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習的鈴聲尖銳地響起，陳嘉庚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臉頰上還印著校服袖子的褶痕。他剛睡醒，眼神還有些渙散，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右邊——慕蓉雪正微微側身，淺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手裏拿著筆，似乎剛才用筆帽輕輕戳了他一下。
“老師來了。”她小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提醒。
陳嘉庚含糊地“嗯”了一聲，揉了揉眼睛，這才完全清醒過來。對，開學了。教室。慕蓉雪坐在他旁邊——等等，她真的坐在他旁邊了。昨天她說的“跟老師申請換到後麵”，居然是真的。而且不是前後座，是同桌。
他心裏湧起一陣微妙的暖意，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坐直身體，活動了一下脖子，目光隨意地掃過教室。班主任王老師站在講台上，正說著新學期的套話。同學們大多坐得筆直，陳嘉庚的目光懶洋洋地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然後——
他的目光頓住了。
在他的斜前方，慕蓉雪的正後方那個座位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實驗中學藍白校服，但校服穿在她身上莫名顯得格外合身挺拔的背影。深棕色的、帶著自然微卷的長發在腦後束成一個高高的馬尾，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後頸。她的背挺得筆直，肩膀微微緊繃著，似乎很緊張。
這個背影……有點眼熟。
陳嘉庚微微皺起眉。不會吧？應該……不可能這麽巧吧？
就在這時，講台上的王老師清了清嗓子，說道：“……這學期，我們班迎來一位新同學，蘇清寒同學。蘇同學是從外地轉學過來的，成績非常優秀，大家要互相幫助。蘇清寒，來，再跟大家打個招呼。”
那個挺直的背影猛地一顫。
然後，在全班同學好奇的目光中，她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僵硬，站了起來，轉過身。
當那張臉完全轉過來，落入陳嘉庚視線中的那一刻，陳嘉庚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真的是蘇清寒。
她就站在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穿著和他一樣的校服，站在明亮的教室裏。晨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她臉上，讓她那張本就漂亮得過分的臉蛋，更添了幾分不真實的美感。深棕色的長發，淺棕色的、像琥珀一樣清澈透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著的、泛著健康光澤的嘴唇……還有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臉頰、甚至脖頸的、爆紅。
她淺棕色的眼睛低垂著，長而密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快速顫動，根本不敢看台下任何人。雙手垂在身側，手指死死絞著校服衣角，指節都泛白了。
“大、大、大家好……”她的聲音響起，細若蚊蚋，抖得厲害，還帶著明顯的結巴，“我、我叫蘇、蘇清寒……清、清水的清，寒、寒冷的寒……以、以後請、請多、多指教……”
說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飛快鞠了一躬，然後立刻坐下，把臉深深埋進了臂彎裏，隻露出一個紅得快要滴血的、小巧的耳廓。整個肩膀都在微微發抖，像一隻被無數道目光同時釘住的、受驚過度的幼鹿。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壓低了的、善意的輕笑和竊竊私語。這個美貌驚人卻害羞到這種地步的新同學，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好奇。
陳嘉庚僵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
蘇清寒。真的是她。不僅轉學到了實驗中學，還和他同班。而且，就坐在慕蓉雪的正後方。
