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3月1日,星期一。
清晨的空氣還帶著冬末春初的料峭寒意,但天色是那種澄澈的、水洗過般的藍。陳嘉庚走在去實驗中學的路上,身上穿著那套略顯寬大的藍白校服,右臂的夾板已經拆了,隻是動作還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後背的傷口結了痂,偶爾還會發癢,但已無大礙。
他走得很慢,腦子裏有些亂。開學了。高二下學期。這個念頭讓他有種奇異的恍惚感。就在一個多月前,他還在C省邊境的槍林彈雨裏逃亡,在垃圾箱裏凍得瑟瑟發抖,在聶世偉的鞋底下麵臨死亡。而現在,他穿著校服,走在去學校的路上,口袋裏沒有槍,隻有手機和家門鑰匙,以及……一張寫著他和慕蓉雪兩個人名字的、嶄新的購房合同影印件。
生活以一種近乎割裂的方式,將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粗暴地拚接在一起。
他甩了甩頭,試圖將那些血腥冰冷的畫麵壓下去。今天是開學第一天,他答應過慕蓉雪,也答應過自己,要盡量“正常”。
走到學校門口那條熟悉的梧桐道時,他忽然頓住了腳步。
等等。
年齡問題。
他自己是18歲,上高二。男生晚上學一年或者因為其他原因(比如他之前的休學)導致年齡偏大,不算太稀奇。
那慕蓉雪……她也是18歲,和他同班。女生18歲上高二,雖然不算普遍,但也存在,比如因為生病、轉學、或者家庭原因留過級。慕蓉雪的情況屬於後者,他記得她提過因為家裏變故耽誤過。
而蘇清寒……她17歲,上高二。這倒是完全正常,甚至屬於比較標準的年齡。畢竟她是“跳級生”,醫學天才,17歲讀高二合情合理。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他自己(男,18歲)和慕蓉雪(女,18歲)同班高二。蘇清寒(女,17歲)作為轉校生,很可能也會直接插入高二年級。也就是說,他和蘇清寒,會成為同年級同學。
這個認知讓陳嘉庚心裏輕輕“咯噔”了一下。同年級……意味著見麵的機會,會比“學妹”多得多。走廊,操場,食堂,各種集體活動……而且,實驗中學高二年級有十幾個班,她會分到哪個班?最好……別是七班。
他甩甩頭,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就算同年級又怎樣?他和慕蓉雪已經在一起了,這是所有人都知道(或即將知道)的事實。蘇清寒……隻是他黑暗逃亡路上一個意外的插曲,一個善良的過客,一個需要保持距離的、背景可能不簡單的女孩。
他不再多想,隨著人流走進校門。熟悉的操場,熟悉的數學樓,熟悉的嘈雜人聲和青春氣息。一切都和他離開時沒什麽兩樣,彷彿那個血腥的寒假從未存在過。
就在他穿過教學樓前的小廣場,準備往高二高三所在的教學樓走去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前方不遠處的那棵老槐樹下。
一個高挑纖細的身影站在那裏,正微微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樹枝,側臉的線條在晨光中清晰而安靜。淺米色的薄羽絨服,深藍色校服褲子,柔順的黑發紮成了簡單的馬尾,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
是慕蓉雪。
陳嘉庚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他就這麽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著她。她似乎在想什麽,眼神有些放空,陽光落在她長而密的睫毛上,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周圍是來來往往、喧鬧興奮的學生,隻有她那裏,像是一小片獨立而安靜的時空。
這一個多月來的血腥、疲憊、恐懼、算計,還有那些深埋在心底、無法言說的秘密和罪孽,在這一刻,彷彿都被眼前這幅幹淨的畫麵悄然撫平了一些。她是他的錨,是他黑暗世界裏,唯一真實而溫暖的光源。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然後加快腳步,小跑著朝她奔去。
“慕蓉雪!”他跑到她麵前,微微喘著氣,臉上帶著燦爛的、毫不掩飾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慕蓉雪似乎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回過神來,淺琥珀色的眸子看向他。當看清是他,且他臉上帶著那樣明亮甚至有點傻氣的笑容時,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小聲說:“你……你跑什麽。”
“看見你了唄。”陳嘉庚的聲音裏帶著笑意,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撒嬌的親昵。他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點戲謔的調子問:“寒假有沒有想我啊?我可是……超級想你的。”
“你……!”慕蓉雪的臉“騰”地一下徹底紅透了,像熟透的蘋果。她飛快地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聽到,然後羞惱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沒什麽威力,反而因為羞怯顯得水光瀲灩,“油嘴滑舌!不許亂說!”
