃出一道道血痕,但他感覺不到疼。左肋下剛才被劃開的地方也在滲血,和汗水混在一起,又黏又痛。
“嗬……嗬嗬……”周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斷續,帶著血沫翻湧的咕嚕聲,在狂奔的顛簸和震耳的槍聲中,顯得詭異而淒涼,“箱子……箱子裏的錢……全是……死人錢……哈哈哈……他們拿不到……氣死……這群……王八蛋……”
他還在笑,可笑聲越來越低,氣息也越來越微弱。
“海哥!別睡!跟我說話!”陳嘉庚急得大吼,腳下的路卻越來越難走,肩膀上的重量越來越難以承受。他感覺自己肺像要炸開一樣,眼前陣陣發黑。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突然——
“砰!!!”
一聲格外沉悶、卻穿透力極強的槍聲,從側後方的山林中響起!
陳嘉庚感到後背右側肩胛骨下方,像是被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砸中!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向前踉蹌撲倒!為了保護肩上的周海不被壓到,他在倒地前拚命扭轉身子,用右側身體和後背承受了大部分撞擊。
“呃啊——!”
劇痛瞬間席捲了全身!子彈撕裂了皮肉,鑽進了身體,卡在了某個骨頭縫裏。火辣、尖銳、深入骨髓的疼!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溫熱的血液從那個破口裏湧出,迅速浸濕了後背大片衣服。因為他扛著周海,背部大麵積暴露,沒有防彈衣保護。
他和周海一起摔倒在厚厚的落葉和泥濘中。周海從他肩上滑落,滾到一旁,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腹部的傷口因為撞擊湧出更多鮮血。
陳嘉庚試圖爬起來,但右半邊身體像是廢掉了,劇痛讓他眼前發黑,手臂撐了一下,又軟倒下去。他扭過頭,看向子彈射來的方向——黑暗的樹林深處,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在移動,槍口似乎再次抬起,對準了他……
要死了嗎?
死在這個異鄉黑暗的山林裏,和周海一起?
慕蓉雪……
他眼前最後閃過的,是昨晚咖啡廳裏,她隔著蛋糕的氤氳熱氣,對他露出的那個幹淨又溫柔的笑容。
然後,意識被無邊的黑暗和劇痛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