這是什麽地獄級別的巧合？！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慕蓉雪。慕蓉雪也正微微側頭，看著身後那個把臉埋起來的、顫抖的新同學背影，淺琥珀色的眼睛裏帶著一絲淡淡的、屬於優等生對“可能成績也很好”的新同學的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平靜的觀察。她似乎並沒有認出，或者聯想到，這個害羞到極致的新同學，會和自己的男朋友有任何交集。
陳嘉庚心裏稍微鬆了口氣，但隨即，更大的麻煩感湧了上來。蘇清寒認識他，而且對他有明顯的好感（火車上那笨拙的關心和離別時發亮的眼睛就是證明）。而他現在和慕蓉雪是同桌，是公開的情侶關係（至少在同班同學眼裏已經是半公開）。蘇清寒就坐在後麵……這局麵，光是想想就讓他頭皮發麻。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場安穩的睡眠，簡直是暴風雨來臨前，老天爺賞賜的最後一場美夢。
早自習就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下課鈴一響，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不少同學，尤其是男生，立刻圍到了蘇清寒的座位旁，七嘴八舌地問了起來。
“蘇清寒，你從哪裏轉學來的呀？”
“你之前在哪上學？成績是不是特別好？”
“你臉好紅啊，是不是不舒服？”
“你長得好像混血兒啊，眼睛顏色好特別！”
問題像潮水一樣湧向蘇清寒。她顯然更緊張了，頭埋得更低，臉紅得幾乎要燒起來，對於同學們熱情（或許有些過於熱情）的提問，她隻是用細若蚊蚋、抖得更厲害的聲音，結結巴巴地、極其簡短地回答幾個字，或者幹脆隻是搖頭點頭，整個人縮在座位上，恨不得原地消失。
陳嘉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動，也沒有回頭去看。他能聽到身後傳來的嘈雜和蘇清寒那細弱顫抖的回應。他心裏有點煩躁，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她那樣的人，明明應該被保護在溫室裏，怎麽會跑到這種魚龍混雜的普通班級來？還表現得如此……格格不入。
“她很漂亮。”旁邊，慕蓉雪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語氣平靜，聽不出什麽情緒。她正在整理剛才替陳嘉庚寫完的作業，手指白皙修長。
陳嘉庚心裏“咯噔”一下，轉頭看向她。慕蓉雪的表情很淡，依舊在低頭整理作業，彷彿隻是隨口評價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嗯……還行吧。”陳嘉庚含糊地應了一聲，移開目光，心裏卻有點打鼓。慕蓉雪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麽？還是隻是單純的評價？
“看起來不太擅長和人打交道。”慕蓉雪繼續平靜地說，將整理好的作業本推到陳嘉庚麵前，“你的作業，選擇題和前麵的大題寫完了，後麵的實在來不及。你自己看看，把公式抄上去，應該能應付檢查。”
“謝了。”陳嘉庚接過作業本，看著她平靜的側臉，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任何一絲異樣，但沒有。她似乎真的隻是在對一個新同學做出客觀評價。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細小的、帶著遲疑和驚訝的聲音：
“陳、陳嘉庚？”
陳嘉庚身體一僵。是蘇清寒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轉過身。
蘇清寒不知何時已經從同學們的包圍中“逃”了出來，正站在他座位側後方，淺棕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裏麵充滿了不敢置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她的臉頰還紅著，但似乎因為看到“熟人”，緊張感稍微減退了一點點。她看著他，又飛快地瞟了一眼他旁邊的慕蓉雪，手指又無意識地絞在了一起。
“你……你也在這裏啊？”蘇清寒小聲說，聲音依舊細細的，帶著不確定。
“呃……是啊，真巧啊，哈哈，哈哈。”陳嘉庚幹笑了兩聲，笑容有點僵硬。他能感覺到旁邊慕蓉雪停下了整理作業的動作，雖然沒有轉頭，但肯定在聽。他連忙側過身，對蘇清寒介紹道：“這位是慕蓉雪，我……我同學，也是我同桌。”
他又轉嚮慕蓉雪，語氣盡量自然：“慕蓉雪，這是蘇清寒，新轉來的同學。”