“那說什麽?說‘親愛的,我好想你’?”陳嘉庚看著她害羞的樣子,心裏那點惡作劇的念頭和久別重逢的喜悅交織在一起,讓他忍不住想逗她。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樣子,和平時在周海麵前、或者在血腥戰場上的那個陰鬱狠厲的陳嘉庚判若兩人。但在這裏,在她麵前,他隻想做回一個最普通的、會因為見到喜歡的女孩而開心的十八歲少年。
“都不許說!”慕蓉雪的臉更紅了,伸手想打他一下,但手抬到一半又不好意思地放下來,最後隻是轉過身,低著頭快步朝教學樓走去,“快走吧,要遲到了。”
“好嘞。”陳嘉庚笑著跟了上去,走在她身邊,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幹淨的、像是陽光曬過被子的清新味道,讓他心安。
兩人並肩走進教學樓,走上三樓。走廊裏已經擠滿了學生,吵吵嚷嚷,充斥著假期結束的哀嚎和重逢的嬉笑。陳嘉庚和慕蓉雪的出現,吸引了一些目光。畢竟,一個是學校裏出了名的高冷校花,另一個是神秘低調、據說很能打、上學期還鬧出過不小動靜的陳嘉庚。兩人走在一起,雖然沒什麽親密動作,但那自然親近的氛圍,還是讓不少人心生好奇和議論。
陳嘉庚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他習慣了被注視,無論是惡意還是好奇。慕蓉雪則微微低著頭,加快了腳步。
走到高二(7)班門口,兩人走了進去。教室裏已經坐了大半人,鬧哄哄的。陳嘉庚習慣性地朝著教室最後排、靠窗的那個角落座位走去——那是他上學期的“專屬位置”,清淨,不起眼,方便睡覺。
然而,當他走到那個座位旁時,卻愣住了。
他那個靠窗的座位還在,但旁邊原本空著的、堆放清潔工具的座位,此刻卻被收拾得幹幹淨淨。桌麵上整齊地擺著幾本教材和筆記本,筆袋是淺藍色的,上麵印著小小的白色茉莉花——和他送她的那條裙子上的刺繡一模一樣。
慕蓉雪……坐在了他旁邊?
陳嘉庚驚訝地轉頭看嚮慕蓉雪。慕蓉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臉頰還帶著未褪的紅暈,低聲解釋道:“我……我跟王老師說了,我坐在第一排有點反光,看不清黑板。而且我個子高,坐前麵也擋後麵同學。所以……就換到後麵來了。老師同意了。”
她說這話時,眼神有些躲閃,但陳嘉庚聽懂了。什麽反光,什麽個子高,都是藉口。她是想和他坐在一起。這個認知,像一股暖流,瞬間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著旁邊那個被仔細擦拭過、擺放著屬於她的書本的座位,又看看她微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神,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他的慕蓉雪,總是這樣,用最安靜、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表達著她的心意。
“哦。”他壓下心裏的悸動,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嘴角的弧度卻怎麽也壓不下去,“挺好。那以後……就請多指教了,同桌。”
“嗯。”慕蓉雪輕輕應了一聲,在他旁邊的座位坐下,開始從書包裏往外拿書。
陳嘉庚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看了看旁邊女孩安靜的側臉,又看了看自己麵前空蕩蕩、落了一層薄灰的桌麵,忽然想起什麽。
他拉開自己那個幾乎沒裝什麽的書包,從裏麵掏出一大疊嶄新的、但一個字也沒寫的寒假作業本和試卷,然後,非常自然地、帶著點耍賴般的笑意,把它們整整齊齊地堆在了慕蓉雪的桌子上。
“那個……”他側過身,手肘撐在桌麵上,托著腮,看著慕蓉雪,故意拖長了語調,聲音放得又低又軟,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近乎撒嬌的親昵,“寒假光顧著想你了,作業……一點沒動。”
慕蓉雪正在整理書的手猛地一頓,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她沒抬頭,但脖頸都染上了粉色。
“幫幫忙唄,大學霸?”陳嘉庚眨了眨眼,語氣無辜又理直氣壯,“你最好了。”
慕蓉雪終於抬起頭,淺琥珀色的眼睛羞惱地瞪著他,臉頰紅撲撲的,小聲抗議:“你……你自己寫!那麽多,我怎麽寫得完……”
“能寫多少寫多少嘛。”陳嘉庚歪了歪頭,笑得更燦爛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他看著她羞得幾乎要冒煙的樣子,覺得可愛極了,忍不住又湊近了一點,用氣聲說:“求你了,好不好?下次……我幫你值日,幫你打水,什麽都行。”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慕蓉雪渾身一顫,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她飛快地左右看了看,幸好這會兒教室裏人聲鼎沸,沒人注意他們這個角落。她看著陳嘉庚那雙帶著笑意和期待的深黑色眼睛,又看看桌上那堆空白的作業,心裏那點羞惱和無奈,終究還是敗給了對他那份笨拙的依賴和信任的柔軟。