慕蓉雪這才抬起頭，看向蘇清寒。兩個女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慕蓉雪的眼神依舊是那種平靜的、帶著淡淡疏離的打量。而蘇清寒，在看清慕蓉雪正臉的那一刻，淺棕色的瞳孔微微放大，裏麵清晰地閃過一抹驚豔。
慕蓉雪今天穿著校服，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臉上沒有化妝，麵板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淺琥珀色的眼睛像兩汪清澈的寒潭，鼻梁挺直，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她隻是平靜地坐在那裏，就自帶一種讓人屏息的、清冷絕塵的美。
蘇清寒看著慕蓉雪，幾乎是下意識地、很小聲地、帶著真心實意的讚歎，喃喃道：“你……真的好美……”
這話說得太直接，也太真誠，反而讓慕蓉雪愣了一下。她看著眼前這個臉紅撲撲、眼神幹淨、帶著怯生生讚歎的新同學，那平靜的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細微的波瀾。她微微彎了下嘴角，對蘇清寒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清冷但柔和：“謝謝。你也很漂亮。”
蘇清寒的臉“轟”地一下更紅了，她慌亂地低下頭，手指絞得更緊，小聲說：“沒、沒有……我、我先回座位了……”
說完，她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再次把發燙的臉埋進了臂彎。
陳嘉庚看著這一幕，心裏五味雜陳。蘇清寒的反應……太純粹了。純粹到讓他心裏那點因為“麻煩”而產生的煩躁，都變得有些可笑。她隻是個容易害羞、心思單純、對美好事物會直接表達讚歎的女孩。而他，卻因為自己那些黑暗的秘密和複雜的關係，在這裏庸人自擾。
他轉過頭，發現慕蓉雪正看著他，淺琥珀色的眼睛裏帶著一絲詢問。
“你們……認識？”慕蓉雪問，聲音很輕。
陳嘉庚心裏一緊，麵上卻努力保持平靜：“嗯，寒假回龍江的火車上，剛好是鄰鋪，聊過幾句。沒想到她轉學到我們班了。”他盡量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真的隻是一段萍水相逢。
慕蓉雪看了他兩秒，然後輕輕“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轉回頭繼續看自己的書。但陳嘉庚能感覺到，她似乎並沒有完全相信，或者說，她察覺到了什麽，但選擇了暫時不問。
接下來的幾節課，陳嘉庚破天荒地沒有睡覺。
他靠在椅背上，手裏拿著筆，眼睛看著黑板，但腦子裏卻一團亂麻。蘇清寒就坐在慕蓉雪後麵，距離近到他甚至能偶爾聽到她極其細微的、翻書頁的聲音，還有她因為回答不上問題而急得帶哭腔的細小聲音。慕蓉雪坐在他旁邊，安靜地記著筆記，身上傳來淡淡的、幹淨好聞的氣息。
他坐在兩人中間，像被夾在冰與火之間，又像同時身處光明與暗影的交界，渾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熬到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陳嘉庚正想拉著慕蓉雪趕緊去吃飯，班主任王老師卻走了進來，宣佈了一個訊息：為了優化學習氛圍，促進同學交流，學校決定從這學期開始，在部分班級試點將單人單桌調整為雙人同桌。他們班被選為試點班級之一，下午放學前會完成座位調整，明天起按新座位坐。
教室裏頓時一片嘩然。有興奮的，有哀嚎的，有急著找好朋友組隊的。
陳嘉庚心裏也是一動。調整座位？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不用和蘇清寒坐得這麽近了？也許可以調開？
然而，當下午座位調整結果出來時，陳嘉庚看著新的座位表，整個人都無語了。
新的座位安排：
- 教室最後排，靠左窗的角落：陳嘉庚（單人位，因為他是“特殊學生”，老師預設他需要清淨）
- 陳嘉庚的右邊（並排）：慕蓉雪（新同桌）
- 陳嘉庚和慕蓉雪的前麵（並排）：蘇清寒 和 沈暖暖（新同桌）
也就是說，從原來的“慕蓉雪-陳嘉庚-（過道）-蘇清寒”的斜線關係，變成了蘇清寒坐在陳嘉庚正前方，慕蓉雪坐在陳嘉庚右手邊的、更加緊密的三角格局。
而且，蘇清寒有了一個新同桌——沈暖暖。
當陳嘉庚抱著書包，和慕蓉雪一起走到新的最後一排角落坐下時，他看到了已經坐在前麵座位上的蘇清寒，以及她旁邊那個正在慢條斯理整理書本的女生。