她最終,什麽也沒說,隻是紅著臉,輕輕地歎了一口氣,然後伸出手,從自己筆袋裏拿出一支筆,默默地將那疊屬於陳嘉庚的作業本,拉到了自己麵前。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無聲的縱容和默許。
陳嘉庚看著她微微抿著唇、開始認真翻看他那些空白作業的側影,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陰影,看著她因為專注而微微蹙起的、好看的眉頭,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塞得滿滿的,又暖又漲。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無賴,很過分。但他就是想這麽做。想用這種幼稚的方式,試探她的底線,確認她的包容,感受那種被她縱容著、在乎著的、獨一無二的親密感。
他滿意地、無聲地笑了。然後,他像過去無數個平常的日子一樣,將書包往桌肚裏一塞,雙臂交疊,頭往上一趴,閉上了眼睛。
熟悉的硬木課桌,帶著灰塵和歲月的氣息。耳邊是教室裏漸漸平息的嘈雜,是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是旁邊女孩清淺而規律的呼吸聲。
陽光透過窗戶,暖洋洋地灑在他的後背上,驅散了校服下的寒意,也似乎讓那些已經癒合的傷口,都泛起了微微的癢意。
沒有槍聲,沒有血腥,沒有算計和逃亡。隻有平凡的、嘈雜的、充滿青春躁動和油墨味道的教室。以及,身邊那個安安靜靜、正在替他“趕工”寒假作業的女孩。
陳嘉庚的嘴角,在臂彎的遮掩下,勾起了一個極淺、卻無比真實和放鬆的弧度。
1999年3月1日。開學第一天。平淡,普通,甚至有點無聊。
但對於在黑暗深淵邊緣行走過的陳嘉庚來說,這種“無聊”的校園日常,卻是偷來的、奢侈的寧靜。
他就在這片嘈雜中的寧靜裏,意識漸漸模糊。在徹底陷入沉睡之前,耳朵似乎捕捉到教室門口傳來的一陣細微的騷動,和班主任王老師帶著一個陌生女孩走進來的腳步聲,還有一個有點耳熟的、帶著怯生生意味的女聲在自我介紹。
那個聲音好像說:“……蘇清寒……轉學……”
但睡意如同潮水,瞬間將這點模糊的意識淹沒。陳嘉庚隻是無意識地動了動腦袋,在臂彎裏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沉入了無夢的黑暗。
講台上,新來的轉校生蘇清寒,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藍白校服,深棕色的微卷長發束在腦後,露出白皙的脖頸和精緻得驚人的側臉。她正按照老師的要求,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清秀工整。
寫完後,她轉過身,麵對著全班同學,淺棕色的、像琥珀一樣清澈的眼睛,因為緊張和害羞而微微低垂,長睫毛像蝶翼般輕顫。臉頰染著明顯的紅暈,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校服衣角。她用細若蚊蚋、但努力清晰的聲音說:
“大、大家好,我叫蘇清寒,清水的清,寒冷的寒。今、今天剛轉學過來,以、以後請多多指教。”
她的目光,在掠過台下那些好奇、打量、甚至帶著驚豔的目光時,顯得更加慌亂和躲閃。然而,當她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教室最後排、那個靠窗的、趴著睡覺的熟悉背影時,她淺棕色的瞳孔,幾不可察地,輕輕縮了一下。
指尖,微微蜷起。
講台上的班主任王老師看了看花名冊,又看了看教室裏的空位,最後,目光落在了陳嘉庚旁邊、慕蓉雪身後的那個空座位上。
“蘇清寒同學,你就先坐那裏吧。”王老師指著那個位置,“倒數第二排,靠窗,慕蓉雪後麵。有什麽問題,可以問你的同桌,也可以問前後位的同學。”
蘇清寒順著老師指的方向看去。
那個位置的前麵,坐著一個氣質清冷、側臉極其美麗的女生,正低頭認真地寫著什麽。而那個女生的旁邊,靠窗的位置,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安穩地沉睡著,對教室裏新來的轉校生,一無所知。
蘇清寒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是更快的跳動。她低下頭,掩飾住臉上瞬間加深的紅暈和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的情緒,用細小的聲音應道:“……是,老師。”
然後,她抱著新領的課本,低著頭,快步走下講台,穿過一排排桌椅,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走到了那個指定的位置,輕輕坐下。
她的前桌,是慕蓉雪。
她的側前方,隔著一個過道,是沉睡的陳嘉庚。
新學期,新座位,新的……三角格局,在無人察覺的平靜表麵下,悄然形成。
而這一切,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陳嘉庚,還渾然不知。