那女生沒有穿校服。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質地很好的長款羽絨服，敞著懷，裏麵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下身是一條修身的深藍色牛仔褲，包裹著一雙又長又直的腿。腳上是一雙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黑色短靴。
陳嘉庚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窗外——三月初的龍江，氣溫還在零度上下徘徊。穿牛仔褲？不冷嗎？
他的目光上移，落在那個女生臉上。
然後，他怔住了。
這又是一個……美得極具衝擊力的女孩。
沈暖暖——他聽過這個名字，實驗中學四大校花之一，和慕蓉雪齊名。但他以前很少關注這些，隻是隱約知道有這麽個人，據說是個冰山美人，難以接近。
現在親眼看到，他才明白“冰山美人”和“難以接近”是什麽意思。
她的身高看起來比慕蓉雪還要高一點點，大概有178cm。黑色的長發特別長，幾乎垂到腰際，發質極好，順滑如瀑。她沒有像其他女生那樣紮起來，就那麽隨意地披散著，襯得她的臉越發小巧精緻。
她的麵容是一種極其冷豔的美。麵板是冷調的白，眉毛細長，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唇形優美但抿得很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深紫色的眼眸。不是戴了美瞳的那種假，而是一種天然濃鬱的、像紫水晶又像深夜星空的顏色，深邃，神秘，沒有溫度。她看人的時候，眼神平靜無波，甚至有些空洞，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天然的疏離感。
她的身材……陳嘉庚不得不承認，王老師把她和蘇清寒安排成同桌，大概是因為兩人身高和外貌都過於突出。沈暖暖的身材，是一種近乎完美的、帶著成熟韻味的曼妙。即使穿著寬鬆的毛衣和羽絨服，也能看出胸前驚人的起伏——恐怕得有E了。腰肢卻很細，腿又長又直。她坐在那裏，背脊挺直，姿態優雅卻冰冷，像一尊精心雕琢的、沒有溫度的冰雪女神像。
似乎是察覺到陳嘉庚的目光，沈暖暖整理書本的動作微微一頓，然後，那雙深紫色的眼眸，毫無征兆地、平靜地轉了過來，對上了陳嘉庚的視線。
沒有害羞，沒有閃躲，沒有好奇，沒有任何情緒。就像平靜的湖麵，深不見底，映不出任何倒影。
陳嘉庚心裏莫名地一凜，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
沈暖暖也隨即轉回頭，繼續整理自己的東西，彷彿剛才那一眼對視從未發生。
這時，蘇清寒似乎終於鼓起勇氣，微微側過身，小聲對後麵的陳嘉庚和慕蓉雪說：“這、這是我的新同桌，沈、沈暖暖。”
沈暖暖沒有回頭，隻是用清冷的、沒什麽起伏的聲音，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蘇清寒似乎有點怕她，介紹完就立刻轉了回去，背脊繃得直直的。
陳嘉庚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前麵坐著害羞到極點的天才美少女蘇清寒，和冷到極致的冰山校花沈暖暖。右邊坐著清冷絕塵的白月光女友慕蓉雪。
而他，陳嘉庚，一個剛從槍林彈雨裏爬出來的、口袋裏揣著槍和血錢的、滿身傷痕的黑暗少年，被這三個風格迥異、但都美得驚人的女孩，包圍在了教室最後排的角落裏。
他揉了揉太陽穴，忽然覺得有點頭疼，又有點……荒謬。
這他媽都什麽事兒啊。
他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反正他的目標很明確：保護好慕蓉雪，完成周海的任務，在黑暗世界裏活下去，然後……盡可能平靜地度過校園生活。
至於蘇清寒……保持距離，盡量不讓她捲入自己的麻煩。
至於沈暖暖……不關他事，最好井水不犯河水。
想通這一點，他心裏稍微輕鬆了些。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他打了個哈欠，然後像往常一樣，雙臂交疊，頭往桌子上一趴。
算了，天塌下來也先睡一覺再說。
然而，在他閉上眼睛的前一秒，他似乎感覺到，有兩道目光，從不同的方向，似有若無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一道來自右邊，平靜，溫和，帶著淡淡的關切。
一道來自前方左側，慌亂，躲閃，卻又忍不住偷偷瞥來。
陳嘉庚在心裏歎了口氣，把臉更深地埋進臂彎。
1999年3月1日。開學第一天。陳嘉庚的座位，成了全班——也許是全校——最詭異也最令人羨慕的三角地帶。
而他，對此一無所知，或者說，選擇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